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十二朵云 趁热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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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镜室内，气氛有些微妙。刚刚结束表演的女演员经验丰富，刚刚获得国际电影节最佳女主角的她，是网友们投票出来，呼声最高的理想女主角。尽管演技纯熟，外形优越，但终究没能打动陆栖鹤，沈溯回和他交换了一下眼神，便知道他和自己想的一样。
“下一位，陈栀子。”
眼前的新人演员名不经传，眉眼略显稚嫩，沈溯回却一眼便察觉出她身上桀骜不驯的狠劲儿，是同类的气息。
“各位老师好，我是新人演员陈栀子。我今天想要试镜的角色是女主角许琳琅。”
陆栖鹤眼前一亮，笑着问：“栀子你好，为什么想演许琳琅呢？我想听听你的理由，或者说你愿意演其他的角色吗？”
陈栀子回答：“抱歉陆导演，我很尊敬并且仰慕您，但我认为其他角色我无法胜任，因为我就是许琳琅，也只有我才能演好她。”
沈溯回欣赏着陈栀子满脸的野心勃勃，像一头横冲直撞不怕流血的小兽。
“那么，请开始你精彩的表演。”
陈栀子演的片段是沈琳琅在突然得知母亲去世噩耗后的崩溃。她一个人静静地蜷缩在角落，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冰冷凝重，陆栖鹤下意识打了个寒颤。没有歇斯底里的哭喊，戏台上的许琳琅目光呆滞，如同灵魂被抽空了一般。她手里紧紧攥着母亲亲手为她绣的平安符，像是想起了什么美好又久远的事情。沈琳琅嘴角微微上扬，在一滴泪无声滑落后，第二两滴、第三滴泪终于在眼眶里兜不住了，她终于嚎啕大哭。
沉默片刻后，现场响起由衷、热烈的掌声。连一向挑剔的陆栖鹤都微微颔首。沈琳琅眼角泛红，心疼地给陈栀子递了包纸巾，并给了她一个结实的拥抱。
“琳琅，开心一点吧。”
沈溯回说完，大家都愣住了，是啊，她就是许琳琅。
陆栖鹤被这充满灵性又生活化的表演深深打动，正欲开口点评，眼角余光却瞥见身旁的身影倏然站起。
是江停云。
他一言不发，面色近乎苍白，绕过座椅，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径直离开了试镜室。门被轻轻带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却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水面，在众人心里激起千层浪。
正准备接受点评的陈栀子，脸上激动的红晕瞬间褪去。毕竟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虽然面上依旧□□着淡淡的微笑，但眼神里却充满了慌乱与无措。
沈溯回压下心头的疑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温和却充满力量：“别多想，你的表演非常精彩，感情层次把握得恰到好处，接下来好好表现！”
沈溯回安抚好陈栀子，示意选角继续，然后快步走到陆栖鹤身边，低声询问：“他怎么了？”
陆栖鹤将她拉到一旁，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地托盘而出，：“阿云的母亲在他中学的时候因为意外去世了。刚刚可能勾起了他一些不好的回忆。让他一个人静一静吧。
沈溯回了然，成年人确实需要独处的空间来消化情绪。可这个念头刚升起，另一个画面毫无预告地闯入了她的大脑——吴明萱去世前，也是这样独自一人默默忍受着黑暗，甚至没有一个人发现她的异常。
沈溯回不敢再往下想，巨大的愧疚感和恐惧感如同巨石一直压在她的心头，短短几个月她失去了太多过去视若珍宝的东西。“失去”短短两个字，却给人带来漫长又潮湿的无穷无尽的痛苦。
她转身，毫不犹豫地追了出去。
最终，她在空旷无人的天台上找到了他。
江停云背对着她，脚下是万丈深渊。他倚靠在栏杆边吹冷风，指间夹着一支烟，猩红的光微微闪烁，烟灰在风中簌簌掉落 。他站在不远处依旧身姿绰约，却掩盖不住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颓唐，那是一股旁人从未见过的、仿佛瞬间整个人被瞬间击垮的失魂落魄。
即使感觉是看不见摸不着，没有丝毫证据的。可是沈溯回就是能感觉得到，她能感觉到江停云在一分一秒间迅速崩塌着。
沈溯回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下意识放轻脚步与江停云肩并肩站在一起，从口袋掏出陈栀子没有用完的那一包餐巾纸。沈溯回本想递给他，可看到他被泪水微微打湿的眼睛，一时间竟晃了神。她鬼使神差地抽出一张纸巾，擦拭他眼角的泪。
江停云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迅速掐灭了手中的烟。看清来人后，却并没有躲开。
“传说在中欧阿尔卑斯山北麓有一个古老的族群，生活在这个族群里面的人被叫做凯尔特人。他们相信，我们的亲人在死去之后，灵魂会被拘禁在这个世界上万事万物的躯壳内。我们确实以为他们已死，直到有一天——”
沈溯回的话音很轻，很快便被夜风吹散得无影无踪，这样梦呓一般的话语却久久萦绕在江停云的心头。
“直到有一天——”，江停云接过话头，“我们恰巧经过某一棵树，而树里偏偏拘禁着他们的灵魂。于是灵魂颤动起来，呼唤着我们，倘若我们听出他们的叫唤，他们便战胜了死亡，又回来同我们一起生活。”
江停云淡然地说：“刚刚我复述的那一段话，出自《追忆似水年华》的第一卷第一部，对吧？这段话我看了很多遍，很高兴能和你一起再欣赏一遍。”
