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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本夫人,最讨厌龙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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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角传来一阵尖锐、冰冷的剧痛,像是有人把烧红的烙铁硬生生摁进了骨头缝里。紧接着,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浓稠得化不开,带着死亡的腥甜气味沉沉压下。
“贱婢!下作的狐媚子!凭你也配用王爷赏的贡瓷插花?本妃今日就让你知晓,什么是尊,什么是卑!”
王妃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还有她手中高举的、描着缠枝莲纹的沉重花瓶,是赵寒茗——不,是曾经的荣王府玉芙姨娘最后残存的记忆。那花瓶撕裂空气的呼啸,瓷器碎裂时令人牙酸的爆响,以及颅骨承受重击瞬间沉闷的钝痛…一切归于死寂。
不知在虚无中漂浮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刺破黑暗。随之而来的,是另一种完全陌生的痛楚,钝刀割肉般,在身体的每一处游走。沉重的眼皮仿佛黏连着铅块,她用尽了全身残留的力气,才勉强掀开一道缝隙。
刺目的白光,带着消毒水冰冷刺鼻的气味,霸道地涌入感官。她艰难地转动眼珠,模糊的视野里是一片晃眼的惨白。头顶是平整得不可思议的“天花板”,散发着柔和却陌生的光。身下并非熟悉的雕花拔步床,而是一张窄小坚硬的台子。空气里弥漫着死寂和一种紧绷的、随时准备爆发的惊惶。
“滴…滴…滴…”
规律而单调的电子音,如同催命的符咒,在她耳边固执地鸣响。
“南总!南总您冷静!” 一个刻意压低却难掩惶恐的男声在不远处响起,“林医生说了,寒茗小姐颅内出血已经控制住,生命体征正在恢复稳定!您不能进去!无菌环境……”
“滚开!”
另一个声音,低沉得如同冰层下汹涌的暗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暴戾穿透空气,狠狠砸在她的耳膜上。那声音里的焦灼和某种被强行压抑的、近乎失控的冰冷怒意,让她混沌的意识猛地一凛。这绝非王爷的声音!
几乎是同时,病房那扇沉重的、泛着金属冷光的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推开,撞击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一个高大的身影裹挟着室外的寒意与风暴,一步踏了进来。
赵寒茗的瞳孔骤然收缩。
来人穿着一身剪裁精良、质感冷硬的深黑色西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挺拔轮廓。额前的黑发有些凌乱地垂落,遮不住那双此刻正死死锁在她身上的眼睛。那双眼,深邃如寒潭,眼窝处有着浓重的、疲惫的青影,但目光却锐利得如同淬了毒的冰锥,带着一种审视万物的冷漠,以及此刻几乎要喷薄而出的、令人心悸的复杂风暴——是惊魂未定?是难以置信?还是…一种深沉的、被压抑到极限的愤怒?
这张脸,轮廓冷硬如刀削斧劈,薄唇紧抿成一条毫无温度的直线,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英俊,却像一尊毫无生气的冰雕。
他是谁?王爷…绝无此等迫人的气势!
剧烈的头痛再次袭来,无数混乱的光影和破碎的尖叫瞬间冲垮了她脆弱的意识堤坝。
“寒茗!寒茗!抓住妈妈的手!” 一个金发碧眼、穿着笔挺军装的女人在模糊的光晕里声嘶力竭,背景是异国繁华的街道,车水马龙。
“别怕,小茗,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另一个模糊但温和的男性嗓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一张清晰些的年轻脸庞猛地撞入脑海——眼前这个冰雕般的男人,只是更年轻些,穿着蓝白相间的奇怪服饰(校服),眼神里满是少年人特有的桀骜不驯和反叛。他嘴角带着淤青,额角流着血,却死死攥着拳头,眼神凶狠地盯着前方一群不怀好意的人影。
混乱中,一个穿着洁白连衣裙、面容清纯姣好的女孩身影浮现出来,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柔弱和关切:“夜野哥哥!我…我报警了!你别怕!” 那女孩的脸,与另一个穿着白大褂、气质温婉的身影微妙地重叠起来……
“南太太?南太太您能听到我说话吗?” 一个温和的女声小心翼翼地靠近,带着职业性的关切。
赵寒茗猛地吸了一口气,如同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混沌的意识被强行拉扯回这个惨白冰冷的房间。眼前依旧是那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女医生,露出的眼睛弯弯的,带着一种公式化的温柔。但赵寒茗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极其隐晦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林医生。” 那个冰冷低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她的情况?”
