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高楼》碧碧张

38、往事如刀

　　可是，晚上怡亲王并没有出现。他推说身体不适，连晚饭都让人送到了房里，自己一步没出房门。甚至从那天开始，他极少出现在皇帝面前，只日日将自己锁在房里。皇帝继而发现，他竟然是跟明月格格分房睡的！这天，他再难压抑疑惑与怒火，在又一次被十三拒之门外后，他直接破门而入，触眼所及的一切，不堪入目：十三直接光着身子从床上滚了下来，神色慌张地将一名少女赶进了内室。“她是谁。”他冷冷地站在原地，等他一个解释，很奇怪自己此刻居然如此冷静，他的癫狂病呢？为什么不发作起来直接冲上去将那个女人掐死？其实心里清楚，自己是存了一丝侥幸的，侥幸地想：他的十三，不是那样的人。刚才他亲眼所见的一切，其实都是误会。十三，你解释啊，只要你说一句话，哪怕全天下都说荒谬，我也一定相信你！
　　然而，怡亲王没有解释一句，他只是不慌不忙地穿好衣服，随后冲皇上笑了笑：“四哥刚才都看见了，我还有何好解释的呢？其实男人三妻四妾，在天朝实属寻常，四哥自己不也是坐拥后宫美人三千？”“那明月格格算什么？”他本不想问的，只是当年他牵着明月格格的手跪在自己面前乞求成全的情景，是他一生挥之不去的梦魇。若他要的，其实只是任何一个女人，那自己大可用无数美人将他栓在宫中，那当年的忍痛成全算什么？这十年来的分离之苦又算什么？
　　怡亲王垂下头，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你果然是对明月格格旧情未了，首先想到的就是为她鸣不平。这样最好了，”他忽然抬起头，笑着道，“四哥，你便替我收下她吧。那女人醋劲大得很，有她在身边，我在大理寻美人都寻得不舒心。”皇帝闻得此言，再难忍受，一拳将他迎面揍倒在地，恶狠狠地道：“好，好，好！朕便替你收下明月，她是我蒙族正统的皇家格格，断受不得你如此糟蹋！你若真想念大理的那群莺莺燕燕，也不用委屈自己在京城呆到过年，即刻滚回你的大理去吧！”
　　怡亲王捂着鼻子，踉跄着起身“臣谢过皇上了。就算皇上不赶臣，臣也是要走的。臣的确是想念大理的美人们了，此番进京只带了玉儿一人，实在无趣得很。”皇帝原本看他受伤倒地，心里后悔不已，暗自责备自己下手太重。此刻听他这样说，却恨不得冲上去再补他两拳。他深知自己再待下去，势必闹得更难收场。从心底讲，不管十三做过什么，他都不愿伤害他。他从小没有打骂过十三一句，如今却动手打了他，若真打出了好歹，最后心疼的还不是自己。他只好冷哼了一句：“你既受了伤，便先多待几天，让御医看过再说。”随即拂袖而去。
　　怡亲王既和皇帝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便开始公然和那叫玉儿的舞姬出双入对。皇帝气得发抖，却完全没有办法，他悉心照顾明月格格来报复十三，又担心做过火了，十三以为甩掉了包袱，真的拍拍屁股回了大理。他一面要把握着度对待明月格格来报复十三，一面又要看十三和那个妖女恩恩爱爱寸步不离，心里如油滚火烙，内外焦煎。只能每天晚上跑到锦绣宫，死劲折腾苏莞眉。苏莞眉见皇上这几日格外异常，心里不禁担忧，“皇上怕是见到明月格格后，旧情复燃了。再这样下去，难保他不会狠下心横刀夺爱。若真人回到了宫，那她这替身可就地位堪忧了。”
　　想到这里，她再也按捺不住，不顾皇上的禁令悄悄出了锦绣宫，想去会一会明月格格。
　　她没有见到明月格格，却见到了湖心亭内独自饮茶的白衣男子。她这一生，见过许多美男子。皇帝轩辕御是如日般耀目；裴东来是如月般冷清；侯七时如星空般明亮；而眼前之人，却是如玉般无瑕。他既有玉的莹润温和，也有玉的冷冽。此时虽已是秋末初冬，但走到他身边时，却更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气息，他神情虽然温柔，周身的寒气却令人如堕冰窖。
　　苏莞眉莫名地一步步向他走去，到他面前时那男子忽然笑了笑，柔声道：“明月，你不是和皇上去拜佛了么，为何现在就回来了？我今日忘了带暖玉，你别再走近了，小心被冻着。”刹那间，她明白了眼前之人的身份，看着自己的妻子和旧情人出去游玩，怡亲王，你为何不阻止？是不愿，还是不能呢？她似乎有些怜悯这个男子了，于是忍受着巨大的寒气默默在他身边坐下，为他倒了一杯热茶。
　　怡亲王笑着接过热茶。“谢谢你，你此时能陪我在这坐一坐，我其实很开心。我马上就要回大理了，这一生，恐怕再不会相见。这十年来苦了你了。我一生最对不起的，除了四哥便是你，现在你们终于可以摆脱我在一起，我很放心。这些年我知道你一直想问我，为什么当初替你解了毒，却要你陪我在大理待十年。其实说出来很好笑，因为那时太年幼，觉得成全你和四哥，独自离开死去的自己，未免太可怜了。我以为自己是活不过一年的，没想到在玉儿的拼死支撑下竟整整拖了十年，连累着你也陪我耗费了十年的青春，你心里必定怨恨我吧。可是看在我终于快死了的份上，你能不能原谅我，就算哄哄我也行，让我可以瞑目罢。”
　　怡亲王哀伤地望着她，她想，在这样的恳求面前，任何人都会心软的。正要开口答应。忽然背后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你是谁？”怡亲王的脸刹那间全白了：“明月！”他忽然用力抓住苏莞眉的肩，一字字道：“你不是明月？那你是谁？”她避开他的眼神，艰涩地道：“我是皇上新封的孝仁皇后。”
