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回春》逻各斯琼楼

8、第八章 胸针

　　这天，夏寂刚来到福熙会馆就被经理告知董事长在等他。
　　夏寂不明所以，换完工作服紧赶慢赶地到董事长办公室门口，轻叩几下门，走了进去。
　　斯澍罡正伏案看着文件，见他来了，轻轻笑了一下，示意他坐下。
　　夏寂同上次一样，双手放在膝盖上，等他说话。

　　斯澍罡好似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忙，看夏寂听话坐好后，便低头继续干自己的事情，当夏寂不存在般。
　　时间久了，夏寂不免生出几分疑虑，他既然无事交代给夏寂，又为什么特地把自己叫到这儿来。但夏寂不是个会过多询问的人，原来的姿势坐着有些难受了，他微微换了个轻松的坐姿。

　　也许是这轻微的动作惊扰了斯澍罡，他抬起头看向夏寂，善解人意问：“坐累了？”
　　夏寂摇头，神情恭敬。
　　斯澍罡不满意他的态度，笑了笑，启唇说了两个字：“哑巴？”
　　夏寂眼里疑惑更甚，又摇了摇头，想起他说的话，试探地说：“不是。”
　　斯澍罡随后又笑了，再次看手中的文件。

　　经这次询问，夏寂不敢再动，维持着同样的坐姿又坐了不知多长时间。他本就坐得恭稳，整个身体的重量几乎都压在屁股上，渐渐的，他感到有些不适，臀部的肉似乎被压扁了，紧接着髋骨传来被挤压的钝痛。手臂还放在膝盖上，他不自觉想用手借点力，让自己不那么难受。
　　这么想着，也这样做了，他刚有所动作，斯澍罡就像额头上长了个摄像头般抬眸，直直看向夏寂。眼神平静，但夏寂却看出了几分不争气。

　　但也只有一瞬，下一秒，斯澍罡就勾起了唇，再次问道：“累了？”
　　夏寂没有说谎，点了点头，又怕他问自己是不是个哑巴，开口说了声“累”。

　　斯澍罡点头，终于放下珍视的文件，问道：“知道叫你来干嘛吗？”
　　“不知道。”
　　“我丢了样东西。”斯澍罡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如何，完全没有丢了东西的紧张与急切。
　　“什么东西？”夏寂斟酌道。

　　专门把人叫来干耗这么长时间，一开口就是丢了东西，是个人都会认为他在怀疑是夏寂拿的。

　　“一个胸针，不知道你看见过没。”斯澍罡如墨的眼睛看着他，看不透在想什么。

　　夏寂记得那枚胸针，上次握手时他看得很清楚，经典的枫叶款式，表面嵌着很多钻石，在包厢的吊灯下闪着光，显得整个人优雅绅士。

　　“在您身上看到过。”夏寂诚实道。
　　“是吗？”斯澍罡面无表情，像在观察他是否在说谎，随后，他缓缓站起身，语气商量却不容置疑道，“可以给我检查一下吗？”

　　夏寂对他是有些怵的，是那种蝼蚁遇到人类时的本能性害怕，斯澍罡举手投足间透露出的高高在上让他十分不安，不敢拒绝他的任何命令，所以，即使万分不愿，他还是点了头。
　　斯澍罡脸上又出现了满意的笑，前几次夏寂还不明白，只觉得眼熟，现在他终于反应过来，小时候夏延西遇到流浪小狗的时候脸上也会出现这样的笑，尤其是他将狗逼到角落时，那笑和斯澍罡现在一模一样，甚至连弧度都分毫不差。
　　所以，当斯澍罡目的性十足的将手伸进他工作服右侧的口袋，并拿出那枚眼熟的、不应该出现在夏寂身上的枫叶形胸针时，夏寂并没有太惊讶。

　　是当时离开时就放进去了，还是他一直就攥在手里，夏寂懒得去争辩，也没有争辩的必要，他只是弯下腰，对好整以暇的斯澍罡深深鞠了一躬，诚恳道：“对不起。”
　　斯澍罡看了他低着的头颅好一会儿，又像是奇怪他为什么突然道歉，颇感疑惑道：“为什么道歉？这不是你不小心捡到准备还给我的吗？”
　　夏寂有些蒙，站起身子看斯澍罡，想看出些什么，却只能看到他深邃神秘的眼睛。

