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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选剑会1 死寂的幽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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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的幽牢,连空气都要凝滞成毒浆,每一次吸入都带着铁锈的腥气。冰冷的石地上,一个不成人形的活物正艰难地喘息,每一次肺叶的翕张都牵扯着胸前那个巨大的、狰狞的贯穿伤,血肉模糊的边缘微微抽搐,每一次起伏都涌出暗红的血沫,在身下积成一小洼粘稠的温热。
他仅剩的力气,只够勉强撑起半只手臂,五指深深抠进身下冰冷的石缝里,指骨因用力而泛白。他昂着头,布满血污和冷汗的脸上,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燃烧着濒死野兽般不甘的火焰,死死瞪着几步开外那抹纤尘不染的身影。
“别来无恙啊,楚师兄…咳咳…”破碎的气音混着血沫挤出喉咙,每一个字都带着蚀骨的恨意和讥讽。
楚潭站得极远,仿佛靠近一分都会被那浓重的血腥和绝望污秽。玄色滚银边的凌霄宗首席弟子袍服纤尘不染,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如远山积雪,俊美得毫无烟火气,却也冷得毫无温度。他看着地上垂死挣扎的林疏星,眼神平静无波,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报废的器物。那神情,林疏星太熟悉了——冷静,自持,深处是万年不化的寒冰。
曾几何时,他竟愚蠢地以为,那寒冰深处,藏着一丝只对自己流露的暖意?他傻乎乎地捧出自己所能捧出的一切:一颗滚烫赤诚的心,毫无保留的信任,还有……他视若半身、性命交修的本命剑!甘愿为对方做嫁衣,甘愿成为他脚下的基石!
“风月剑体,”楚潭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死寂的牢房,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寒冰的钉子,狠狠凿进林疏星残存的意识里,“天生就适合育养剑灵。”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林疏星胸前那个不断涌出血沫的可怖伤口,像是在评估林疏星的最后价值,薄唇轻启,吐出最后的判决,轻描淡写,却比穿心一剑更甚:
“死在我手上,”他看着林疏星那双莹着滔天恨意的眼,如同宣判命运的神祇,“也不算浪费。”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清冷如月华、却又带着一线凝练到极致杀机的剑光倏然亮起!
斩红尘!
林疏星瞳孔骤然缩成针尖!那柄曾与他神魂相连、血脉相通的灵剑,此刻却悬在楚潭身侧,发出低低的、愉悦的清鸣,那声音不再温顺,而是带着一种新生的雀跃和对旧主彻底的漠然!剑鸣铮铮,在死寂的幽牢里回荡,刺耳得令人发疯!
楚潭指尖随意拂过剑身,感受着那完美交融的清冽剑意。下一瞬,剑光如冷电,没有丝毫迟疑,精准无比地刺穿了林疏星的心脏!
“呃——!”
剧痛瞬间占有了林疏星的大脑,比丹田破碎更甚!那是神魂被生生撕裂、契约被暴力斩断的终极痛楚!意识被狂暴的黑暗吞噬的刹那,林疏星死死盯着那柄为他人欢鸣的斩红尘,盯着楚潭那张冷漠如九天神祇、再无半分人情的脸。
凭什么?!
滔天的恨意,如同火山轰然爆发,带着焚尽一切的毒火,将他最后一点残存的意念彻底淹没、吞噬!
* * *
“呃…嗬——!”
一声短促、濒死般的吸气声猛地撕破了粘稠的黑暗。
林疏星像溺毙者被强行拖回水面,身体剧烈地弹动了一下,随即被一股源自灵魂深处、远比肉身创伤更恐怖百倍的剧痛狠狠遏住!那是本命灵剑被强行剥离、神魂契约被彻底斩断后留下的巨大空洞和无数撕裂的伤痕!痛!无法形容的痛!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那神魂的裂痕上碾过,带来灭顶的眩晕和虚弱。
“我…我还活着?”
他大口喘着粗气,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可怕的“嗬嗬”声,冷汗如同开闸的洪水,瞬间浸透了单薄的中衣,冰冷的布料紧贴在皮肤上,激起一片战栗。
不对!
这不是地牢!
