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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灵祭天命 ...

  •   寅时三刻,中庭青铜门轴在霜气中发出细碎冰裂声,恍若寒蝉振翅碎玉。司雨随宗长步入中庭,三十六盆菖蒲与艾草沿墙列阵,叶片凝着的露珠映着鲛人灯的幽光,宛如无数双微睁的眼眸,在暗影里浮沉。
      檐角玉铃随夜风轻颤,相撞时奏响清浊相济的宫商。
      中庭中央,三丈高的九转浑天仪如擎天之柱,八根刻满《连山易》爻辞的青铜柱环伺而立,柱顶蚣蝮口吐水雾,在月光下凝成八卦水镜,镜中光影随呼吸般明灭。仪器周身镶嵌的二十八星宿明珠,光晕中浮动着《甘石星经》朱砂批注,核心枢轴的阴阳鱼缓缓转动,鳞片般的青铜薄片折射鲛人灯冷冽幽光,恍若天河倒悬。司雨解下阴阳鱼纹银冠,冠顶双鱼眼黑曜石突然渗出金芒,投射在案头青瓷小龟的龟甲“天根”位。二十八星宿图瞬间泛起荧光,角宿至尾宿七颗星连成血色斗杓,直指正南方“午”位,与浑天仪顶部璇玑玉衡遥相呼应。他跪坐于卦台,玄色祭服上的银线云雷纹与浑天仪投射的星图交叠共振,每一道纹路都与仪器内的青铜卦象咬合,恰似天地脉络在衣料间流淌。
      “以血为引,叩问上苍。”司雨咬破食指,鲜血滴在龟甲“角宿”星图上,龟甲发出蜂鸣,竟与浑天仪枢轴的转动声形成金石和鸣。十二道青铜环次第展开,内层“灵祭血引”的符篆显露出暗红底色。
      “起卦。”祈文未落,浑天仪顶部璇玑玉衡射出光束,照亮青铜八卦鼎中水面。北斗七星倒影碎成银鳞,又在涟漪中心聚成完整斗杓,勺柄直指浑天仪“离”位“午”字刻度。鼎中水面骤然浮现逐水图景:龟裂河床寸草不生,燃烧麦田腾起幽蓝鬼火,七窍流血的孩童蜷缩在焦土上。司雨广袖轻挥,八卦水镜应声浮现四象水柱:坎位水柱清透如醴,浮着药香;离位水柱赤如熔金,裹着焰芒;震位水柱翻卷菖蒲叶影;兑位水柱凝着金粉细雾。每道水柱表面皆浮现对应卦符,如活物般游向鼎中,与沉水香雾缠绕成五色混沌。

      司雨捏起三十六茎蓍草,草叶晨露尽成血色,在掌心聚成冰晶。冰晶撒入鼎中,沉水香烟雾骤然变幻,青、赤、黄、白、黑五色轮转,最终聚成灰扑扑的鸿蒙状。浑天仪璇玑玉衡再射八道光束,在鼎中凝成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卦虚影。龟甲突然剧烈震动,三道裂纹自“摇光星”迸发,如闪电划过“天玑”“天禄”“天同”三星,在腹甲烙下罕见的“混沌卦”—— 卦无定形,象无定数,唯有烟雾翻涌处,隐现天命轮廓。

      八面水镜同时亮起,映出八位祭品的实时影像:有人在药庐捣药,有人在廊下整理祭品,有人在摘木樨花,有人在抄录典籍,有人在井边焚香,有人在刻写铭文,有人在守陵,有人在织锦。浑天仪的青铜环开始高速旋转,环上的星宿图与镜中人物一一对应,每个影像下方都浮现出刻有姓名的青铜签牌,却被雾气笼罩,看不真切。
      “金火相煎,水火不容,风山地裂,乾坤倒悬。”
      司雨唇间滚过卦辞,龟甲裂纹中渗出的微光突然凝成游龙形状,在半空盘旋三匝后,猛地扎入鲛人灯。灯中青焰骤转靛蓝,如深海漩涡般吞噬周围光线,唯有八位候选人的青铜签牌在光束中逐渐清晰。司雨瞳孔骤缩 —— 名“持言”的签牌边缘渗出逐水细沙,名“清一”的签牌爬满焦木裂纹,名“阿梨”的签牌浸着黑血,名“文砚之”的签牌燃着幽蓝火焰,名“箐池”的签牌覆着井底泥沙,名“墨隐”的签牌裂成阴阳两半,名“雪盏”的签牌结满冰晶,名“织月”的签牌缠着血丝。
      浑天仪突然发出悲鸣般的嗡鸣,所有青铜环同时转向司雨,枢轴处渗出的金血在地面画出“火天大有”卦符。司雨眼睁睁看着脚下的“午”字火纹与自己祭服的云雷纹严丝合缝,仿佛有人以火焰为笔,在地面临摹他的衣饰纹路。

