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罚跪吧我的小梁参谋》困住蝴蝶

2、喜提荒野露营套餐 一座四面漏

　　第二天一大早，傅迦就上了机。四小时的行程，还不到中午就已抵达宁西。

　　还剩半天时间，她下了关南街，随意垫了点当地美食，口味略重，但风味独特。又步行到清真寺，宁西的城市建筑很适合citywalk，和内地全然不同的景致，加之还没到拉市，傅迦的心情很是放松惬意。

　　傅迦选的是火车的下铺，车上嘈杂，她睡眠又浅，一晚上醒来好几次。

　　一下拉市，傅迦就觉得心脏下方像是挂了块大石头一般，沉沉向下垂，连呼吸都费力。她上了卫生间险些站不起来。腿像是灌了铅，一步步走得艰难。在站口买了袋氧气，吸了十分钟，又喝了一小瓶葡萄糖，方才觉得呼吸平稳些了。

　　她艰难拉着行李上了出租车，一到酒店什么都来不及整理，打开弥散供氧就沉沉睡去了。

　　大概故地重游，又或是拉市给她留下的阴影太过厚重，很多熟悉又陌生的人和事渐次回到她梦里。

　　上次进藏已经是十年前了，当时年龄小，又背上认领母亲遗体的重担，她心神不定，只觉得茫然无措，丝毫分不出心神关心自己有没有高反。但这次一到拉市，身体就明显有了不适。

　　开始的几天里，她白天睡到自然醒，漫无目的地闲逛，尝一些当地美食。下午她会带着氧气瓶去寺庙里打转，或是在城心街道处寻一把椅子坐着，看来来往往的人群。

　　偶尔她也喜欢和人交谈，索朗街的中心有一棵千年古树，傅迦喜欢坐在树下，和当地的老人们聊天晒太阳。

　　潜意识里逃避，某一些瞬间里她几乎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

　　但傅迦还是很快打听到了照片的旧址。

　　傅泷莺和沈茗的身后是一座简陋的学校。她们站的地方是学校大门，虽说是大门，其实并无门扉遮挡，两面是由牛粪墙围起来的，中间开了个能容纳大约六七人并肩走过的口子，这就是学校的入口处了。

　　她们身后是一块半个篮球场大小的沙石地。地上隐约画着一些白色的方框，傅迦猜测那是学校的操场。再之后是几间连排的白色砖石砌成的屋子，两层高，装着红色木门，窗户装饰着黑色窗套，是一种代表吉祥的巴卡，门楣和窗楣上都悬挂着织物制成的香布。

　　总体简朴规整，是风格粗犷的典型藏式建筑。

　　但因为像素差，室内光线又暗，傅迦只能猜测中间那座最大的建筑是教室，两边应该是教师办公室或者宿舍。

　　这是一座很小的学校，比傅迦过去看过的所有学校都要简陋，多年来的穿堂风不屑于拐弯，因而它歪斜着站在荒地里。

　　和傅迦此时凉飕飕的心脏一样，四面漏风。

　　事情还要倒转回大半天以前。

　　根据校名多方打听，傅迦确定学校是在离拉市大概一小时车程的巴措村里。她在北郊客运站坐了最早的一班车，中途又转了两趟，过了中午才到地方。

　　客车在离村口一公里左右的地方停了站。

　　司机说巴措近来在修路，要改道村里通向邻县的一条公路，外来车辆都不愿意经过坑坑洼洼的整修路段进村，往往都选择绕点远路。

　　傅迦的背包里装了相机和两瓶氧气。估摸着今天要走的路较多，她特意换了运动鞋和冲锋衣。

　　巴措村不像拉市的建筑那么密集，这里周边都是荒原和牧区，再往北两个小时车程就能看到绵延的念青唐古拉山脉了。因此寒风刮骨，早晚温差极大。

　　一下车就感到一种空旷的荒凉。

　　拉市作为藏地中心，短短几十年跨越上千年，民族之间的融合程度较高，汉人聚居也多。虽然娱乐和经济比不上内地大城市，但和藏区其他城市相比，已经是断层般的繁华了。

　　可出了拉市，就是另一番天地了。

　　傅迦刚一进村口，就看到村里的水泥路明显要比国道旁的狭窄得多，有不同程度的路面侵蚀，开裂或是剥落。路两边有零星地栽着几颗树，现下连叶片也没，枯枝歪歪扭扭，不情不愿地杵着。路两边的褐色泥土地留出了两米左右的宽度，之后就是一座座低矮的藏式民居了。

　　房子不多，都是砖石和阿嘎土砌成。大多都是标准的榫卯木结构门头，门楣上挂着红色或白色香布，和照片里别无二致的巴卡。有些屋顶还挂着牛头，彩旗或经幡。透过木门望向里面，隐约能看到前院拴着一两头牦牛。房屋最多也只两层，屋顶都很平，房型方方正正。屋里窗户几乎都紧闭着，室内黑洞洞的看不清。

　　傅迦能看出这是个规模不大且资源不多的村子。即使离拉市不远，这么多年来发展依然缓慢。

　　傅迦想找村民问问路，但转了十来分钟都没遇到什么人。她停在一户人家门口，这家人门前停了辆老式摩托车，车两旁加装了脚垫，两个塑料水桶分别用已经脏得几近灰色的哈达系住，绑在脚垫上。