他猛地睁开眼,铅灰色的,冰冷的牢房消失了。眼前是陌生的景象。
高大的殿宇矗立,飞檐斗拱,直刺入被寒雾笼罩的天空。脚下是光可鉴人、坚硬冰冷的巨大青玄罡岩石台。石台前方,一扇高达数十丈、紧闭着的玄铁巨门巍然耸立,门扉上刻满了古老繁复的符文,隐隐透出凌厉无匹的剑意,正是凌霄宗重地——剑阁!
此刻,这方象征着剑道巅峰的演武场,已被汹涌的人潮占据。
黑压压一片,如同蚁群。最外围,是穿着洗得发白、甚至打着补丁的灰布短打的外门弟子,脸上混杂着渴望、敬畏与难以掩饰的局促不安,被无形的气场挤压在边缘。往里,则是身着靛青色道袍、袖口与衣襟绣着银色剑纹的内门弟子,三五成群,姿态从容,议论声带着天然的优越感,目光更多是投向演武场正前方那座高耸的汉白玉观剑台。
台上,数位身着玄色滚金边长袍的长老端坐,气息强大,如同几柄深藏于鞘的古剑,沉默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他们的目光淡漠地扫过台下攒动的人头,如同天上的仙人。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特殊的躁动。不是人声的鼎沸,而是无数灵剑未出鞘前的嗡鸣低语!
它们被各自的剑主温养在丹田、识海或特制剑匣中,此刻感应到剑阁内顶浓郁精纯的剑气和剑冢内即将开启的磅礴剑意,像饿了许久的野狼,剑意激荡,发出渴望与兴奋的嘶鸣。无数股或强或弱的剑气波纹在人群中扩散、碰撞,修为稍弱的外门弟子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后退几步,引发一阵小小的骚动。
林疏星就站在这片喧嚣与剑意激荡的边缘,最外围的阴影里。
他身上依旧是那件洗的发白、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灰布外门弟子服,多处磨损。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出血,眼底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一副瘦弱的样子,但眼神却刚毅,那是被巨大的痛苦和某种更深层的东西疯狂折磨后的印记。挺直的脊梁,透着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近乎病态的冷硬,像一柄被强行折断后又粗糙接起的残剑,锋芒尽敛,只余下刻骨的戾气。
丹田处的剧痛从未真正平息,如同一个永不停歇的磨盘。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那深处无数细微裂痕的痛楚。更让他心神紧绷、几乎要炸裂的,是丹田废墟中心,那个盘踞着的、诡异的存在!
那是什么?明明已经重来一世了!
随着演武场上汇聚的灵剑气息越来越浓烈、越来越躁动,这感觉让他脊背瞬间窜过一道冰流!就在这心神被丹田异动牵扯的瞬间——
“重来一世,就算粉身碎骨,也要让楚潭……付出代价!”刻骨的恨意如同毒藤,在他心底疯狂滋长缠绕。他暗自咬紧了牙关,将眼中翻涌的阴郁杀机深深藏进低垂的刘海阴影之下。
“还好是无人在意的外门弟子,否则就要被人发现异常了,嗯?”
这声音!冷不丁地在他身侧响起,带着一种奇特的慵懒,尾音微微上扬,似乎还夹杂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怨气?
林疏星悚然一惊,猛地扭头!
一个同样穿着破损青色短衣外门弟子服的少年,正歪歪斜斜地站在他旁边。少年身形颀长,面容是那种近乎妖冶的俊美,尤其是一双桃花眼,流转间顾盼生辉,与这身破旧打扮与他艳丽的容颜显得格格不入。他手里还拎着一个油光发亮的破旧黄皮葫芦,正没正形地轻轻晃着,葫芦里发出细微的水声。
林疏星的心猛地一沉。他强行按下几乎要冲破胸腔的翻涌情绪,眼神瞬间冷厉如冰刀,声音嘶哑低沉:“与你何干?”
他强迫自己冷静。这人不可能知道重生!一个区区外门弟子,蝼蚁般的存在,也配窥探他的秘密?捏死便是!
“呵呵。”那青衣少年——叶尘,闻言只是翻了个极其生动的白眼,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仿佛林疏星的反应无趣至极。他晃了晃葫芦,作势就要转身挤入旁边的人群。
林疏星紧绷的神经刚欲稍松一口气。
“喂喂!”
