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飏飏归去

2、第一章

　　明正统十二年九月初三，嵩山被灭满门。
　　十五岁的叶涵带了小师妹赵蓉儿从嵩山逃下来，在山脚处遇上了早已伏兵的金乌教右护法。
　　那名震江湖的金乌二护法秦蚀月是个能人，智勇无双，又十分自负。只背了手远远站在一处高崖上，玄衣飘逸。
　　赵蓉儿家逢巨变，上一刻还是嵩山派掌门独女，顷刻间大厦倾塌，她咬牙切齿，举了剑冲上去：“我杀了你们！”
　　叶涵忙一把拽住师妹，把她护在身后，拿剑的手心里，湿汗淋漓。
　　秦蚀月身形一晃，已经立到叶涵面前，叶涵甚至没看清楚秦蚀月的身法，自知二人功夫差距太大，此次只怕再无生机，叶涵心头一阵发寒。
　　秦蚀月低头看着二人，最后，眼神定定的落在叶涵身上：“你们不必再做困兽之争，交出天阳心法，饶你性命。”
　　叶涵在心里盘算，天阳心法师父从未提起过，他在嵩山八年整也从未听说过，这魔教妖人突然大举来犯，倒是突兀的很，叶涵飞快的回想了一遍嵩山上的点点滴滴，可毫无头绪，眼下之急是保住自己和师妹的性命，再作打算。叶涵强自镇定：“秦护法，您想要天阳心法？”
　　秦蚀月背负双手，看着他。
　　叶涵又道：“我们赌一把如何？”
　　秦蚀月挑挑眉毛。他也是个傲性子，他倒是想看看这孩子能耍出什么招儿来。
　　叶涵道：“给我十天时间，若是十天内，叶涵和师妹能侥幸逃出秦护法的手掌心，秦护法从此不许再追究我兄妹二人；若是不能，叶涵双手奉上天阳心法。”
　　旁边的一个教众喝道：“少玩花样！就是不和你赌，你以为你还跑得了不成？！”
　　叶涵强忍住惧意，朗声道：“叶涵自然是跑不掉，只是秦护法连这点自信和度量都没有，着实让人齿寒；杀了我们兄妹二人易如反掌，只是，我保证你永远拿不到天阳心法！”
　　秦蚀月只觉得益发有趣，露出一抹笑容：“好，十日为限，你走吧。”
　　叶涵喜极，劫后余生，他只暗呼庆幸，看似镇定的叶涵，自有他自己晓得，中衣早就被冷汗浸的湿透。