被称作林医生的女人立刻转过身,声音瞬间染上十二分的柔和与恰到好处的担忧:“夜野,寒茗她醒了!真是万幸!刚才真是吓死我了…颅内出血最怕的就是持续昏迷。” 她快步走向门口那尊散发着寒气的“冰雕”,姿态自然而然地带着一种熟稔的亲昵,“初步检查显示体征平稳了,但还需要进一步观察,毕竟高空坠物冲击力太大…还有,她似乎受到了很大惊吓,反应有些…迟缓。”
南夜野的目光越过林若晴的肩膀,再次落在病床上那个脸色惨白如纸的女人身上。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赵寒茗的心跳得又急又乱。无数的碎片在脑海中冲撞:南夜野,她的“夫君”?华国擎天集团的掌舵人?五年来形同陌路的挂名夫妻?还有这个叫林若晴的女医生…南夜野的“白月光”?也是…当年那个在暗巷里“救”了他的女孩?
混乱的信息几乎要将她再次撕裂。她下意识地想要寻求一点依靠,一点熟悉的安全感。看着那个名义上是她丈夫、却比陌生人更冷的男人,一个根植于她骨子里的本能反应,在求生欲的驱使下,未经思考便脱口而出。
她艰难地动了动干裂的嘴唇,用尽力气,模仿着曾经在王府里对着王爷时那种千回百转、我见犹怜的柔弱腔调,气若游丝地唤道:
“夫…夫君……”
声音微弱,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病房里。
空气瞬间凝固了。
林若晴弯弯的笑眼僵在脸上,错愕地看着她,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门口的助理猛地低下头,肩膀可疑地抖动了一下。
而南夜野——
那张万年冰封的俊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浓黑的剑眉倏然拧紧,拧成一个极其不耐和厌恶的结,仿佛听到了世上最荒谬、最令人作呕的声音。他深邃的眼眸里,方才那点复杂的风暴瞬间被一片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冰冷和厌烦取代。
他迈开长腿,几步就跨到了病床边。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他身上那股冷冽的雪松混合着淡淡烟草的气息,带着强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他俯视着她,眼神如同在看一件令人极度不适的垃圾,薄唇轻启,吐出的字眼比手术刀更锋利:
“赵寒茗,” 他的声音里淬着冰渣,“你脑子被那块玻璃,”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她缠着厚厚纱布的额头,眼神没有丝毫温度,“彻底砸坏了?”
那眼神里的鄙夷和冰冷,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了赵寒茗的心脏。屈辱和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在王府,即便王妃要打杀她,也从未有人敢用如此赤裸裸的、看秽物般的眼神看她!
她下意识地想蜷缩,想把自己藏起来,身体却虚弱得不听使唤,只能徒劳地颤抖着,脸色更加惨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那双蒙着水汽的眼睛里,是毫不作伪的、小兽般的惊惶和无助。
南夜野的眉头皱得更紧,那深潭般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快、极其复杂的微澜,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不再看她,仿佛多看一眼都嫌污秽,猛地直起身,声音冷硬地砸向林若晴和助理:
“陈默,安排最好的看护和复健师。林医生,她的后续治疗,你全权负责,务必让她‘恢复’正常。”
“务必恢复正常”几个字,他咬得极重,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说完,他再未看床上的人一眼,转身大步离去,昂贵的皮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冰冷而急促的回响。那扇厚重的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绝了他带来的刺骨寒意。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和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林若晴脸上的温柔关切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她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洁白无瑕的医生袍袖口,这才踱步到病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瑟瑟发抖、脸色惨白的女人。那眼神,不再是医生看病人,而像是正室夫人打量着误入家门的、低贱的蝼蚁,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
“呵,‘夫君’?” 林若晴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黏腻的恶意,“赵寒茗,看来那块玻璃,没砸死你,倒是把你的脸皮和脑子一起砸没了?五年了,你还没认清自己的位置?一个连丈夫卧室都进不去的摆设,也配叫‘夫君’?”