　　傅迦猜想这个村子应该连自来水都没有，所以才要开摩托车到附近某个水井或者泉眼取水。

　　她正要继续走，却看到从对面房子里出来了一位阿嬷，藏族打扮，裹了头巾，正拄着拐杖出门。

　　傅迦忙上前问路。可老人不太会说汉语，两人比划了一阵，傅迦才大概明白她的意思。

　　老人和几个儿女都没怎么念过书。但小孙子曾经在村里的小学读过几年，受到学校老师的极力推荐，去邻县念完了初中。之后这唯一的学校便被迁到了村外。

　　傅迦顺着老人指的方向又走了大半个钟，才终于找到了学校的旧址。

　　据沈茗回忆，小学在千禧年初就已经荒废了。大约从99年起，村里适龄的孩子太少，学校办不下去，老师也走了不少。因此为数不多的十几个学生要么回了家，要么转去县里了。

　　这所学校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被遗弃了。后来村里想收用这块地，就用推土机将学校的围墙和小楼全都推平了，只剩下主楼留了下来。但也不知怎么，到底没能商量出其他用途，就这么搁置了下来。

　　这座旧址出现在傅迦眼前的时候，仿佛和照片里的背景隔着二十多年的时间重合了。

　　傅迦不自觉走近，地上满是泥土和沙石，但两边各有一个地方，又长又窄，大概十来米，泥土的颜色明显浅一些，且有一些凸起石块。那是原先学校围墙的残迹。

　　迈过不存在的校门，傅迦走进了操场。上面用白色油漆画的方格线几乎看不见了。正中偏东有个地方突兀地铺着几大块石砖，上面还竖着一根刷成银色的杆子，已经生锈了，不少油漆都脱落不见。

　　傅迦知道这根杆子上原本挂着国旗，大概在学校废弃的时候，它被取下来了。

　　她往前走近，红色木门上的漆掉了大半，被一条锁链锁住了。玻璃窗上沾满了灰尘和污渍。

　　凑近窗户，就闻到一股霉味，她猜测是常年降雪却没人在建筑里生火取暖，故而屋檐不断结冰又融化，雪水渗进建筑里将木质结构腐化的气味。

　　她掏出湿巾擦出一个巴掌大的范围，打开手机电筒向内探去。

　　室内很昏暗，又因为背光，几乎看不见什么。这是一个教室，室内有一些破旧的桌椅被随意堆放在角落。前后各有一个黑板，后黑板用粉笔画着什么，可以辨认出是几个小人，应该是黑板报。前面的黑板上有几行模糊不清的字迹没来得及擦掉。

　　应该是最后一届学生们留下的。

　　说不定里面有一些笔画属于傅泷莺。她在这间教室里上最后一节课时，怀着怎样的心情？她写下板书的时候，会想到它们能在二十多年后被她的女儿所窥见吗？

　　傅迦有点迷茫。

　　她漫无目的地继续观察教室，其实已经看不到更多的东西了，但仍不想直起身来。或许是不想那么快离开母亲曾经留下过生活痕迹的地方。

　　直到腰开始酸痛才离开，又绕着废弃建筑走了几圈，低头踩着地面凸起的石块，对着建筑各个角度拍了不少照片。

　　等她从不知名的情绪里抽身出来时，发现太阳已经快落到远处的群山之下了。

　　藏区海拔高，七八点才日落。初秋已过，天气又不大好，这个时间天色已经阴沉沉的，像灰白色的油布兜头盖下来，透出一种萧瑟的冷寂。

　　四处荒无人烟，学校本就在村子的边缘，废弃之后更无人来了。

　　傅迦觉得有种隐隐的不适感。她迈步走到路边，看到极远处的牧场里有几头牦牛慢悠悠地往家走。周围看不到一个人。

　　她本想导航却半天都连不上网。看了眼时间才发现现在走回去坐晚班车已经来不及了。村里通向拉市的车一天只有两趟，而且都是晚到早走。

　　她觉得自己有点喘不上气，从背包里摸出氧气瓶吸了几口呼吸才平稳下来。

　　傅迦站在路边认真反思了一分钟。

　　她自从翻出那张照片开始，心情就一直有些焦躁沉郁。见了沈茗之后尤甚。所以不顾方野劝说，订了最快的行程来到拉市。在打听到学校旧址后，没做任何准备就来了。在村里耽搁了这么久，语言不通又错过了车。

　　傅迦觉得自己最近的智商极速退化了。

　　但她不是自怨自艾的人。一分钟时间到她就站起身继续往回走。

　　途中有辆摩托车和小轿车开过，傅迦在路边拦了拦，一半汉语一半手语地询问能不能载她一程，但都得到了否定回答。

　　她有些泄气，来时半个多小时，可现在已经走了差不多的时间，却还没看到村庄。她怀疑自己走错了路。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这时她胃也疼了起来，今天错过了两顿饭，胃病居然犯了。

　　傅迦蹲在路边按着腹部，还得空出一只手时不时吸口氧。

　　在疼痛中她还抽空观察了下周围，想着要不随便找个地方睡一觉，明天再去坐车得了。

　　刚刚的学校就不错，只是不知道半夜会不会被冻成冰雕。

　　把锁砸了吧，她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