　　叶涵带了师妹赵蓉儿下山，买了两匹快马。
　　赵蓉儿发了一通小姐脾气，要在往日，叶涵会哄一哄，不过今日他的确无暇理会，只塞了缰绳到赵蓉儿手里：“蓉儿，你试试骑着顺不顺手？”
　　赵蓉儿也不接缰绳，只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那匹市井买来的寻常马，嘟了嘴道：“比我的飞燕差远了。”
　　叶涵只无奈一笑，拉了她低声吩咐：“蓉儿，如果你还想活命，就听我吩咐。”
　　赵蓉儿听见活命二字，眼圈又红了，使劲点点头：“师兄，我听你的。”
　　叶涵柔声安慰：“别哭。”见赵蓉儿形容憔悴，他也是极心疼，柔声道：“我们先找个客栈，休息片刻，你也吃点东西。”
　　赵蓉儿柔弱的点点头，随着叶涵进了客栈。
　　才进客栈门，那小二竟把二人堵在了门外：“敢问这位可是叶涵少侠？”
　　叶涵怔了怔，这小二既然能一口叫出他的名字，否认也无益，更何况男子汉行不更名，叶涵也不愿意在落魄之际失了身份，他点点头：“是。”
　　小二堆了一副笑脸：“对不住了，上头有吩咐，咱这客房，可不敢卖给二位。”
　　赵蓉儿脸色一变：“混账奴才！你们在嵩山脚下做生意，得我父亲拂照还少吗？！如今竟敢这么翻脸不认人？！”
　　叶涵忙按住赵蓉儿拔剑的手：“师妹，何必跟他一般见识，我们告辞就是。”
　　小二堆笑道：“还是叶少侠通情达理，好走不送！”
　　赵蓉儿恨得咬碎一口银牙：“师兄！！”
　　叶涵低声道：“蓉儿，此事蹊跷，少生事端！”
　　赵蓉儿愤愤不平的还剑入鞘。
　　一连走遍了十几家大大小小的客栈，竟都是如此际遇，赵蓉儿眼圈发红，她何尝受过如此委屈：“师兄……”
　　叶涵知道，自己一举一动都在人眼皮底下，沉吟半晌，忽而见一处彩袖招摇，蓦地有了主意：“蓉儿，师兄还有个好去处。”
　　赵蓉儿疑惑的抬头看着叶涵，叶涵忙从包裹里翻出自己常穿的一套长衫，递给赵蓉儿：“换上。”
　　换了男装的赵蓉儿跟了叶涵，一直到了飘香院楼下，赵蓉儿先慌了：“师兄……这……这是……”
　　叶涵不由得脸皮一红，他曾偷偷跟师兄来过这里，当时跟做贼似的，只看了一场艳舞，略坐坐就被师兄支开，回了山，好几夜都睡不安稳，这些叶涵可不敢跟赵蓉儿提及，只顾左右而言他：“既然是个能睡觉能吃饭的去处，我们进去就是。”说罢，拉了赵蓉儿进了楼里。
　　满楼的脂粉味儿熏得叶涵一个大喷嚏，老 鸨子走上来，笑得格外灿烂：“二位爷好面生，第一次来？哟，看这两位俊的……”
　　叶涵笑着推开她，一个银锭子砸过去：“一间上房，给我备好酒菜，”说罢，他四处扫了一眼，拉过旁边一个粉衣女子：“让她送到我们房里去！”
　　老 鸨子怔了怔：“二位爷只要一间房？”
　　叶涵羞恼，做出一副蛮横样子：“小爷的事儿，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
　　老 鸨子也见多识广，满脸堆笑的也不再多问，只让丫鬟领着二人进了厢房，不多会儿，那个粉衣女子亲自端了饭菜进来。
　　叶涵也不说话，只跟赵蓉儿埋了头使劲吃，酒一滴也未沾，可怜那个姑娘，使尽浑身解数，却还不如一碗白米饭能吸引叶涵注意。
　　叶涵吃饱了，回头打量着她。
　　那姑娘顿时愣了，这被冷落的怨气也烟消云散，不由得从心底赞一声潇洒。要单说相貌，那位矮个子的小公子还要俊俏精致些，可单论这俊朗，即便是她识人无数，可也不得不赞一声叶涵。
　　叶涵深深一揖：“这位姐姐，您帮我个忙可好？”
　　那姑娘娇笑道：“爷，您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叶涵道：“烦您脱了衣裳。”
　　那姑娘怔了怔，娇笑道：“哎呀，你真坏~~要脱，你给奴家脱~~”
　　赵蓉儿一愣，柳眉倒竖怒喝：“师兄！！”
　　叶涵促道：“烦姑娘快些。”
　　那姑娘伸手解了自己的罗裙，只剩了一身中衣，衬得身材玲珑多姿。
　　叶涵伸手在她肩上一点，封了她的穴道：“对不住了！”说罢，回头吩咐赵蓉儿：“快和她换衣裳！”
　　赵蓉儿一怔，她饶是再不开窍，也晓得叶涵的意思了，慌忙转到屏风后头，换上那姑娘的罗裙，又把自己的男衫套到那姑娘身上。
　　叶涵低声道：“蓉儿，这城里都是魔教的人，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眼皮子底下，很难逃脱，为今之计，只有暗度陈仓，我带着这女孩儿往北走，引开他们，你回嵩山，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他们不会想到你会回去，等过了十日，我自去寻你，若是我一个月不至，你就隐姓埋名……”
　　赵蓉儿听出他话里的诀别之意，顿时悲从心起，自从家逢巨变，她已经习惯了依靠这位青梅竹马的师兄，若是师兄也不在，她当真不知该如何是好。赵蓉儿抱了叶涵腰，泣道：“师兄，我不走，我要和你在一起，魔教妖人有什么可怕，要死我也要和你死在一起。”
　　叶涵听了这话，心头微殇，他八年前上山，与师妹青梅竹马，虽然师妹娇蛮任性，但容貌秀美，何况年轻人正是懵懂的年纪。叶涵抚了师妹头发，柔声道：“蓉儿，我答应你，一定活着回来接你，好不好？”
　　赵蓉儿扑在他怀里哭了许久，才从脖子上取下一个镶了玉锁的金项圈，哽咽道：“这个爹娘从小就让我戴在身上，说能保佑我长命百岁，师兄，你戴着，一定要长命百岁的回来找我……等你回来，我，我就…嫁给你……”最后的声音几不可闻，叶涵心念一动，却只看见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和染了粉红的秀气耳垂。
　　叶涵郑重的把金项圈贴身放在怀里，从腰间拽下一个玉佩，递到赵蓉儿手里。这玉佩是前几年他父亲走镖时无意间得到的鸡血石，玉中纹路神似一尊坐佛，据说是能避邪，正巧那年叶涵十二岁本命年，叶父便托人带上山给他，叶涵也一直戴在了身边，这模样已然是私定终身交换信物了。
　　二人温存的道了别，叶涵抱了那青楼女子，从窗口跳下，骑了一匹快马，连夜出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