　　“还是说，你不想还给我？”斯澍罡见他不说话，表情渐渐淡了下去。
　　“没有。”夏寂不知道在没有什么，他甚至连碰都没碰过。但现在，他只想顺了斯澍罡的意，让他早点放自己离开。
　　斯澍罡又勾起唇，信誓旦旦道：“我就知道，谢谢。”
　　随后，他将胸针放进口袋，颇为绅士的朝他伸出手，邀请道：“作为感谢，我有必要请你吃顿饭。”
　　“我还没下班。”夏寂并不是很想去。

　　这整个餐厅都是他的，这个理由简直站不住脚，但夏寂找不到拒绝的说辞。他没有沈烨白的勇气，不会直接拒绝别人，而就算委婉的拒绝了，只要对方不同意一次，他就会无条件妥协。
　　最终，夏寂还是跟着斯澍罡去了。

　　沈烨白心里憋了一肚子火，不情不愿的跟在王贵身后进了包厢。
　　被逼着来应酬也就算了，连地点都换了，这么个人生地不熟没有夏寂当服务员的餐厅，简直消耗了他最后一点为应酬准备的耐心。
　　尤其是在看到身宽体胖满脸横肉的应酬对象时，他的耐心更是活得不耐烦了，没有半分犹豫就往山谷里蹦。

　　搞砸是意料之中的事，他想沈建忠既然有胆子逼他来这种折人阳寿的局，就做好了会被搞砸的准备。因此，看到小胖子将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火山喷发似的挪走，沈烨白心里不但没有懊悔担忧，反倒十分舒爽，愉悦地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还热情地邀请一旁焦急万分的王贵坐下一起吃点。
　　王贵显然不会接受他的好意，万分无奈地唤了声小少爷，便急匆匆地走了。
　　沈烨白无所谓地耸肩，挑着几样小胖子没吃过的菜尝了几口，才优雅地拿出纸巾擦擦嘴，起身出了包厢。
　　晃晃悠悠还没走几步，他就在一个虚掩着的门里看到了熟人。好巧不巧，沈烨白看过去时，那位老气的男人正笑眯眯的给他的同学夏寂夹菜。

　　几乎没有犹豫的，沈烨白推门而入，大门被敞开的瞬间，他想起了可有可无的礼仪，敷衍的在门上敲了敲，问道：“我可以进来吗？”
　　夏寂明显惊讶了，维持了很久的微笑有一瞬破功，看到他时眼睛也跟着亮了一下。

　　平时，夏寂这样细微的表情会被沈烨白一秒捕捉到，但现在，许是刚应酬的愤怒还没彻底消散，他只看到斯澍罡还停在夏寂碗前的手。

　　于是，他靠在门板上双手抱胸，嘲讽意味十足地开口：“看来我进来的不是时候，打扰到这位先生投毒了。”
　　夏寂心里一惊，连忙转头去看斯澍罡。
　　斯澍罡不愧是大人物，被人莫名其妙地闯进来阴阳怪气一番，脸色竟没有半分波动，他慢条斯理地缩回手，看也没看沈烨白一眼，而是问向夏寂：“认识？”
　　夏寂点点头，回答：“认识。”
　　得了答案，斯澍罡终于回头看向莽撞的青年，风度十足地邀请道：“既然认识，就一起吃点吧。”
　　沈烨白见他惺惺作态的假象，颇为不屑，电光火石间，他移开视线，看向还有些懵圈的夏寂，扬起了唇，道：“好啊。”
　　说完，便不带一丝犹豫地走到夏寂身边，坐了下来。

　　这本就是二人包房，原本还算宽敞的空间不知怎的，自沈烨白进来后便突然拥挤起来，把原本拘谨不安的夏寂挤得云里雾里，主角也似换了个人，从原来斯澍罡和夏寂两个人，变成了沈烨白一个人的独场。
　　夏寂直到现在才发觉，原来沈烨白是这样健谈的一个人，从菜的火候品质如何低端，到房间里装修工艺如何俗气，但无一例外的，最后的核心都会落回到对面的斯澍罡身上，从穿着到品行，从面貌到家庭，不知死活的全贬低了个遍。
　　这样猛烈的攻势，饶是夏寂这种再温和不过的人听了，都会感觉有些气人，可斯澍罡却仍纹丝不动地坐在那，甚至还有闲心跟沈烨白认真探讨这家餐厅的不足，并提出些建设性意见，实在恐怖。
　　斯澍罡看样子还能忍相当长一段时间，但夏寂确是受不了了，他隐约感觉自己找了一个月且待遇极好的工作正欲羽化登仙，所以，他不动声色地拍了下沈烨白的大腿。

