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初遇 你不是也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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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睁开眼时，是在城镇尽头通往乡间的一条小路上。
“欢迎玩家来到副本《湮灭之月》。在小镇爱尔伍德，玩家将化身一名远道而来的修士，协助神父寻找到遗失的圣器，对邪恶的女巫施以火刑，使小镇上的居民回归正常生活。副本时限五日，祝您游戏愉快。”
系统的播报声仿佛还在耳边萦绕，江又安怔愣片刻，缓缓抬起头，仔细打量着身旁高耸削瘦的深灰色建筑群。
是很明显的哥特式风格。
此刻晨曦初上，街边的市集刚散不久，除去几位正在整理花果蔬菜的农妇外，便只有一位铁匠正坐在铺子旁叮叮当当的修补着一把菜刀。
他的手劲很大，五指紧握着有如碗口粗的锤柄抬起又落下，震耳欲聋的声音令人心底发怵。江又安在原地踌躇片刻，最终还是大着胆子，上前几步开口道：“您好......”
不等他说完，铁匠便停下手中的动作，极快地抬起头睨了他一眼，没有什么表情地将他打断：“什么事？”
对方糟糕的态度令江又安一阵腹诽。他后退半步，思考着副本背景中那条“协助神父寻找圣器”的线索，半晌试探着问道：“请问，前往教堂的路应该怎么走？”
“叫我尤金就行。向北一直走，路尽头那座最高的建筑物就是教堂。”铁匠闻言将头低下，拿起一片锈迹斑斑的铁片，自顾自的嘟囔着：“又一个去送死的......”
江又安正欲道谢，便冷不丁的听到这句不甚礼貌的回答。他拧了拧眉，冷下神色寒声道：“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尤金却仿佛没有听到一般，只是复又机械地将铁锤举起。他的眼神一片空洞，尚未瞄准方向便向下砸去，锤尖自手边落下，而后传来一阵骨节粉碎的声音。
鲜血在木桩上蜿蜒流淌，最终与断裂的小指一同星星点点的落在脚下。
意料之中的惨叫并未传来，尤金望着自己的断指愣了片刻，呆呆地将那只残缺的手捂在心口，随后垂下头一言不发。
直觉告诉自己不能继续在此停留，江又安犹豫片刻，方才转身，便听见一道细如蚊呐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她把我们的生活全毁了，一切全完了。”
尤金不甚清醒的重复着：“所有接近过她的人都......杀了她，杀了她，应当在教堂堆起柴火的十字架下，让大伙看着她痛苦的死去。”
江又安暗自摇头，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宽裕，如今的当务之急是先去教堂，再向神父了解关于圣器的线索。
见尤金的状态渐渐平稳下来，江又安松了口气，准备不着痕迹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他抬头向北方望去，还未瞧清那个高耸入云的尖顶，一阵眩晕般的钝痛却霎时自脑海袭来。
那些奇怪的画面又一次出现了。
不同于血腥壮烈的生死之战，眼底的视角有些偏低，这般类似玩家过往经历的片段，他在《深海歌剧院》中也曾不止一次的看到过。
眼前中是一片金色的麦田，麦粒在夜风的吹拂下簌簌作响，视线晃了几下，紧接着出现了一只女人的手，五指紧紧握住一枚铁钉，向空中比划着数字“1”。
画面进行到这里便再次中断了。
江又安眉峰紧蹙，只觉耳畔一片嗡鸣，他双手撑膝，许久后才费力的找回所思所感。
铁钉、麦田、十字架。
原本闪烁的画面此刻在脑海中无比清晰的浮现。江又安咀嚼着这些零碎的线索，灵思突然一闪而过。他转过身，装作不经意地向尤金问道：“或许您是否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铁钉？”
“铁钉？”不过片刻，尤金却仿若什么什么也没发生一般，又恢复了那副不耐的神色。他向江又安挥挥手，“铁钉被埋在麦田里，如果你想要，晚些时候来找我，现在，别再妨碍我干活！”
江又安得到想要的信息后便未再停留。时间尚早，他朝小镇的北方走去，不知不觉间便来到了教堂附近，教堂墙壁上镶嵌着的彩色玻璃在阳光下反射出炫目的光，教堂之外，铁栅栏上缠满了蔷薇与荆棘。
他顺着玫瑰窗向教堂内看去，烛火扑朔，似乎有人正在低声诵读着经文。教堂的背面是一片葱郁的草坪，在树荫遮蔽下的一角，静置着一个为谷穗围起的光圈。
方才的遭际再次涌上心头，那段凭空出现的画面究竟从何而来，此时他尚且不甚明晰；至于铁钉，大概便是副本线索中提及过的、所谓的圣器。
长时间紧绷的精神令身体无比的疲惫，江又安调出数据面板，代表饱食度的进度条经开始隐约闪起暗红色的光。
是时候该去补充一些水和食物了。
他试探着走进光圈，不过数秒后，便回身至游戏大厅中。
大厅中只有零星几个人正在交谈，江又安数了数游戏代币，顺着指引图的方向朝补集室走去。
一个身形高挑的男人正斜靠在墙边前查看着货品价格，他似是没有注意到面前的来人，仍保持着原先的姿势，将江又安的去路结结实实地挡了起来。
与尤金一样，是个毫无礼貌的家伙。
江又安简直头大，心中的最后一丝教养与脑海中焚烧殆尽的理智在不断冲撞叫嚣。他深吸一口气，尽量和缓的对那人开口：“您好，麻烦让让？”
那人这才如梦初醒一般的将头转了过来。
江又安望着那张极为熟悉的面容，反应了片刻，最终不甚确定的开口：“您好，呃，又见面了？”
“林厌，你好啊。”男人向他眉峰微挑，露出一抹狭促的笑意，“先前和你作别后，我又新听到了些关于你的故事，今天便等在这里，想亲自向你问问。”
“认识一下，我叫陈昭，正是被你挤下去的，那位排行榜上的第一名。”
合着这是来寻仇的。
江又安干笑两声，向他比了个“抱歉”的手势，便打算从他身旁硬挤进去。陈昭却伸手一把将他拦住，哂笑着问道：“你不是挺厉害么，这么着急躲我做什么，怎么，你在怕我？”
江又安一头撞在陈昭的胸前，鼻尖一阵发酸。他在心底暗骂，正想开口刺陈昭几句时，对方的指尖却忽而自他微长的发尾滑过，最终落在他裸露在空气中的脖颈上。
“你的衣服乱了。”陈昭替他整罢凌乱的衣领后，却仍旧维持这宛若圈抱的姿势不曾放手。江又安被挤在他身前动弹不得，耐心已然挨到了极致。
“你......”