　　他松开手，捂住胸口大笑道：“我以为带走明月，你至少会痛苦十年，却原来，你早已找到了代替明月的人，明月，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他笑着，嘴里不断涌出鲜血。明月格格飞奔过去揉着他的胸口：“我不怪你，十三，我真的不怪你。你不能死，你若死了，皇上也活不成了。”“不会……不会的，他还有你，有你呢！你一定能代我，好好照顾他，我可怜的四哥…….”“十三！”亭外一声惨烈的痛呼，十三眼神一亮，慢慢伸出手，“四哥……”明月格格已经哭了起来：“皇上，您快带十三阿哥回寝宫，快去叫玉儿过来，十三阿哥已经快不行了。”
　　皇帝走过来，一把抱起十三往紫宸殿里冲，不会的，他的十三不会有事的。十年前的他，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十年后也一样。就算鬼差来拿，他跑到阴曹地府也要将他救回来！
　　那叫玉儿的女子一看十三的情形，立即从内室取来药箱，脱了他上衣，在他几处大穴上扎了银针。十三不断喃喃：“玉儿，我好难受啊，让我死吧，我受不住了。”
　　玉儿在他耳边柔声道：“王爷，您要撑住，这么多年您都熬过来了，这次也一定不会有事的。”她回头，盯住明月格格厉声道：“你为什么不照顾好他，为什么要让他如此激动，你明知道他不能有任何情绪波动，这几天我耗尽心神也只能一天一天数着日子给他续命，你就那么想他死，就那么迫不及待想投向皇帝，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你明知道这几年来王爷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早已经不恨他了，我怎么会害他。”明月格格哭着摇头。忽然一个声音冷冷道：“这几年他过得到底是什么日子？”皇帝声音平静，眼中却已是一片血红，“明月，你告诉我。这十年来在大理，十三过的到底是怎样的生活？他为什么会得这个病，为什么情绪稍有波动就会如此痛苦？为什么她会说，十三。。。。。。”
　　话音哽住，他知道自己一辈子，也无法对十三用上那个字眼。明月格格用手盖住双眼，半晌才道：“十三阿哥当年替你挡哪一箭，箭上涂了‘相思’，世间根本无药可救。他体内残留的黑雪莲虽然勉强压住了毒性，却没有根除。而且相思性寒，黑雪莲更是世间至阴，二者相遇，在他体内形成寒毒，他若不随身佩戴暖玉，普通人一靠近就会被他寒气所伤。这十年来，他每一天每一天都受寒气折么，情绪稍有波动，更要受白蚁嗜心之苦，所以要去大理，找医圣门人续命，可是虽然续了十年的命，代价却是每天受这生不如死的寒毒之苦。”
　　“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在我面前演戏？”十三，难道我不值得你托付么难道我说过的同生共死，只是一个笑话么？他很奇怪自己竟感觉不到一丝心痛，因为在不断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我的十三，在大理活的好好的，没有中毒，没有生病，没有为了他，每一天都活的生不如死。可是，床上的人忽然睁开了眼，坚定地说：“四哥，送我回大理吧，医圣门中有药池，还可以救我的命，你不能眼看着我死在你面前吧。”
　　他身子发抖，脑中一片空白，当年匈奴入侵，逼近永安时也不曾让他如此慌乱，感觉犹如身处悬崖，每走一步都是深渊。十三见他不说话，咬了咬牙说道：“四哥，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离开你么因为我怕看你好好活着，我会后悔，会忍不住怨恨自己，当初为何替你挡那一箭。在日复一日的痛苦折么中，所有美好的依恋最终都化作了怨恨。四哥，我离开你是不想恨你呀！”
　　他震惊的后退了一步，脑中只是不断回响：他恨我、他恨我，我的十三说他恨我。是呀，这样永无止境的折么，任何人都受不了，会忍不住怨恨自己吧！十三，这十年来我在宫中快活逍遥，你却在大理生不如死，你的确是应该后悔替我挡那一剑，难怪明月格格当日听说我在宫中过的很好时，会有那样沉重的叹息，连她也为你感到不公吧？皇帝望着十三阿哥，脸上是惨痛的笑容。玉儿却突然叹了口气道：“王爷，你就别再骗他了，医圣门中若真有那般神奇的药的话，早就让你用了，又如何会拖到今天这一地步？”
　　她说完，一指点中十三的穴道，打开他的嘴，速记抽出一把匕首，缓缓隔开自己左手的动脉，紫色的鲜血喷进十三的口中。用右手在十三的喉咙处一点，血被迫进入肚子里。她轻轻拂过十三的脸，一颗泪滑过脸颊“我身为医圣门下，却救不了你的命，这十年里，看着你受尽痛苦，我却无能为力，我不配再行医，我也不必珍惜自己的手了。喝了这口血你可以有一天的舒心日子，好好和皇帝过完这一天吧。这十年来你太苦了。”她说完，捂着手腕离去，经过皇上身边时轻声道：“过了今天，就不要再强求了，让他好好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