沈溯回温柔地笑了：“总有一天，他们都会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回到我们的身边，毕竟，他们已经融化成我们生命中的一部分了。我会一直祈愿和相信的。”
说完，她抬起头，望进他的眼睛。
四目相对。
沈溯回的眼睛纯洁明亮，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探究，只有一种平静温柔的理解。如同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一点一滴把坚硬的荒芜之地凿开。当笼罩在这片荒芜上的雾气散开之时，湿润的心田里，弥漫着植物的香气，万物早已在疯狂生长。
江停云率先避开了视线。他仰起头，看向京市难得明朗的夜空，稀疏的星子在他的眼底闪烁。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终于开了口：
“溯回，你可以也拥抱我吗？”
下一秒，没有犹豫，一个温暖而坚定的拥抱轻轻将他环绕。
沈溯回伸出手，圈住了他微微颤抖的肩膀。似有若无的香草味混杂着一丝焦糖奶油的淡淡香气，像是刚劈开的木柴在壁炉里燃烧的余温，温暖安静。
拥抱的实感传来，沈溯回的大脑一瞬间空白。冲动之下做了这件事，竟然感受到一丝手足无措的青涩。她下意识地，像安抚小孩子一样，揉了揉他微卷柔软的发梢，试图用轻松一点的语气点亮眼前的暗夜。
“喂，江停云，“她打趣道，”你第一次见面还说不想看到我哭呢，现在你自己倒哭上了。还有没有天理了？”
“只许江官放火，不许咱们老百姓点灯，是吧？”
怀里的人身体微微一动，随即，一声带着鼻音的轻笑传来。他被逗乐了，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了下来。
沈溯回立即感觉到他细微的变化，放下心来，也学着他刚才的样子，故意皱起鼻子，做出一个又哭又笑的鬼脸，虽然知道他未必看得见。
“阿姨一定是希望你能快乐的。”
她的声音认真起来，带着最真挚的祝愿：
“我也希望。”
“……为什么？”江停云的声音闷闷地从她肩头传来。
沈溯回愣了一下，没明白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为什么……你希望我快乐？”
她弯起唇角，给出了一个最简单，也最直接的答案，仿佛这是世界上最自然的道理：
“因为是你啊，”她顿了顿，“因为你希望我快乐啊。”
江停云的身体在她的话语中微微僵住。
他忽然抬起头，脸色在清冷的月光下没有一丝血色。
“她曾经也这么对我说过。”
沈溯回微微一怔，随即了然，心中莫名其妙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
她用力拍了拍江停云的肩膀，语气故作轻松。
“看来是位让你念念不忘的白月光啊！还想念的话，就勇敢一点，你这个年纪应该还有机会吧。在这里吹冷风算什么英雄好汉。”
江停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汹涌的情绪最终还是被强行压了回去。
他脸上迅速换上那副沈溯回熟悉的、略带戏谑的表情，故作爽朗地一笑。
“想什么呢？”
他将话题轻巧地拨开：“我是说，从前，我的母亲也和我一起读过《追忆似水年华》。”
江停云转过身，示意沈溯回一起回去。
“风太大了，若是让沈小姐着了凉，才是江某的过错。”
他顿了顿，像是无意间提起，“早些时候见你穿得单薄，就想把外套借你，可又意识到似乎不太妥当。”
沈溯回没有去再深究他话语里那些欲言又止的停顿，也没有接“外套”的话茬。她只是顺着自己的心意，提出了一个要求，仿佛这样就能冲淡今夜浓重的夜色。
“江总要是真过意不去的话，”她的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就请我喝一杯热可可吧。”
江停云不置可否，只是迈步走在前面。
然而，当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会议室时，沈溯回却惊讶地看到，杨青青手中正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饮料，纸杯上印着她最喜欢的那家小众咖啡馆的Logo。
“溯溯姐，你回来得正好！”杨青青将杯子递过来，“刚刚外卖送来的，点名是给你的。备注上还写着【给沈溯回小姐】。”
她凑近，兴奋地八卦着：“是哪位田螺帅哥点的呀？”
沈溯回下意识地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身旁的江停云。这人难道会未卜先知吗？
江停云的神色早已恢复如常，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感重新回到了他身上。他正站在不远处，温和而诚恳地向陈栀子表达歉意，姿态得体，言语熨帖。
仿佛感应到她的注视，他侧过头，目光与她在空中短暂交汇。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清淡地对她笑了一下，随即又转回头，继续与旁人寒暄。
但沈溯回看清了。
在他转回头的那一瞬间，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对她说了三个字。
沈溯回努力地辨别着那道似乎有些熟悉的口型。
是——“趁热喝”。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十二朵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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