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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故人归 这……到底 ...

  •   陆夬和师由颐一同去了那常州的路上。

      马车行的很缓慢,悠哉悠哉,依着陆夬来看,这倒不像是去查案,更像是去郊游的。

      只不过这些话他只是会在心里想想,腹诽几句,并不会表现出来。

      倒是也奇怪,虽然同这师由颐相处认识不过几十个时辰,但是就这相处的熟稔来看,比着张岺毓一伙还要熟练一些。

      “喂,师由颐,”陆夬用手戳了戳师由颐的腕。

      “怎么?舟车劳顿,拿我寻乐?”

      “……没什么。”

      陆夬别过头去不再里他,师由颐低低的笑了几句。

      “说吧,想问什么?”

      “你干嘛还从我家折一枝桃花。”陆夬绷着脸问。

      “这个?”师由颐变戏法般摸出两只桃枝,花色娇艳,连着车厢里也明媚几分。

      “当然是带它们认亲去。”师由颐眨睫,语调促狭。

      陆夬:……就知道他没什么好话。

      陆夬不再理师由颐,出着神,无端端的琢磨师由颐刚才的话。

      师由颐来帮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劫财劫色?到底是不像的。

      陆夬自以为自己是个正人君子,也没有什么喜好男色的浮夸之风。师由颐倒是自恋,看着也不像是那些有龙阳之好的人。

      陆夬不相信有人会无端的来帮助素未平生的人。

      那到底是为了什么?

      人生在世,无非是为了四样东西,身,名,才,色。

      陆夬思考着,突然想起了之前被忽略的一些地方。

      师由颐是怎么知道陆家祖地的具体位置的?

      他又是从何得知自己遇上鬼的事,以及,如此清楚鬼的特点?

      在他的吊儿郎当下,每一次都是游刃有余,好像什么都算到了。

      那一地的草纸……

      他有什么目的?

      陆夬的心突然有些闷。

      马车颠簸,前面的马夫尽职尽责的赶着马,这车厢里就坐了师由颐和陆夬两人。

      陆夬看不透师由颐。

      良久,陆夬轻轻的说道。

      “师由颐,那地上的草纸……是你干的么?”

      “你早就看见了,不是吗?”

      车外,马车咕噜咕噜的声音惊起了一树的飞鸟。

      师由颐看着陆夬,忽然轻轻地笑了起来,如沐春风。他没有直接的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了一眼窗外,意有所指的说,“看来真的是当了驴肝肺呀。”

      “别扯那些有的没的。”陆夬绷着一张脸。

      “无事献殷勤,非奸必盗。这马夫是我们家的。”

      赤裸裸的威胁。

      师由颐听了这番威胁的话,无辜笑着,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小兄弟,我可是手无寸铁的读书人。”

      师由颐眨着眼,表情无辜。

      “我其实此番行径确实有苦衷。”

      陆夬蹙着眉头。紧紧盯着师由颐动作。

      “说。”

      “我其实是来寻找,一颗心的。”

      “而这颗心和你有关。”

      心?什么心?陆夬还没有说些什么,车厢外的马夫突然一声惊呼。

      马嘶鸣一声,急急的刹住脚步。

      马车猛地停了下来,强大的后坐力将两个人撞了七荤八素。

      “发生什么了?”

      陆夬眼冒金星的从车厢里爬出来,却看到外面山路上跌跌的趴着一个人。

      他的身上大多地方都被泥浆给覆盖,看不清楚。单观身形,应该是进京赶考的书生。陆夬招手让车夫下去查看,回头看了一眼车厢里面悠哉悠哉的师由颐。

      啧,感觉自己更像那个下人,这个才是主子。

      微妙的心理让陆夬别过脸不再看师由颐,转而去查看底下那个伤者。

      车夫将那个伤者抬了上来,用着一个干净帕子沾了点清水将那人的脸擦干净。

      那人看着一股书生气,面貌颇为清秀。人还没醒,陆夬翻了翻,在人怀里拉出一个书袋。

      书袋并没有被泥浆打湿,陆夬在里面发现了一份度牒,上面工工整整,写的此人的名字叫江止。

      看着人没有大碍,陆夬吩咐将人安置在马车里。马车继续上路,过了一些时辰,这名唤江止的人醒了过来。

      他先是一愣一惊,但很快就镇静下来,翻身坐起道了谢。

      “在下江止,是进京赶考的书生,只因这几天大雨倾盆,这山路湿滑难以行走,不小心跌落山下,幸得几位出手相助,不然我江止就可能只是一孤魂野鬼了。”