一股温热的气息骤然贴近!叶尘那张过分漂亮的脸毫无预兆地在他眼前放大,桃花眼里盛满了纯粹的好奇和一种林疏星无法理解的执拗。
林疏星浑身汗毛倒竖!久违的、与人如此近距离接触的感觉让他极度不适,仿佛被毒蛇缠上,瞬间僵在原地,大脑甚至空白了一瞬。幽牢的冰冷、穿心的剧痛、背叛的刻毒……无数负面记忆碎片汹涌而至,让他本能地想要毁灭靠近的一切!
“我叫叶尘。”少年清脆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穿透力,在他耳边响起,竟让他的精神冷静了一点。
“听到了吗?我叫叶尘。你叫什么?”叶尘锲而不舍,那双桃花眼亮晶晶的,仿佛在玩一个有趣的游戏。
“林疏星…不对!”林疏星终于从那股窒息的僵直中挣脱出来,一股被冒犯的暴怒直冲天灵盖!他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狠狠一把将贴得过近的叶尘推开!“滚开!再靠过来,小心你的性命!”这一次,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像是从地狱里挤出来的寒风,周围的杀意几乎化为实体。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几个离得近的外门弟子惊疑不定地看了过来,被林疏星身上那股骇人的气息所慑,下意识地挪开了几步。
叶尘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脸上的慵懒和玩味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错愕,随即那双桃花眼里竟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气恼?他站稳身形,看着林疏星那双布满血丝、杀意凛然的眸子,非但没有被吓退,反而像是被激起了某种奇怪的胜负欲。
“我要与你结队进剑阁!”叶尘突然提高了音量,清亮的声音在这片因长老威压而略显肃静的演武场上显得格外突兀!
“哗——”
这一嗓子,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不仅周围的外门弟子齐刷刷看了过来,连稍远处一些内门弟子的目光也被吸引,带着惊诧、鄙夷和看好戏的神情。结队?在凶险莫测、机遇与死亡并存的剑阁中,一个强大的同伴或许能增加几分生机,但两个一看就气息微弱、穿着破烂的外门弟子,其中一个还一副病痨鬼模样、眼神阴鸷得吓人,另一个则嬉皮笑脸没个正形……这组合怎么看怎么像找死!
“谁要与你结队?滚开!”林疏星几乎气炸了肺,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强烈的屈辱感和被蝼蚁纠缠的暴怒几乎冲破理智的堤坝。若不是现在手无寸铁,还是个修为低下的外门弟子……这个不知死活的杂修,也敢如此放肆地靠近他、纠缠他?!
“我不管!反正就得是你!”叶尘也是豁出去了,俊美的脸上泛起一丝薄红,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他作为沉睡了不知几千年的孤寡剑灵,实在没学过如何与人正常交流,更别提低声下气地求人组队。他只知道,必须靠近这个林疏星。
上一次,他本在沉睡在不断消耗灵气,就被林疏星的风月剑体吸引,签了契约,本以为是个长期饭票,自己可以继续安心睡觉。
结果在睁眼,就是被一个丑八怪拿着刺穿了什么东西,任他拼命挣扎也逃不脱,甚至感受不到林疏星的气息了。
重来一次,他绝不会让林疏星抛弃自己,死死守在这个好吃的炉鼎…不,风月剑体身边。
“放手!你这疯子!”林疏星被他死命拽着胳膊,那点残存的力量竟一时挣脱不开,气得眼前发黑,丹田的剧痛更是火烧火燎。
“不放!除非你答应!”
两人就在这万众瞩目的选剑大会上,在无数道惊愕、鄙夷、嘲讽的目光注视下,如同市井泼皮般推搡拉扯起来。一个杀意凛然却虚弱不堪,一个胡搅蛮缠又异常执着。
“肃静!”
就在这混乱的鸡毛蒜皮即将演变成更大闹剧的当口,一个冰冷威严、蕴含着强大神识威压的声音,如同九天惊雷,骤然在所有人头顶炸响!声音不高,却瞬间盖过了所有喧嚣,清晰地压入每个人的神魂深处!
演武场上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弟子,无论内外门,都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心神剧震,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垂首肃立。连空中那些躁动的灵剑嗡鸣都仿佛被瞬间冻结!