　　沈烨白立马噤声，惊讶地看他。

　　夏寂没有理他，只是对着斯澍罡微微一笑，说道：“董事长，我们吃好了。”
　　斯澍罡皱了下眉，这是他自沈烨白进来后第一次在表情上有所反应，自然被沈烨白抓了个正着，所以，沈烨白十分自然地调侃道：“先生是要夹死苍蝇当下饭菜吗？”
　　大腿又被轻轻拍了一下，身旁的夏寂站起身，朝董事长举了个躬，恭敬道：“不好意思董事长，我朋友有些真性情，我代他向您道歉。”
　　一番话引起了斯澍罡的兴趣，他将身子往后一仰，说道：“你想怎样道歉？”

　　夏寂有些语塞，没有回话。一旁的沈烨白见到夏寂鞠躬，心里有些奇怪，波动的厉害，也皱着眉不再说话。
　　斯澍罡随即轻笑一声，通情达理道：“既然吃好了就走吧，你有朋友在，我就不送了。”
　　夏寂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又对斯澍罡鞠了个躬，和沈烨白一起逃出了门。

　　二人走后，斯澍罡身后霎时出现一个人，斯澍罡搅了搅面前一口未动的海参汤，面无表情开口：“刚那人，去查。”
　　身后人微微欠身，郑重地道了声“是”，又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海参汤搅着毫无兴趣，斯澍罡轻轻抬起汤匙，又慢慢落到碗中唯一平躺着的海参身上，一下，两下，直至四分五裂，他才轻笑一声，自言自语道：“朋友？”

　　沈烨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奇怪，在看到那人将菜夹到夏寂碗中的那一刻，他脑袋里就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把他的理智崩的四分五裂，没心情思考任何东西，只想立马推门进去阻止。
　　这情绪像只细密的网，密密麻麻围绕在整个包厢里，直至夏寂拉着他走出包厢，他才稍稍挣脱出来些。

　　如果今天在这的人是方赞，他绝不会冲动的推开门，说莫名其妙阴阳怪气的话，可能只是随意看一眼，然后在某天闲聊时提起问一下跟他一起吃饭的人是谁，甚至可能连问都不会问一句。
　　但这人是夏寂，有着一双独一无二的温和的眼睛的夏寂，那双眼睛沈烨白从没在其他人身上看到过，像午后茂密平静的森林，自然的接纳世界上所有来到他身边的人。
　　他不想让那双眼睛染上世俗的颜色，不想让他流露出恭维讨好的虚伪神情，这样的表情他见过太多。社会好像个巨大的染缸，只要用手指轻轻一碰，全身就跟着黑了起来。
　　如果哪天夏寂的眼睛也被浸黑了，那他可能就再也见不到这样的眼睛了。

　　沈烨白转头，看向与他并肩而行的夏寂，从出来到现在，他们没有说一句话。

　　晚上7点，天已经暗了下来，天黑压压的，像口巨锅，底下路灯冒着冷火，车咕噜噜地飞过，给灯火加码，也许是加得太多用力过猛，沈烨白摧毁理智的心火慢慢冷却，渐渐生出些后悔来。
　　那人看着就要比夏寂年长许多，或许只是夏寂的家人，出于关切为他夹个菜而已，一言不合推门就是闯就算了，还夹枪带棒的这提提那点点，跟个火药桶一样，怪不得夏寂现在不愿意跟他说话。

　　受不了这么冷清的氛围，沈烨白停了脚想和夏寂说话，但对方仿佛没看到他般，自顾自继续往前。沈烨白心又降了半分，伸手拉了拉他，终于把夏寂拉了回来，还不等夏寂转身，他试探道：“你是生气了吗？”