她微微俯身,涂着精致裸色唇膏的嘴唇靠近赵寒茗的耳边,吐气如兰,说出的话却字字如毒针:
“夜野哥哥的‘妻子’?你也配?当年要不是你那个养父挟恩图报,硬把你这个来历不明的野种塞给南家,你以为你能有今天?南太太的位置,不过是看在你还有点利用价值,稳住你们赵家那点军方旧关系的份上罢了。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她直起身,欣赏着赵寒茗眼中因恐惧和屈辱而迅速积聚的水光,嘴角勾起一抹快意的、胜利者的微笑。
“好好养着吧,南太太。” 林若晴故意加重了“太太”两个字,语气里的讽刺浓得化不开,“毕竟,你这副身体,暂时还得占着这个名分。” 她优雅地转身,高跟鞋踩出清脆的节奏,如同敲打在赵寒茗脆弱不堪的神经上,“不过,既然脑子坏了,就安分点。再敢用那些下三滥的狐媚子腔调恶心夜野哥哥……下次砸过来的,可就不只是玻璃了。”
病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林若晴最后那抹意味深长的、淬毒的目光。
冰冷的恐惧如同无数细小的毒蛇,顺着脊椎疯狂地向上爬,缠绕住心脏,几乎要让她窒息。赵寒茗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住喉咙里涌上的尖叫。
这不是王府!没有王爷的庇护!王妃的瓷瓶换成了高空的玻璃!而那个叫林若晴的女人,看似温婉良善,眼神里的阴毒和算计,比王府里明刀明枪的王妃更可怕百倍!
她是谁?一个无依无靠、顶着别人名分的孤魂!她的“夫君”视她如污秽,她的“情敌”恨她入骨,觊觎她的位置!
活下去……必须活下去!像在王府一样,在夹缝中,在刀刃上,活下去!
被巨大的恐慌和求生欲驱使着,赵寒茗做出了一个近乎本能的举动。她颤抖着手,用尽全身力气,摸向床头那个冰冷的、带着几个凸起按钮的金属呼叫铃,胡乱地按了下去。这动作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眼前阵阵发黑。
很快,一个穿着粉色护士服的年轻女孩推门进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关切:“南太太,您哪里不舒服?”
赵寒茗急促地喘息着,眼神惊惶地扫过空荡的病房门口,仿佛那里还残留着林若晴的恶意。她看向护士,那双曾经在王爷面前惯会演绎楚楚可怜的眼眸里,此刻盈满了真实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泪水。
“姑…姑娘,”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柔弱腔调,“方才…方才那穿白衣的仙姑…她…她好生可怕…她…她可是要索我的命?” 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浸湿了鬓角,“求你…求你别让她再进来…我怕…我好怕……”
护士小刘看着病床上这位传闻中高不可攀、冷若冰霜的南太太,此刻竟像个被吓坏了的孩子,哭得浑身颤抖,语无伦次地说着什么“仙姑”、“索命”,心中大为惊愕,随即涌起一股强烈的同情。看来南太太这次真是被砸得不轻,连林医生那么温柔的人都怕成这样?
