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请吃饭的漂亮同桌 明黄伞 ...
-
明黄伞下一双背影渐渐隐没在人群之中,她们顺着人流踏在拥挤的道路中。美食街并没有因为下雨而导致人流量减少,反而这条道路更加拥堵,五颜六色的雨伞重重叠叠不断交错。
“你想吃什么呢?”屠滟探着脑袋往道路两侧的店铺看去,“火锅还是汤锅?”
丁也握着雨伞手柄的手收紧,在他的记忆中这好像是第一次有人询问他的意见,有人想了解他的喜好,他绞尽脑汁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屠滟,因为这些食物在他口中都是一样的味道,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喜好。
他回答:“我不知道。”
屠滟将倾斜的雨伞推了回去,炙热的手掌温度穿透丁也冰凉的手背:“你肩膀都淋湿了。”
“可是你......”这把黄色雨伞并不大,两个人站在伞下总有一个的肩膀会被风雨打湿,丁也还记得屠滟说过头发淋雨会受损,他不想让她的长发受到风雨侵袭,反正他的身体早已经习惯。
“我们贴近点就好了,我带你去吃汤饭吧,我知道有一家汤饭很好吃。”屠滟自然而然贴近了丁也,她带着丁也往街尾走去,走进一家门店极小但生意很好的店铺。
进门一望店里坐得满满当当,连本就狭小的走廊都放上凳子坐上了客人,老板娘端着满满一盘汤饭穿过拥挤狭小道路走得稳稳当当,她声音敞亮:“三十三号在哪里?”
客人满怀期待地应道:“在这!”
鲜亮暖和的鸡汤饭上了桌,油润奶白的鸡汤漫过颗颗饱满的大白米饭,这家老板给的鸡肉极为大方,配着各种鲜甜菇菌,一口下去直叫人竖起大拇指称好。
“姨!”屠滟大大方方地打了个招呼,踮着脚往里看,“里面还可以坐吗?”
老板娘罗姨将端菜的大方盘子压在臂弯下,笑着将人招呼进来:“滟滟来啦,快进来快进来,里面还能坐!”
将人招呼进自家吃饭的小桌去,罗姨才上二年级的儿子正趴在桌子上写作业,见屠滟进来立马甜甜叫了声“姐姐”让开位置。
“这家招牌就是鸡汤饭,你试试?”屠滟询问丁也的意见。
“好。”
“小萝卜头,这是姐姐的朋友,你快叫小丁姐姐。”屠滟点了饭,她捏了捏罗本长相圆润可爱的小脸,小孩儿立马配合地噘起嘴巴。
“唔。”罗本圆溜溜的眼睛扫过丁也,小孩的天性使他害怕地躲在屠滟身后,任凭屠滟怎么劝都不肯探出脑袋叫丁也一声。
丁也:“算了......”他其实也不太想被人叫作姐姐。
屠滟这才放过人小鬼大的罗本,她以为丁也会为此心情低落还特意安慰道:“没事,小萝卜有些怕生,以后我们多来几次就好了。”
“以后?”这两个字的分量对丁也来说很重,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两个会有以后。
屠滟点点头,她手撑在下巴处认认真真地看着丁也:“我们做朋友当然要有以后啦,以后你还得请我去大饭店吃饭呢,你可别想耍赖。”
丁也局促地躲开屠滟炙热的眼神,他微微颔首应下了她的“以后”,却又有些不安。
“来了来了,你的汤饭来了。”罗姨将一大碗饭放在丁也面前,本来就丰盛的鸡汤饭因为刷了屠滟的脸变得更加丰盛,鸡肉铺得满满当当。
丁也看着在自己面前的汤饭,他问:“你不吃吗?”
屠滟笑着皱鼻摇头:“遇见你之前刚吃完,现在还没饿呢。”
丁也还没试过在别人的注视下吃饭,他不自在地拿起汤匙舀了一大口就往嘴里送,完全没记住刚出锅的鸡汤饭温度有多烫。
“嘶。”汤匙送入口被丁也狼狈地烫开,他苍白的脸因为窘迫瞬间从脖颈红到头,湿漉漉的嘴唇压抑着倒抽,舌尖无所适从贴着唇瓣露出一小节温软。
“怎么了?烫到了吗?”屠滟忙倒了杯凉水递过去,她担心地拿手隔着丁也下颌一寸扇风,“慢慢吃,别着急。”
丁也接过水杯别开脸饮下:“没,没事。”
“真的没事吗?”屠滟关切地看着丁也,生怕她故作坚强地逞能,“要我帮你看看吗?”