　　“没有生气。”夏寂朝他笑了笑，“我还要感谢你，把我带了出来。”
　　“你不想跟他吃？”
　　夏寂点点头：“他是我老板。”
　　“哦。”沈烨白微微翘嘴，夏寂的主动解释让他有些开心，刚刚的后悔顿时荡然无存，“老板又怎么了，你不想就不去，他还能逼你去吗？不要勉强自己。”
　　夏寂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这话有些小孩子气，这世上不是所有事情都能自己做主的，身不由己的事情太多，多到夏寂自己都数不过来。

　　冷风打了个喷嚏，沈烨白一阵寒颤，转头看夏寂单薄的衬衣，脱下外套递给他：“给你穿。”
　　夏寂有些疑惑，随即反应过来，没有接：“我不用，你穿着吧。”
　　沈烨白上下仔细打量他，正常成年男性的身材硬是给他看出了几分细瘦，他轻微皱眉，问道：“就穿这么点，不冷吗？”
　　“不少了。”夏寂说，“我里面加了衣服。”
　　“不信，给我看。”刚说完，沈烨白就后悔了，这嘴，不要就捐了吧。
　　在夏寂吃惊的目光下，他摸摸鼻子，尴尬道：“我开玩笑的，那你帮我拿一下行吗？”
　　说着，他将外套递出，只是脸还扭着没有看他。

　　这次夏寂没有拒绝，接过外套说了声好吧，语气中带了些无奈。外套抖了抖，被安稳放在夏寂左手手臂上挂着。
　　至少能暖一下手臂。沈烨白想着，收回目光，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你怎么不骑电动车回去？”
　　“被借走了。”夏寂平淡道。

　　“是那个找你代课的人吗？”沈烨白问。明明代课赚钱这件事很正常，夏寂跟那个找他代课的人可能都没见过面，但他总觉得这个人跟夏寂有些关系，反正跟代拿快递的人不一样。
　　“不是。”夏寂说，也颇为奇怪地问，“你为什么觉得是他？”
　　“可能看你只帮他一个人代过课吧，而且还只代同一节课。”
　　夏寂笑了一下：“我也帮忙带过其他的课，只是只有这一节跟你是重的而已。”
　　“哪些课？固定吗？”
　　夏寂想了想，回答道：“一般要找我代课的人都是提前一天通知，长期的的很少。”
　　“哦。”沈烨白有些失落。

　　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学校生活区，夏寂见沈烨白完全没有要分开的意思，问道：“你住在哪栋楼？”
　　沈烨白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稀里糊涂跟着夏寂回了学校，他不住宿舍，沈建忠在外面为他买了栋房专门供他上学。
　　“我不住学校。”沈烨白诚实道，他不会骗人，也从不稀罕骗人，“你住哪栋？看你上楼了我再走。”

　　夏寂没想到他专程送自己回来，有些别扭，他没有被人护送着回家的经验，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愣在原地。

　　沈烨白见他不动弹，以为他是不想让自己知道他住在哪个宿舍，有些不爽，但还是贴心道：“我只是想看着你上楼，不会知道你住哪的。”
　　知道他误会了，夏寂连忙解释：“没有不想你知道，我只是……有点惊讶。”
　　“惊讶什么？”
　　“没什么。”夏寂不想回答，朝他笑了一下，“今天太晚了，就送到这里吧，下次请你到宿舍来玩。”
　　“下次是什么时候？”被拒绝的沈烨白顿时阴云密布起来，忍不住开始翻旧账，“你上次说下次告诉我过敏的原因，到现在还没说。”
　　“对不起，”没想到他会提到这件事，夏寂低头看着地面，将原本只是客套的话落了实：“明天，请你来宿舍，可以吗？”

　　真诚的快要溢出来，沈烨白见他看地，突然想起在福禧会馆第一次见面时夏寂谦卑恭顺的样子，没由来的一顿烦躁。
　　算了，不说就不说吧，他也不是很想知道，但是……
　　“夏寂，我不想看你低着头的样子。”
　　夏寂惊讶抬眸，一下对上他直白的眼睛。

　　一个人是什么样的，就会拥有怎样的眼睛，不论多么虚伪卖弄的人，眼睛的变化都是骗不了人的，沈烨白能通过眼神大致推断出这个人的性格。
　　但是夏寂不行，在触碰到沈烨白热切的视线时，他的大脑是空白的，像是有蚊虫在耳边扇风，嗡嗡的响，等他仔细往脑海深处思考的时候，他的意识画面已经变成了雪花屏，只能凭借本能点点头，轻轻说出一个“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