      江止说话客气,举止看起来是爽朗之客。两人攀谈了几句,陆夬发现这人谈吐不俗,颇有见解,文人相处更多几分亲近,路途苦闷,倒也聊得起劲。

      两人谈天说地,没注意时间飞逝。

      师由颐在江止上车之后便黑着一张脸,不知道想着什么,斜斜的靠着那车厢里面打盹,也不参与这两人的谈话,像是个沉默的木头。

      陆夬品着这人举动,无端的闻出几丝“始乱终弃”的酸意,只当是千金大小姐富贵病犯了,没多在意。

      师·怨妇·由颐: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

      常州州离着卞城挺近。不出半日,便斜斜望见了常州城城墙的一角。

      陆夬一行人在城外的茶馆里歇息了片刻,向那茶馆老板要了一身干净衣服给江止换上。

      好巧不巧,江止正也来此地寻一书生,正巧同路。几人稍作休整,便进了城去。

      陆夬进了城一打听才知道,这常州柳家也不是无名之辈,常州柳家以扎纸人为生,这家扎出来的纸人可谓栩栩如生,连京城做丧葬的童男童女也便是这常州柳氏所扎。

      陆夬在街面上的店铺里看着扎的一个兔子,惟妙惟肖,突然想着师由颐的纸钱店里不也是有着这么一副。

      和这常州柳家的手笔倒是有八分像。

      陆夬回想那马车上的那番对话,暗自揣摩这“心”到底是什么东西。

      心,人心,土藏,在身之中。

      除了代表自己身上的心脏,也可以代表思想,感情……

      这些东西,还和自己有关?

      陆夬想不出来,只能先搁置一旁。

      师由颐找了一个旅馆落脚,将行李放在这里,连着师由颐把玩的两枝桃花,向那店小二寻了一浅浅的酒碗,舀了些清水立在桌上,为这房间里增添了一抹春意。

      桃花春色暖先开,明媚谁人不看来。

      师由颐乐呵呵的买了串糖葫芦,抵到陆夬嘴边慢悠悠道。

      “听说这常州城隍庙,修的那叫一个雕梁画栋,今天倒也是有些晚了,不如先休整一日,先去那城隍庙里看看。”

      看起来大小姐的心情已经好起来了,不过……这究竟是来查案子的还是来游山玩水的?陆夬忍不住腹诽。

      陆无咎点名要求他配合师由颐查案,父命难为,纵然有万般的不怠,他也只是瞥了师由颐一眼,不作声去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算了,就当是哄这少爷做派的人了。

      月上柳梢头。

      时过子午半。陆夬昏昏沉沉的睡去,迷迷糊糊,看见一片郁郁苍苍的山。

      好像开始做起了梦。

      他是一道观的小弟子,跟了个仙人风骨的便宜师父,这师父神神叨叨的拿着三个铜钱,在三个小弟子的面前一坐,用着一龟壳叮叮当当的算了一早上,最后给这山里的小房子起了个名。

      “鹊遇天晚宿林中,不知林中先有鹳。抽出的是个观挂,风上地下,那么就叫鹳林观吧。”

      这个破破烂烂的观的名字就这么潦草的用铜钱定了下来。

      陆夬倒没来得及腹诽,梦里的他只是一七八岁小孩的身高,懵懵懂懂的只对着这师父满心佩服,好像这是画本子里的盖世英雄。

      仙风玉骨的师父喜欢拿着桃木剑,每日早上必定叫他们读那冗长的经文。

      陆夬打小便头疼这些经文,他脑子笨,识字慢,总是读不对。

      那总是不对付的大师兄的便会偷偷的掩着嘴笑他,等他生气了,红着一张脸捏着拳打他的时候,又轻轻松松的一躲,敲一下他的脑袋,然后来逐字逐句的教他怎么念书。

      每到这时还有个二师姐抱着剑在咋咋呼呼,二师姐和着大师兄就是两个极端的性子。若说大师兄是懒散透着一点温柔的话,那二师姐实打实的是个火爆脾气。

      这二师姐和陆夬臭味相投,都不喜欢读书,便时常带着他翘了早课,拿着桃木剑溜去竹林里。二师姐心中有个江湖梦,时常念叨着自己要做天下第一女侠,脚踩天机阁,拳踢武林门,成为天下盟主。