“南太太,您别怕,别怕啊!” 小刘连忙上前,轻声安抚,“那是林医生,是您的管床医生,是来帮您看病的。她人很好的,怎么会索命呢?您是不是做噩梦了?别怕别怕,我在这儿呢。”
“不…不是梦…” 赵寒茗拼命摇头,泪水涟涟,紧紧抓住小刘的衣袖,如同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她…她看我的眼神…像要吃人…她恨我…她恨我占着…占着位置…” 她语焉不详,但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却无比真实。
小刘听得心头一颤。占着位置?难道南太太和林医生之间……豪门秘辛的念头一闪而过,看着赵寒茗脆弱无助的样子,保护欲瞬间占了上风。她轻轻拍着赵寒茗的手背:“南太太,您安心养病,我就在外面。没有您的允许,我不会让任何人随便进来打扰您休息的,好不好?”
得到这句承诺,赵寒茗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了一丝,泪水依旧无声地流淌,身体却脱力般软了下去,只剩下细微的、惊悸过后的抽噎。
小刘看着她睡去后依旧紧蹙的眉头和眼角的泪痕,轻轻叹了口气,掩好房门。这位南太太,真是可怜。
***
复健的过程漫长而痛苦,如同在刀尖上重新学习行走。每一次尝试抬起无力的腿,每一次在复健师的搀扶下勉强站立,都牵扯着全身未愈的伤口和酸痛的肌肉,带来钻心的疼痛和巨大的眩晕感。汗水浸透了病号服,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急促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南太太,坚持住!再来一次!” 复健师的声音鼓励中带着不容置疑。
赵寒茗咬着牙,舌尖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眼前阵阵发黑。不能倒下!倒下就是死路!王府里学来的隐忍和韧性在这一刻被逼到了极致。她死死抓着扶手,纤细的手背青筋暴起,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终于颤巍巍地向前迈出了穿越后的第一步。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无声地推开。
南夜野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高定西装,如同巡视领地的头狼,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他没有进来,只是斜倚着门框,深邃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毫无温度地落在复健室内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上。
赵寒茗浑身一僵。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审视、评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她几乎能感觉到那目光穿透衣物,落在她因疼痛而颤抖的脊背上。巨大的压力让她本就虚浮的脚步一个趔趄,眼看就要摔倒。
“小心!” 复健师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南夜野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薄唇抿得更紧。他看着她狼狈地站稳,汗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那双曾经只有冷漠或算计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生理性的痛苦和一种…奇异的倔强?这种眼神,他从未在赵寒茗身上见过。
他迈步走了进来,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清晰而冰冷,一步步靠近。
复健师识趣地退到一旁。
南夜野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遥,高大的身影带来强大的压迫感。他没有说话,只是垂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神锐利得仿佛要解剖她的灵魂。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赵寒茗急促而虚弱的喘息声。
突然,他毫无预兆地伸出手,带着雪松冷香的指尖,猝不及防地捏住了她小巧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绝对的掌控意味,强迫她抬起头,直面他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波澜的黑眸。
冰冷的触感让赵寒茗猛地一颤,被迫撞进那两潭寒冰里。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在王府,只有最严厉的管教嬷嬷才会用这种姿态对待犯错的婢女!她瞳孔骤缩,身体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下巴上的力道牢牢禁锢。
“赵寒茗,” 他的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告诉我,那块玻璃,” 他的目光扫过她额头的纱布,又落回她因恐惧而微微睁大的眼睛,“除了砸坏你的脑子,还砸出了什么?”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逼她更近地迎向他的审视:“那个‘夫君’,是谁教你的?嗯?” 最后一个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不容回避的诘问和一丝危险的玩味。
距离太近了。他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脸颊,混合着雪松与烟草的冷冽气息,强势地入侵她的感官。那英俊到近乎凌厉的面容在眼前放大,每一寸线条都透着冰冷的压迫感。