她是认真且不含丝毫其他含义,但丁也没办法那么平静,他摇头的幅度明显加大:“不用了。”
“那好吧。”看人吃饭是一项枯燥的活动,尤其是对方还是一言不发的沉默性子,屠滟见丁也实在局促,只好放弃拉她扯闲的念头拿出了手机。
手机界面最新消息弹出一条好友申请,屠滟疑惑地点开,完全新注册的账号id是一串默认的杂乱数字,头像也是系统默认的灰色,申请人并没有留言表明身份,但屠滟的第六感告诉她这个新好友应该就是丁也。
她向丁也亮了亮手机界面求证:“这是你的账号吗?”
“嗯。”空荡的胃因为暖和的食物得到了慰藉,丁也吃的并不少,不多时就已风卷残云。
“你以前都不用社交软件的吗?”屠滟还是第一次加这么崭新的账号。
“不用,所以才新注册了一个。”
屠滟低头点了通过,随即亮出两人的聊天界面,挑着眉得意道:“那我算不算是你加的第一个朋友?”
丁也一怔,点点头:“是。”无论从哪种意义上屠滟都是他的第一个朋友。
屠滟得到肯定后眼神明亮又欢快,看得丁也不禁有些着迷。
丁也是孤僻的,这种孤僻使他天然排斥别人的靠近,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用冷漠将自己封闭,但屠滟对丁也来说是特殊的,她的靠近让丁也的伪装溃不成军,他封闭的大门自动为屠滟敞开一道隐形的大门,从此丁也的世界允许她自由进出。
“老板是你的亲戚吗?”很久没有这样的饱腹感,丁也觉得这一碗鸡汤饭压着他的胃快要顶到喉头,每走一步都有撑到想呕的冲动,于是少见主动地搭话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屠滟摇头,她安然背着手立于伞下,踮着脚嬉戏跳过积水的小坑。
“罗姨是我妈妈法律援助的对象。”提到母亲,一贯身姿挺拔的屠滟背挺得更直,骄傲的脑袋微微上扬,看得出来她和母亲的关系极为亲密,“我妈妈是超级厉害的律师,有机会我带你去见她。”
丁也内心的警钟敲响,他唔得一声糊弄过去。
“罗姨以前过得不太好。”望着灯光璀璨的前街,屠滟想起罗姨曾经披着幸福羊皮下一地鸡毛的家。
“她老公背着她参与网络□□,将家里的积蓄全部赔了进去,罗姨发现后他跪在地上疯狂扇自己巴掌并许诺不会再犯错,罗姨心软给了他一次机会,但赌徒怎么会轻易停手呢,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偷走罗姨辛苦挣来的钱。”
“罗姨发觉后想要离婚,那个男人却变本加厉,不仅咬死不肯离婚,还威胁罗姨敢离婚就要同归于尽,罗姨害怕无措终日以泪洗面,那时候小萝卜头才勉强学会走路,天真烂漫的小孩连话都说不清楚整日抱着罗姨安慰妈妈别哭。”
“正巧我妈妈当时参加公益法律援助活动了解到罗姨的事情,她主动接手这个案件并帮罗姨打赢了离婚官司。”
“那个男人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他们吗?”丁也不认为离婚就是故事的结尾,他品尝过恶意,所以清楚知晓恶不会轻易消散,它是饥饿的豺狼,藏在阴暗洞穴等待猎物出现后一击毙命,獠牙刺穿猎物胸膛拖着满地鲜血谢幕。
“罗姨也这样担忧过,她那时候因为受惊整个人暴瘦,本就因为辛苦操劳家庭而有些虚弱的身体不堪重负,和小萝卜头一大一小双双躺进了医院。”屠滟替罗姨感到不平,“那个男人整日躺在家当大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好不快活,让瘦弱的老婆操持一切,真不要脸!”
“不过恶有恶报,没多久他就因筹集赌资偷窃金店被抓,听说被抓时反抗激烈袭警,最后因行为恶劣被重判了几年,现在还在江明监狱蹲大牢呢,真是活该!”屠滟从伞下探出手感受,一颗一颗雨珠抚过她的掌心循着手腕蔓延,她感受着手心的潮湿;她曾在罗姨的脸上见过这种潮湿,湿得那样刻骨,仿佛天不会再亮一般,但雨后太阳终是升起。屠滟甩开水珠继续道,“罗姨打算在那个人出狱前多挣两年钱就带着小萝卜头离开,走得远远地让他再不能骚扰他们。”
“真的......逃得开吗?”丁也呢喃着。
这个世界很大,大到很多人一辈子都见不到一面,但这个世界也很小,越是想逃离的人越是躲不开。
走出街口,宽阔的大道中车流像一条条流动的光带,前方道路分岔出多个路口,每一辆车疾驰向着目的地而去。
夜深,该归家了。
“明天见。”屠滟小跑向屠父停靠在路边的车,她一只手握住车门,另一只手展开向丁也挥手道别。
明黄色雨伞被屠滟留给了总是淋雨的丁也,他孤零零撑着伞站在路边看着载着屠滟的车汇入车流消失不见,少年站在路口迟迟没动,立了许久才温吞地自言自语:“明天见,屠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