      每每到了这时,二师姐手上的桃木剑便会狠狠的斩向那竹林,陆夬从善如流,去不知道哪个地方蹲着,避免二师姐一个用力将那竹子砍断,最后遭殃的还不是他。

      就算是偷偷溜来了这后山的竹林,也待的不过半刻。因为那大师兄一转眼被发现了这两小孩不见了,一定会又哭又叫的去给那师父告状,等到师父带着大师兄来到后山,那竹子上重重叠叠的剑痕基本上都是这二师姐所为。

      这时候这师父便会拿着一把戒尺,不轻不重的给每个人脑袋上一下。

      罚大师兄管教不严,罚二师姐破坏观中事物,至于敲陆夬,罚他没有管教好二师姐还跟着同流合污。

      陆夬心里满是抗议,只能用眼睛把这俩人千刀万剐。

      这观虽然破败,但这林子是实打实的茂密,堪比那些名门望族后山的园林。

      奇诡峻石,层出不穷,郁郁苍苍都画在了那抹绿色之中。

      陆夬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官塘的石岩上,远眺着这片群山。石岩是除了观里茅草房的屋顶以外的最高点,能一眼望到山谷。

      大师兄没事的时候,喜欢扒拉陆夬一同看这片山林。虽然每看了不过半时辰便会用各种戏法逗耍着这个小师弟,不是从哪里偷来一只蝴蝶,便是从二师姐手上抢了她练功的秘籍,如果是抢了秘籍,那便再不出半刻提着剑凶巴巴的二师姐便会赶来和大师兄对打,将这安静的石崖闹腾的如沸水,不可开交。

      观里面的时间过得飞快,陆夬从一个幼童逐渐长成了一个少年,那师父却依然是当初那番风光霁月,好像没有变过似的。

      功课倒也是难了一些,不再是只背之前的经文,但是背着那些冗杂的经文又添上了一些画符,如同在道门里的小道士一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时间好像一同化在了又一年的春水里。

      窗外斑驳的月色已然明媚,陆夬赖了一会儿床,盯着房梁发神。因为那个梦,小道士,松涛,道观,这是话本子才会有的隐匿宗门才会有的事。

      为何梦到这些?陆夬思考,觉得大抵是被师由颐气的。

      师由颐昨日讲今日去那城隍庙,这城隍庙也有些名气,陆夬也有耳闻,霍昔信佛,常常念叨说什么时候前来拜一拜,求个陆家父子平安。陆无咎绷着脸说这些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不可用,但拗不过霍夫人的执着。

      “若得空,去去到也无妨。”陆无咎每每装着一副威严做派,眼里却满是无奈。

      只是陆大人公务繁忙,将去的日子一推再推后,这一推便是到了现在。

      也是阴差阳错,陆夬想着,准备起身。

      他将手撑在床沿上,覆着一片温暖。

      什么东西?

      陆夬视线缓缓下移,却看见了一张熟睡的俊脸。

      生着一副极好的样貌。

      膏粱似的一身骨子,温润公子身,陌上人如玉,偏偏生了一双极冷的眼,端的是叫人觅出个漫不经心,尘扫拂烟过。

      可是那双极冷的眼现在闭着,给周身增添了更多一部分温柔的气息,可以称得上是个儒生。

      这不是师由颐是谁?

      陆夬大惊,他分明记得昨晚自己的门是上了锁的,这人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

      陆夬吓得一咕噜滚下了床,□□放在木板上好大的一声声响,将熟睡中的那人也吵醒了。

      “哟,这是梦游了?”

      师由颐一脸懒散,顶着一副“我有起床气”的表情,漫不经心的调子听着陆夬无比火大,几乎是抢白的说道,“你怎么在我的床上?”

      活像个贞洁烈妇。

      “我那边冷,”师由颐一脸的理所当然。“冷着睡不着,所以就到你这儿来了。”

      这是什么鬼话?

      这像什么话!

      陆夬脸黑的像锅底似的,两个大男人躺在一张床上成什么体统?