赵寒茗的心脏疯狂擂鼓,几乎要冲破胸膛。下巴被捏住的地方传来清晰的痛感,提醒着她此刻的脆弱和危险。脑中一片空白,王府里学的那些应对贵人的玲珑手段在这一刻全部失效。巨大的恐慌之下,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遵循身体最原始的反应——像一只被猛兽叼住后颈的幼兔。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不是刻意的表演,而是极致的恐惧和生理上的痛苦彻底冲垮了堤防。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迅速浸湿了她苍白的脸颊和南夜野捏着她下巴的拇指指节。她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小动物般的、压抑的呜咽声。那双蒙着水汽的眼睛里,只剩下纯粹的、濒临崩溃的惊惶和绝望,再无半分过去的影子。
南夜野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指腹上传来的温热湿意,和她眼中那毫不作伪的、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的恐惧,像一根极其细微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他一下。那双总是盛着冰冷、算计或木然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原始的脆弱。
这种眼神……
他深邃的眼底,冰封的湖面下,似乎有某种极其细微的东西,悄然裂开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缝隙。那里面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困惑和一丝更快的、被强行压下的异样波动。
他猛地松开了手。
动作快得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仿佛甩开什么烫手的东西。
赵寒茗失去钳制,脱力般地踉跄了一下,被旁边的复健师连忙扶住。她依旧控制不住地抽噎着,泪水涟涟,看也不敢再看南夜野一眼,仿佛他是择人而噬的凶兽。
南夜野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他掏出一方深灰色的、质地精良的丝帕,面无表情地、极其缓慢地擦拭着刚才捏过她下巴的拇指指节,仿佛上面沾染了什么不洁之物。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她身上,那眼神恢复了惯有的、深不见底的冷漠,甚至比刚才更冷冽了几分,带着一种审视异物的疏离。
“看来,” 他冷冷地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不只是脑子坏了。”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她哭得通红的眼睛和颤抖的身体,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惜,只有一片漠然的冰原,“连胆子也一并砸没了。”
说完,他不再看她,将擦拭过的丝帕随手丢进旁边的医疗废物垃圾桶,动作优雅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转身,迈着毫无留恋的步伐离开了复健室,只留下一个冰冷决绝的背影和一室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赵寒茗靠在复健师身上,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泪水无声地流淌。恐惧的余波尚未散去,但南夜野最后那个丢手帕的动作,像一盆混着冰渣的冷水,狠狠浇在了她心头翻涌的惊惶上,瞬间冻结了那点可怜的泪水。
嫌恶。
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嫌恶。
他是她的“夫君”,却视她的触碰如同沾染了世间最污秽的毒物。
一丝冰冷的、尖锐的东西,悄然刺破了那层名为恐惧的迷雾,在她心底最深处,慢慢地、顽强地滋生出来。
***
三个月后,擎天集团总部顶层,灯火通明。
一场关乎集团未来战略布局的重要会议刚刚结束。巨大的环形会议桌旁,各部门高管正收拾文件,低声交流着方才的议题。气氛严肃而紧绷。
南夜野坐在主位,深色西装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他微微侧头,听着特助陈默低声汇报着几项紧急事务,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发出规律而冰冷的轻响。
厚重的红木双开门被无声推开。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聚焦过去。
赵寒茗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利落的香槟色缎面西装套裙,勾勒出纤细却不失力量的腰线。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脸上妆容清淡,却恰到好处地突出了她五官的精致。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手中握着一把素雅的竹骨折扇——那是她在一次复健后的古董街闲逛时,一眼相中的旧物,此刻成了她手中唯一的“武器”。
她的步伐并不快,带着大病初愈后特有的、小心翼翼的平稳,却奇异地透出一种沉静的、不容忽视的气场。那双曾经总是低垂或盛满怯懦的眸子,此刻平静无波,目光径直穿过偌大的会议室,精准地落在主位旁那个穿着米白色精致套裙、正笑语嫣然与几位高管攀谈的林若晴身上。
南夜野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住。深邃的目光如同鹰隼,瞬间锁定了门口那个身影。三个月未见,她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令人烦躁的怯懦和矫揉造作似乎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过于刻意的平静?还有她手里那把扇子……古董?他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审视。
林若晴也看到了赵寒茗。她脸上那恰到好处的、温婉得体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错愕和不易察觉的阴霾。这女人怎么来了?还这副打扮?她迅速调整好表情,挂上更甜美的笑容,主动迎了上去,声音温软得能滴出水:
“寒茗?你怎么过来了?身体都恢复好了吗?夜野哥哥刚刚开完会,正忙呢。” 她亲昵地伸出手,想要去挽赵寒茗的胳膊,姿态熟稔自然,仿佛她们是亲密无间的闺蜜。“我正说呢,今天新得了一瓶85年的拉菲,想着夜野哥哥最近太辛苦,特意带过来让他放松一下。你也累了吧?要不,我们先去休息室坐坐?我让人给你倒杯热牛奶?”
