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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照与故人 傅迦生平第 ...

  •   “这是我们最后一张合照。”

      沈茗说这话时,正微低着头,看那张被她攥在手里的泛黄相片。

      午后的烈日从她左侧斜斜劈射过来,是千禧年常见的玻璃铁窗,上面贴着的浅蓝色改色膜已经布满划痕。透过半开的窗户可以看见外面生锈的褐色栏杆,栏杆上还挂着绿色粗纱布,从挡雨棚垂下来,它隔绝了夏日中午到傍晚大部分的热意。在这座城市里,尤其在老城区,西朝向的窗户护栏上几乎随处可见。

      傅迦不禁想到她方才在楼下,抬头望着一连片的老式住宅小区,泛黄污浊的墙壁,阴暗逼仄总散发潮味的楼梯,用手指轻触便会沾上锈迹的护栏,那些绿纱布连成了一片破败着流动的绿幕。

      思绪转了一秒就收回眼神,沈茗还在看。

      那张照片是用老式佳能胶卷洗出来的,边缘有几道折痕,就像有人把它压在书籍或是某种重物下很久,却又没有来得及将它捋平,反反复复很多次。它一定被经常拿出来,被拿在手里摩挲,观看,之后又将它重新塞回某个地方。可能是无意的,因为照片背后的文字已经变得模糊难辨。

      很难不让人疑惑,这张照片的主人,到底在意它吗?此刻傅迦正在寻求这个答案。如果说有谁还能回答这个问题,应该只有眼前这个女人了。

      沈茗不太符合傅迦对于大多数五十岁女性的印象。

      她给傅迦开门时,傅迦第一眼就注意到她的鞋,因为那双鞋踩在褪色的棉质地毯上发出的声音很软糯,那是一双浅棕色羊皮半拖。沈茗穿着一条白色阔腿裤,搭一件浅蓝条纹的衬衫,衬衫太长,她在下摆打了个小结。很居家又不至于太过随意。

      她的嘴唇很薄,有浅浅的血色,笑的时候嘴角微微向下垂,傅迦只在进门时见过她的笑容,礼貌又疏离。鼻子不高也不塌,眉毛有些淡,和已经开始泛白的头发一样,主人似乎并不特别在意它们所透露出来的年龄感,只是松松绑在身后。最独特的是她的脸型和眼睛,她颧骨突出,下颔较宽,给人一种坚毅固执的印象。眼角有遮盖不住的细纹,眼下已经有了星点黄斑。眼睛里的温和只是一层薄薄的外壳,底下是某些可以称之为自我的情绪。

      她是让人见之难忘的女性,第一眼傅迦就这么想。她觉得沈茗出现在这栋房子比她更加违和,更像个闯入者。

      沈茗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落了三秒,复抬头看向傅迦。

      “我以为早就没了,她当时把什么都扔了。”

      她手指无意识摸着照片的侧边,大拇指似乎想去触碰左侧女孩的脸,却最终只是落在衣领的位置。照片上是两个女孩,比傅迦的年龄更小些。左边的女孩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扎了条大麻花辫,从右耳处垂到腰部。她的眼珠很黑很亮,有一种直直射进人心里的能量。一张鹅蛋脸,脸部线条流畅,五官小巧清丽,抿出一个青涩腼腆的笑容,连带眼睛都泛着乌玉般的光泽。

      右边的女孩个子更高些,五官更加立体,傅迦看到这张照片时,第一眼就被她的笑容吸住,带着一种少年英气的感染力。这么多年,除了这个笑容外,她似乎没有太大的变化。见到沈茗时,傅迦是这么想的。

      沈茗在1994年9月12日第一次遇见傅泷莺,距今已经有27年整。据她回忆,她们是在拉市市郊的一所小学支教时认识的,那是一座村办自建学校,早在千禧年改革合并办学之前,就死于拆迁队的推土车之下。而那里困住了傅泷莺的一生。沈茗说她至今还恍惚能闻到冬日教室里牛粪燃烧时的温暖气味。

      “我们见的最后一面,当时她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有些话带给我的心痛我至今还记得。我最后摔门而去,可那时并不知道这就是永别。”

      沈茗停顿下来,将脸慢慢侧向窗户,阳光镀了薄薄一层金光在她脸上。傅迦似乎看到她颊边有晶亮的光芒极快地滑落。

      她比傅迦想象得要更加年轻和沉静,但在这一刻,从前那些酸涩的回忆正像隆冬的凛雪冽风瑟瑟扑在她的身上。

      傅泷莺是在乡卫生所死去的。傅迦生平第一次坐飞机,是为了去认领她的遗体。

      那时她第一次进藏,对藏地的回忆不是连绵的山脉线和雪白的神山,而是傅泷莺干瘦的身体曲线和惨白发僵的皮肤。尸体很新鲜,没有腐败的迹象。傅泷莺很爱美,她一定不愿意被人看到死后难看恶臭的模样,是不是因为这样她才选择死在藏地的寒冬,傅迦不知道。