林疏星和叶尘拉扯的动作也猛地僵住!一股难以言喻的、如同山岳倾覆般的恐怖压力当头罩下,让他们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林疏星只觉得喉头一甜,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更是晃了晃,全靠一股不屈的意识强撑着才没倒下。叶尘则闷哼一声,脸色白了白,拽着林疏星胳膊的手下意识地松开了些。
无数道目光,带着幸灾乐祸、鄙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齐刷刷地聚焦在演武场最外围、那两个惹祸的“外门弟子”身上。
高耸的观剑台上,端坐正中的一位玄袍老者缓缓收回了目光。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得如同能洞穿神魂,正是凌霄宗地位尊崇、连掌门都要礼让三分的大长老——姬昌平!
他刚才那一声呵斥,正是针对这场闹剧。
“外门弟子林疏星,”姬昌平的声音再次响起,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演武场上,“上前来。”
嗡——!
整个演武场瞬间炸开了锅!虽然依旧是死寂,但无数道目光中的情绪却剧烈翻腾起来!震惊、难以置信、狂热的嫉妒如同实质般射向林疏星!
姬长老亲自点名?!
这可是选剑会!被大长老注意到的外门弟子?!这意味着什么?一步登天的机缘!改命的契机!无数外门弟子眼睛都红了,看向林疏星的目光充满了赤裸裸的羡慕与嫉妒,恨不得取而代之!
林疏星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刻骨的冰寒和瞬间紧绷到极致的警惕!
上一世!就是如此!
也是在选剑会上,他被姬昌平点名上前,赐下一枚据说能固本培元、洗筋伐髓的“九转蕴灵丹”!他当时欣喜若狂,以为天降机缘,毫不犹豫地服下。那丹药确实神效,瞬间修复了他多年苦修留下的暗伤沉疴,灵力运转前所未有的顺畅!然而,那丹药中却蕴含着一道极其隐秘的神魂烙印!正是这道烙印,将他彻底绑死在了凌霄宗这艘大船上,成为了宗门予取予求、尤其是为楚潭提供风月剑体养分的忠实炉鼎!直到被榨干最后一点价值,被弃如敝履,一剑穿心!
机缘?呵,是枷锁!是催命符!
重活一世,他岂会重蹈覆辙?!
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带着万仞峰顶的寒意刺入肺腑,却奇异地压下了丹田的剧痛和翻腾的恨意。林疏星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清明,冰寒刺骨。他强压下身体的颤抖,挺直了那根不屈的脊梁,迈步就要向前走去。这一步,他要走出不同的路!他要改变这该死的命运!
然而,脚步刚抬起,衣角却被一只沾着葫芦油渍的手死死拽住了。
“等等我!”叶尘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急迫,“我跟你一起上去!”
林疏星猛地回头,几乎要被这阴魂不散的家伙气得呕血!那双刚刚压下的阴鸷杀意再次狂涌而出,死死盯着叶尘那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你跟着我上去干嘛?!” 警告无效!威胁无视!这人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叶尘被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杀意刺得缩了缩脖子,但随即又梗着脖子,桃花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固执的亮光:“我得守…不对!我和你结对了!我们说好的!你不能丢下我!”情急之下,他差点把“守着你这炉鼎别被人抢了”的实话秃噜出来。
他也很绝望啊!几千年没跟人说过话,一开口就要抱大腿,这业务实在太生疏了!但剑冢深处那股强烈的、仿佛源自本源的呼唤,还有林疏星身上那虽然微弱却实实在在存在的风月剑体气息,都让他有种强烈的预感——必须跟紧这个人!
“什么结队?!是结队进剑阁!你这家伙不要胡说八道!”林疏星被他那句歧义极大的“结队”和“丢下我”气得眼前发黑,几乎要控制不住丹田深处那股因暴怒而隐隐波动的诡异暖流。这登徒子!简直是在挑战他忍耐的极限!
“结队进剑阁也是结队!我不管!反正你得带我!”叶尘干脆耍起了无赖,死死攥着他的衣角,大有“你不答应我就躺下撒泼”的架势。
就在两人再次拉扯、林疏星几乎要不顾一切催动那点残存灵力给这无赖一个教训时,一个充满鄙夷和怒意的声音如同冰锥般刺来:
“在选剑大会上吵吵嚷嚷,拉拉扯扯,为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扰了长老清净,惊了剑阁灵氛……”说话的是一个站在内门弟子前列的青年,身着靛青银纹道袍,面容英俊却带着一股倨傲的刻薄,正是内门颇有名气的精英弟子,赵峰。他眼神轻蔑地扫过林疏星和叶尘,如同看着两团碍眼的垃圾,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上位者的斥责与不耐:
“我看你们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是活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