她手中端着的,正是一杯在灯光下折射出诱人宝石光泽的红酒,姿态优雅地递向赵寒茗,笑容无懈可击。
几位还未离开的高管下意识地停下了交谈,目光在两位“南太太”之间微妙地逡巡。空气中弥漫开一丝无声的张力。
南夜野依旧坐在主位,没有起身,眼神冰冷地注视着这一幕,如同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默剧。只是那放在桌面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了。
赵寒茗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林若晴递来的那杯红酒,又缓缓抬起,对上林若晴那双看似关切、实则暗藏挑衅和算计的眼睛。在王府后宅浸淫多年的直觉告诉她,这杯酒,绝不简单。那温软笑容下淬着的毒,比王妃砸过来的瓷瓶更隐蔽,也更致命。
林若晴眼底深处那抹轻蔑和得意,如同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赵寒茗心头积压了数月的屈辱、恐惧和那丝被她强行压下的、冰冷的尖锐。
她微微歪了歪头,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那笑容,既不甜美,也不愤怒,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纯粹的疑惑。然后,她用那把素雅的竹骨折扇,轻轻地点了点林若晴端着酒杯的手腕。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旧时闺阁女子特有的、近乎优雅的随意。
下一秒,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
赵寒茗手腕一翻,动作快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她不是去接那杯酒,而是极其精准地用扇骨末端,极其轻巧地、甚至带着点慵懒意味地,向上一挑!
林若晴只觉手腕一麻,一股巧劲传来,她根本握不住那高脚杯!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
晶莹剔透的水晶杯脱手飞出,杯身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
哗啦!
深红色的、昂贵的液体,如同被赋予了生命,精准无比地从林若晴精心打理的、蓬松柔顺的发顶倾泻而下!
粘稠冰凉的液体瞬间浸透了她的头发、脸颊,顺着精心描画的眉眼流下,在她昂贵的米白色套装上迅速晕开一大片刺目污渍。精心描绘的妆容被红酒冲刷出道道狼狈的痕迹,几缕湿发黏在额前,整个人瞬间从优雅名媛变成了落汤鸡,散发着浓重的酒气,呆若木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偌大的会议室里,落针可闻。所有高管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陈默张着嘴,手里的平板差点滑落。
南夜野猛地从主位上站了起来!他深邃的瞳孔骤然收缩,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利剑,第一次带着无法掩饰的震惊,死死钉在赵寒茗身上!
那个曾经只会瑟瑟发抖、泪眼婆娑的女人,此刻正平静地收回她的折扇。她甚至没有看狼狈不堪、浑身颤抖、脸色由红转青又转白的林若晴一眼,而是微微抬起下巴,目光清澈地迎向南夜野那震惊到极点的视线。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慢条斯理的腔调,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抱歉,手滑了一下。” 她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林若晴脸上蜿蜒的红酒渍,那眼神平静得近乎残忍,“还有,本…本夫人,”
她微微蹙起秀气的眉头,仿佛在仔细品味着什么令人不适的气味,然后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补充道:
“最讨厌龙井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