      对此沈茗并不知情。

      最后一次吵架之后不久,她就离开拉市回到了粤省。

      那一年她的小女儿刚刚上小学,沈茗全部的精力都投入了工作和家庭琐事上。在傅泷莺死去的那天早上,她一定早早地起了床,动作利索地准备好早餐,送孩子上学后又掉头去到公司,重复之前的每一天。即使刚刚傅迦告诉了她傅泷莺死亡的具体日期,而她对那一天发生的事情毫无印象,她依然这样坚定地认为。

      傅泷莺是死在她生活里一个普通平淡的冬日清晨。

      从沈茗家出来,夕阳沉沉落在傅迦身上。从在傅泷莺的遗物里翻出照片开始,这种被压住的沉抑就没再离开过她。她以为能从沈茗处得到一个结果,但却恍然是在揭开厚重帘幕后的因。

      寻根溯源,如今她不得不顺着傅泷莺的生命长河觅迹寻踪,以求一个让她从多年来所有愤懑与不甘中挣脱的答案。拉市不只是傅泷莺生命的终点,或许也是她一切幸与不幸的开端。

      傅迦想一个人走走。从沈茗家出来不远,就是当地最大的菜市场。此时正是傍晚,市场上到处人头攒动,嘈杂的人流在狭窄的摊位前无序地挤动,菜刀落在案板的声音,摊位前询价和扫码的声音,摊贩刺耳的喇叭吆喝的声音,一齐往她耳朵里钻。

      傅迦平常很少来这样的地方,她有些受不了被人群不停推撞,但现在却感觉莫名地一点心安。好像站在这里,就有一瞬间能驱开身上的寒意。

      一个扎着羊尾辫的小女孩正坐在菜摊前,身旁的微胖妇人绑着污渍的围裙,正把一捆青菜从老杆秤上拿下来,手指搓了几下,捻开透明塑料袋,将菜连同一把子葱一同塞进去,递给一旁等着的中年男人。

      小女孩认真地咬了一大口手里热乎乎的酥饺,一抬头就看见一个年轻女人从摊前经过。

      那人大约167的身高,桃花眼,小翘鼻,朱丹唇,她腰身纤瘦,亮色系的垂感上衣衬得肤色如骨瓷白皙,休闲利落的瀑布式西裤,随着步伐摆动,带出一种韵致。即使市场里挑菜剁肉的,人人都忙得抬不起头,依然有不少争分夺秒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但小女孩不懂那些,只觉得眼前走过的女人好看极了,浅褐色的长卷发随意从肩头披落,比她新买的芭比娃娃的长发要柔滑多了。

      她看呆了,连嘴里刚咬下来的一口酥饺馅都忘了嚼。

      傅迦感觉到一道低矮的视线一直追着她,她转头,一眼就看到坐在矮凳上微张着小嘴,嘴里还鼓鼓塞着东西的小女孩,正不错眼地盯着她看。冷峭的神情顿了顿,嘴角微微勾出一抹笑容,冲她眨了眨眼。桃花眼盈盈像一汪漾动的春池,看得小女孩呆了又呆。

      傅迦心满意足地提步离开。

      上月底,为了寻找沈茗,傅迦在江市租了一个单身公寓。如今租期到了,她也正好离开。她行李不多,只一个箱子加一个背包,收了些衣物和日用品,再带上相机和傅泷莺的相册,基本也就齐了。

      傅迦雷厉风行地做好了攻略,约了民宿,又订了第二天去拉市的行程。一早的飞机从江市飞宁西,再坐晚班进藏列车,第二天下午即可抵达。

      安排好一切,她给方野打了个电话。

      “进藏?明天?这也太突然了!”方野在电话那头声音都拔了几个高度。

      傅迦知道他一定不太赞同,但她不想等了。

      “我今天下午见了沈茗,我感觉她还有很多事没说出来。”傅迦将和沈茗见面的事大概说了说,方野沉默了一会。
      “可是,这么匆忙去到那边,也未必就能找到更多线索……不是我打击你啊小迦,这么多年过去了……”

      方野欲言又止,傅迦懂他的未言之意。

      其实这一趟来江市,傅迦根本没抱多少希望,只凭一张二十几年前的旧照背后的一行字,要在茫茫人海里找一个未曾谋面的故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能找到沈茗,实是意外之喜,找不到才是情理之中。而现在,这条本不可能连上的线索,仿佛被岁月侵蚀得一触即断的丝线,竟草蛇灰线般地接上了。

      即使傅迦还不知道这条线将带她通往哪里,但沈茗的出现,确确实实让她触摸到了傅泷莺的曾经。

      傅迦经常想,如果把她和傅泷莺短短十几年的相处写成一本名为母女的书,那这本书中的留白远远多过内容,余下的也只剩晦涩难言的文字。和沈茗的谈话给本书多写上了几行,哪怕只填充了书页的一个小角落,她也想翻开看看。

      “我知道,你就当我是给自己放个假,找找灵感,反正工作室有你和景聿,我没什么好操心的。”

      “行行,难得你也会说放假这俩字,一年抵人家好几年的工作量,我都怕你哪天就猝死了!你就当散散心去,工作这边有我俩在呢。”

      方野笑着赶她,又嘱咐她注意安全,休息几天再洗澡,多喝甜茶缓解高反……事无巨细,叭叭个没完。

      傅迦觉得方野跟个老妈子似的,寻思让景聿给他接些新单子,多做事才能少说话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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