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高楼》碧碧张

37、同归

　　十月十六日，离开京师达十年之久的怡亲王终于回到了这个生他养他的地方。皇帝亲自出城迎接，下马接轿，车队一路开进皇宫，被安置在离皇帝寝宫最近的紫宸殿。接风宴上，皇帝举着酒杯，久久凝视着怡亲王，半晌才道：“喝了这杯接风酒，就算回家了。以后也别再走了，京城虽比大理严寒，但朕给你造十里暖宫，引地热，铸温泉，必不让你受半点风寒。”
　　“臣弟先谢过皇上了，但臣自当日受伤之后，早已戒酒多年，今日便以茶代酒。况且大理风物俱佳，臣住得很舒心，搬回京城之后反而未必习惯。皇上的好意，臣心领了。”怡亲王笑得一派温文谦卑。皇帝却在这样疏离的恭敬中再无话可说，半晌才捏着酒杯生硬地道：“这个话题，以后再讨论。你先安心住下吧，总是要等过了年再说。永安城已经十年没放过焰火了。”
　　犹记少年时候，每年除夕，他向父皇讨过来一车车的烟火，在未央宫里彻底燃放，看他在满天绚烂的烟火下雀跃欢笑，他注视着漫天花火，他注视着他明媚的笑靥。而后他离开，整整十年，永安城内不见烟花。他不能忍受，同样的天空，同样的焰火之下，却只剩了自己一个人的凄凉。至少今年，让他陪他看一场烟花，在下一个十年或者二十年里，让他有一段回忆值得珍惜。他已经渐渐认清了失去他的事实，但他害怕的是，在这样十年复十年的分离中，他终究会一点一点模糊了他的脸，这一世刻骨铭心最终剩下的，不过是怅然若失的惘然。
　　怡亲王听完他的话后，捏着茶杯慢慢低下了头，开始一口一口，认真喝碗里的汤，他的脸被汤的热汽所遮盖，再看不出任何表情。这时一旁的明月格格忽然开口道：“不知为何没有看见皇嫂？”皇帝转头看向她，一字字道：“朕的皇后，王氏芳芳，”她的脸刹那间一片煞白，半晌才勉强笑道：“当年王侍郎家的么女被称作四全姑娘，果然今日就作了皇后。臣妹理应去拜见皇后的，有一些话还想当面向她问清楚。”
　　“不必了，”他淡淡道：“皇后不幸染疾，两个月已经去了。”“真的？还请皇上节哀才是。”她脸上说不出是得意还是失望，眼睛却渐渐亮了起来。“臣弟身子不适，恳请先告退。”怡亲王忽然开口道。他立即急了：“没事吧，朕叫太医来。”“臣没事儿，老毛病了，歇会儿就好。明月初回宫中，一切都还不习惯，请皇上代臣多陪陪她。”这个时候了，竟然还想着那个女人！十三，你对明月果然情深义重啊！皇帝心里一阵气闷，刹那间再生不出一分力气去关心他了，只冷冷道：“你放心去歇着吧，朕自然会好好陪她。
　　“臣多谢皇上。”怡亲王行了个礼，竟真的径直走了。余留饭桌上二人，相对无话，只默默进食。半晌，明月格格才轻声问：“这十年来，皇上过得可好？”皇帝立即道：“朕身为天子，自然再好不过，穿绫罗绸缎，吃山珍海味，拥天下美人。以一国养一人，还能有谁比朕更快活。”说完才觉得好笑，自己这是在炫耀么？她得十三如此深情眷顾，哪里还会羡慕自己。
　　明月格格勉强笑着道：“这就好，这就好…….”过了一会儿,又叹了口气道：“在大理的时候，王爷也会每年在院子里放烟火，只是那时他总将自己一个人锁在院子里，不让我们进，臣妹现在才知道，他那时是想到皇上了吧……”皇帝刹那间如遭雷击，心内激荡起伏，只说不出一句话。十三，这十年来，你果真还是记挂着我的么？那为何不告诉我，为何不让我接你回京，为何眼睁睁看着我们整整错失十年！明月格格还在说：“这个时节，香山的红叶正好吧。不如皇上带臣妹去香山上走一走。”他再坐不住，只扔下一句：“你自己叫侍卫宫女带你去吧！”便匆匆向紫宸殿奔去。
　　到了怡亲王的居室外，却只见大门紧闭。他阻止了侍从欲推门而入的举动，亲自上前敲了敲门道：“十三，开开门好吗？四哥来看你了。”“臣没事儿，皇上，臣现在衣容不整，不宜见架，等晚膳时臣自来向您请安。”怡亲王的语气中透着少有的慌乱。皇帝满腔的热情被迎面浇了盆冷水，纵有再多想对他说的话此时隔着门板也说不出口。他勉强压抑住火气，又敲了敲门柔声道：“十三，你开开门，四哥有话想对你说。四哥从小将你养大，你什么样子四哥没见过。”
　　屋内静了下来，半晌才传来怡亲王柔声哀求的声音：“四哥，我现在的样子真的不方便见你。你有什么话，晚饭时咱们再说，好么？”他一叫“四哥”，皇帝的心就全软了。他纵有满腹的疑惑，也只能微笑着道：“好，那你好好休息吧。晚饭时四哥叫人来喊你。这十年来，你口味似乎都变了，中午的菜几乎没怎么动过，晚上四哥命御厨重做。”他说完准备走，怡亲王却又喊了句“四哥！”“嗯，我在。”他隔着门，温柔回应，语气一如十年前宠溺不尽。怡亲王却又不说话了，半晌才道：“没事，晚上见吧。”“好，晚上见。”他一步步离开，走过拐角时忍不住回头微笑：十三，你终于回来了，欢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