他语气不中的不满还未表露半分，周遭却顷刻间便陷入一片漆黑。
陈昭仍旧那么环着他，可在黑暗之中，一阵慌乱错杂的心跳却自江又安耳畔响起，他不动声色的向后靠了靠，脊背只消一瞬，便触到了对方那双正在微微发抖的手臂。
“你不是也挺厉害吗，怎么，你怕黑？”江又安呛声。
陈昭没有作答，四周静谧无声，一时间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得胜般的喜悦在江又安心底蔓延开来，只是还未待他高兴多久，一滴温热的液体却忽然落在他的头顶。
那是一滴极为克制的眼泪。
江又安愣了一瞬，陈昭，在哭吗？
浓稠的黑暗致使他无法看清对方的表情，然而对方身上那股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恐惧与悲伤又无比清晰地侵蚀着他的四肢百骸。
江又安叹了口气，正想安慰对方几句，可开口却鬼使神差的变成了：“我听说，原本在通关所有副本脱离游戏后，玩家在现实中深受困扰的那个问题随即也会得到解决。”
“正是。”陈昭终于开了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通关重获新生，若是失败积累到一定次数便一了百了地死在副本中，这便是《悖论》只才上线不久，却已然吸引来这么多玩家的原因。”
“那你呢？”江又安的声音很轻，“你是因为什么选择的这款游戏？”
“我......”
陈昭张了张嘴，那些镌刻在心底最深处的画面又一次在眼前浮现。这么多年来，无论何时何地，曾经彼时那些令人崩溃的绝望与无助都仿佛令人窒息的浓雾一般，随时随地的准备将他吞噬。
“小时候，我......”他将骨节捏的咯吱作响，只才吐出四个字，室内却再次被暖黄色的光线填满。
陈昭的发丝早已为冷汗浸透。他茫然地向江又安望去，慌乱地将他松开，踉踉跄跄地晃了晃，最后一言不发的向补集室外跑去。
江又安错愕地望着陈昭离去的身影，那点畅快早已不知所踪，只剩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悲伤自心底蔓延。只是他尚在愣神之际，口袋内却倏地响起一阵欢快的铃声。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确乎不早了，正到了该去往麦田寻找那枚铁钉的时候。
至于陈昭的事，若是以后有缘再遇，到那时再问也尚不为迟。
尤金果然等在铁匠铺前，见到江又安赴约，他从鼻孔里轻哼一声，不情不愿地说：“麻烦的家伙，接下来的路务必跟紧我。”
他的脚步飞快，埋着头一声不吭地向前走去，江又安气喘吁吁地跟在他身后，穿过一片低矮的树丛，很快便到达了画面中的那片麦田边。
入夜前温度骤然降了下来，尤金披着那件打满蓝色补丁的粗布外套，几乎是瞬间便钻进了麦田深处。
几簇干韧的草茎堆叠在江又安腿旁，无声的阻挠着他继续深入。江又安将头抬起，景致依旧，而身前的尤金早已不见了踪影。
“劳驾，请问尤金先生刚才去了哪里？”他向四处张望片刻，终于寻到一位正在为小麦除虫的少女。
“您一直顺着西南方走就能找到他。”少女回答的干脆利落，褚红色的丝带在乌发间随风飘扬，“这片麦田非常大，您可一定小心，千万别迷路了。”
江又安向她道谢后，便顺着泥土间痕迹难辨的脚印继续前进。
月上梢头，四野寂静，唯有云间偶尔传来几声鸟鸣。视线开始变得模糊。正当他打算揉揉眼睛，手肘却倏地磕碰在一节坚硬的木桩上。
那是一个栩栩如生的稻草人。
身边似乎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忽然多出了十几只稻草人，他们仿佛自地底生出一般，带着或悲或喜的表情，就这么沉默地伫立在微凉的晚风中。
不等江又安细想，一阵轻微的破土声便自不远处传来。他顺着麦草的缝隙向内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蓝色外套的身影正半蹲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挖凿着什么。
江又安小跑几步上前，微喘着气，与尤金并肩蹲下。他低头向下看去，尤金口中那枚生锈的铁钉此刻正安静地躺在潮湿的泥土中。
他转过头去，正想同尤金道谢，然而下一秒，那些尚未出口的话语却尽数被堵塞在喉咙间。
尤金亦转过头来与他对望。
在苍白的月色下，那是一张布满稻草的脸。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初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