      黎明前的寂静如墨,浸透中庭每一寸青石板。
      当鱼肚白的天光刺破云层,檐角悬着的玉铃却尽数敛声,唯有浑天仪顶端的璇玑玉衡发出蜂鸣,如天道私语,震颤着空气中浮动的香灰。
      司雨立在案前,目光扫过散落的蓍草——那些沾染朱砂的草茎蜷曲如凝固的血迹,在摇曳的烛火下泛着妖异的红光。他颤抖的指尖抚过青瓷小龟,龟甲上镌刻的“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卦纹路,此刻竟烫得灼手。
      宗长枯瘦的身影自身后缓缓踱出阴影,玄色道袍下摆扫过青砖,竟在地面拖出一道霜白痕迹。他枯木般的手指拂过卦盘上的香灰,骨节嶙峋的指节在龟甲纹路间划出细微声响,宛如枯枝扫过千年古卷,又似春蚕啃食残叶,在死寂的室内格外清晰:“卦象已示,无须多言。三日后,月晦之夜……”檐角铜铃突然无风自鸣,惊得供桌上摇曳的烛火猛地爆起一朵灯花。
      司雨的指尖微微发颤,她望着宗长鬓角的霜雪,突然发现这位掌管青玉鸟居数十载的老者,不知何时竟佝偻得如同风中残烛。
      “不用灵祭,我也可以祈雨退魃。”
      话音未落,案上的青瓷小龟突然发出清越嗡鸣,龟甲上的八卦纹路泛起微光,似在呼应主人的决心。
      宗长阖目叹息,枯瘦的手指探入袖中,取出一卷泛黄帛书。随着帛书展开,古老符咒如萤火流转,在空气中勾勒出神秘的金色纹路。“大人可知,自殷商龟甲刻辞起,每逢大旱,必以活人献祭。” 他的指尖划过帛书上密密麻麻的朱字,“这是雨师一脉千年来恪守的天道轮回,这些名字……” 苍老的声音微微发颤,“都是以血肉之躯换取苍生安宁的先祖。”
      司雨的眼前骤然浮现昨日逐水所见:龟裂的大地如被撕裂的伤口,饿殍横陈,寺庙前,百姓们面黄肌瘦,却仍将最后一口口粮供奉在雨师神像前,焚香时眼中闪烁的希冀,刺痛了她的心。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出:“难道苍生的活路,非得用鲜血浇灌?”
      宗长沉默良久:“大人,此乃天命。”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被百姓供奉多年,老朽的牺牲不算什么。雨师一族哪一个不是将性命献给了天道?”
      中庭忽起一阵狂风,吹得窗棂吱呀作响,烛火剧烈摇曳。
      司雨想起初见时,这位德高望重的老者曾说:“占卜之道,不在于知晓天命,而在于顺应天命。”
      而如今,这所谓的天命,竟要夺走他的性命。
      “可您也是苍生!” 司雨突然提高声音。
      宗长露出一抹苍凉的微笑,拾起案上的蓍草,轻轻摆弄:“大人,您看这蓍草。每一根都有其定数,无论如何摆弄,终究逃不过既定的轨迹。”
      他的目光越过司雨,望向阴沉的天空,“老朽这一生,观星象,测天命,辅佐了三位雨师大人。能以老朽之命,换得万民安康十年,值了。”
      “生也罢,死也罢。” 宗长缓缓卷起帛书,走远,“当百姓将最后一口粮食捧上祭坛时,他们眼中的希望,重若千钧,大人,三日后,准备灵祭吧。”
      司雨望着宗长的背影,轻声道:“宗长,若我阻止这场献祭呢?”
      宗长没有回头,苍老的声音在风中飘散:“大人,如此珍视老朽,老朽感激不尽,只不过,大人忘却了一些事情,如若知晓,怕是想把老朽生吞活剥了。”
      “你可知道,铃雨大人正是你的母亲,而铃雨大人也不是失踪,当年她与你父亲,正是以秘法成为灵祭换取了那场救命甘霖。”
      “若是如此,我也可以。”司雨嗓音沙哑如裂帛,字字带着刺骨寒意。
      宗长的声音急切而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一切都是交换,您有更重要的使命!卦象显示雨龙胎即将现世,唯有你能——”
      “你逼我!” 司雨怒喝一声,广袖翻飞间,案上香炉应声而碎。碎片如流星四散飞溅,其中一片恰好停在宗长布鞋边,仿佛宿命的隐喻。
      “大人错了。” 宗长缓缓弯腰,拾起那片碎片,“不是逼你动手,是教你放手。”
      宗长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雨师起卦祈雨退魃,哪有不付出代价的?我初次见大人,大人还是娘亲怀里粉雕玉琢的小人儿呢”
      风忽止,云层裂开一线天光。
      宗长身形渐淡,如烛火将烬:“灵祭是雨族一脉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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