      不过师由颐并不听他这些心理的腹诽,他丝毫没有风度的伸了个懒腰,懒懒的起了床。

      陆夬正想张口,却被人轻飘飘的一句“江止那小子还在外面等着呢”给堵了回去,一口气吊在嗓子里,不上不下,硬生生的将要憋出个内伤来。

      江止在楼下的大堂里等着,看这俩人下来,陆夬的表情阴郁,好像要把师由颐吃了似的。

      江止:?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不过要被吃了的这人好像并不在意,要了几笼包子和豆浆,十分享受的做起了他那副大爷做派,一口包子一口豆浆,吃的那叫一个不亦乐乎,把江止看着都馋了几分。

      除了陆夬。

      他把包子想象成师由颐那张臭脸,面无表情的将这张脸啃掉了大半。

      叫你能吃,吃死你得了。

      几人用过了早点,陆夬叫车夫来,坐上车去了城隍庙。

      这城隍庙有些年头了,红墙黛瓦,上面是斑驳的岁痕,斗拱雕镂,古朴但香火很旺。

      烟雾笼罩,城隍庙也透露几分瑶台仙境的飘渺。

      “哇,这庙好生气派。”江止由衷赞叹,眼不止的在人群瞟。

      “这城隍庙可来头不小,还是当朝皇上钦点修的。”师由颐慢悠悠的补充。

      陆夬可能受不了这香火气,皱着眉头偏头咳了几声。

      他缓过了劲,一抬头却发现了不对。

      四周空无一人,空空荡荡的,连着那些香火也没有了,好像是一座空城。

      周围本来是有市井的,现在也寂静如坟,连只鸟雀的声响也无。

      这是发生了什么情况?

      陆夬回头,四周只有如墨的黑,唯一有着城隍庙亮堂着,像是在诱惑着他进去。

      “进去吧,进去吧……”

      好像有人在他耳边说着,不由自主的迈开了腿,跨上了第一步台阶。

      步子落在描金的台沿,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在这片寂静里更加突兀。

      那点声响好像让这片地方活了过来,不知哪里窜了过来一阵风,直直的将陆夬往殿堂里赶。陆夬踉跄不已,被这风几乎是推着进来的殿堂。

      就在陆夬跨进的后一秒,那红木雕花的门猛地关上!

      就像是请君入瓮。

      殿堂里面鬼气森森,壁画上画的都是些罗汉,陆夬定睛一看,这画的哪里是什么八手罗汉,而是一些魑魅魍魉!

      陆夬再往堂上一看,秦广王,阎罗殿,秦广王蒋歆、楚江王厉温、宋帝王余懃、转轮王薛礼……各个怒目圆瞪,直将公平端量,辩个人间善恶!

      这不是十殿阎罗又是什么!

      这里是酆都?!

      陆夬被自己眼前的东西吓得出了一身冷汗,没注意那墙上的壁画好像也是看着他。

      “何所来处……何所来处!”

      空灵而恢宏浑浊的声音在殿堂里响起,这其中夹杂的威严将陆夬几乎要下跪了下去,片刻后他便大汗淋漓。

      这是对生命的本能恐惧,这是渺小的人在无边的伟力下的发自内心的诚服。

      好在这种威压没有持续多久,就在陆夬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好像一股风过,又将威压消散过去。

      画的上的人看着他,没有回答,也不再说话。

      片刻。静静的好像有人叹叹息了一句。

      “若来处,却在此处,悲哉。”

      声音这么低低沉沉的说了一句,却让陆夬听清了。

      这是什么意思?陆夬好像琢磨着一点什么。飘渺无依的殿堂内漆黑一片,透露着说不出的诡异。陆夬想要试着寻找一出路时,却闻一声大喊,将他拉回了思绪。

      “陆夬———”

      是师由颐的声音。

      里面是隐藏不住的慌张。

      四/话前兆

      陆夬闭着眼,蹙着眉昏睡。

      他的身上滚烫,豆大的汗珠滚落,面色潮红,唇瓣却煞白一片,紧紧抓着身下的布料,好像见着了万分恐惧的事物。

      师由颐守在陆夬旁,一夜没敢合眼。

      不知过了多久,陆夬紧紧闭着的眼睫忽然一颤,攥着布料的指尖泛白,下一秒,猛地坐了起来。

      “师由颐!”

      陆夬大口喘着气,润湿的衣衫贴着肉,透心的凉,好像刚刚从水里捞出来,师由颐一惊,下意识抓着陆夬的手,“我在,怎么了?有哪里不舒服吗?怎么突然晕倒了?”

      师由颐问的多,一旁的江止张了几次口都没插上话,只得带着叫来的郎中老实的退在一旁。

      “师,师大哥,那个郎中找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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