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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笼中雀掌中花   昆仑镜 ...

  •   昆仑镜锁住的残魂,在巫山灵木精雕细琢的躯壳里,沉睡了整整三年。
      当那双紧闭的眼睫终于颤动,缓缓睁开时,江浸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与记忆中五岁稚童轮廓依稀相似,却已初具少年清隽模样的脸。皮肤是灵木特有的莹白,眉眼温顺地低垂着,带着初生般的懵懂与茫然。
      “小砚?”江浸月的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指尖试探性地、轻轻拂过少年柔软的发顶。
      少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随即,他像受惊后又本能寻求温暖的小动物,顺从地、甚至带着点依恋地,往江浸月温暖的手心蹭了蹭。
      一个含糊不清、带着浓浓依赖和不确定的音节,从他苍白的唇间溢出:
      “……师……兄?”
      成了!
      江浸月悬了三年的心,重重落回实处。他唇角习惯性地勾起那抹漫不经心、风流倜傥的笑意,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冰冷的满意。
      他的“小砚”,回来了。一个完美的慰藉,填补他心头那个被血与火灼穿的空洞。至于这苏醒的灵魂是否纯粹如初?他不在乎。他江浸月,要的只是这个名为“苏砚之”的存在本身,一个能让他唤作“小砚”的慰藉。
      ---
      从此,见天门新任魁首江浸月的居所“揽月轩”,多了一位名为“苏砚之”的少年。弟子们私下议论纷纷,魁首竟耗费如此心血,只为复活魂飞魄散的少宗主?这份“师兄弟情谊”,当真深厚得令人动容。
      这位“小师弟”,安静得如同一抹月光下的影子,总是怯生生地跟在江浸月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日月不掩,春秋代序,转眼间“苏砚之”已经十七岁了。
      江浸月心情好时,会逗弄他。捏捏莹白的脸颊,揉乱柔软的黑发,懒洋洋地唤一声:“小砚,发什么呆?”
      苏砚之也只是温顺地垂着眼,睫毛如蝶翼般颤动,脸颊迅速染上一层薄红,身体僵硬却不敢躲闪。那双墨黑清澈的眼眸深处,盛满了对眼前人无法言喻的、近乎卑微的仰慕与依恋,仿佛江浸月是他整个世界的光源。
      江浸月很享受这种感觉。这乖巧、温顺、眼里似乎只有他的“小砚”,完美契合了他需要一个“慰藉”的需求。像豢养一只名贵、安静、只认自己的雀鸟。
      ---
      这日清晨,揽月轩外传来轻柔的叩门声。
      “江师兄在吗?”声音如黄莺出谷,是内门颇受追捧的女修柳莺。她一身鹅黄裙衫,容貌娇美,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玉盒,眼波流转间带着毫不掩饰的倾慕。
      “柳师妹。”江浸月斜倚在窗边软榻,姿态慵懒,俊美的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心折的笑意,眼底却是一片疏离的淡漠,“何事?”
      柳莺脸颊微红,奉上玉盒:“听闻师兄前些日子损耗颇大,这是家师秘制的‘九转凝玉膏’,对内伤颇有奇效……”
      “哦?有劳师妹挂心了。”江浸月随手接过,看也未看,便放在一旁案几上,态度随意得像接过一件寻常物件。他目光掠过柳莺娇美的脸庞,带着点审视的兴味,却无半分情愫。“师妹费心了。”
      柳莺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被江浸月一个随意的笑容安抚,又寒暄几句,才恋恋不舍地离去,临走时好奇地瞥了一眼角落安静坐着的清隽少年。
      江浸月拿起那盒价值不菲的灵药,目光随意扫过安静坐在角落、正低头摆弄一盆兰草的苏砚之。
      “喏,小砚。”他随手将玉盒抛了过去。
      苏砚之慌忙接住,冰凉的玉盒触手生温。他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茫然和受宠若惊。
      “柳师妹送的,说是疗伤圣品。”江浸月浑不在意地解释,仿佛只是处理掉一件多余的物件,“你用着吧。”
      苏砚之紧紧攥着玉盒,指节微微发白。他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谢、谢谢师兄。”心口却像是被细密的针扎了一下,泛起一阵陌生的酸涩和闷痛。师兄身上的淡淡香气……是刚才那位柳师姐的。他只能将这份莫名的委屈和玉盒一起,死死按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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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负责洒扫庭院的侍童阿元端着茶点进来。他是个机灵的少年,约莫十四五岁,一双眼睛滴溜溜转,对这位突然出现的“苏少宗主”充满了好奇。
      “魁首,苏…苏师叔,”阿元放下托盘,小心翼翼地觑着苏砚之,“您的茶点。”他总觉得这位小师叔安静得过分,眼神也过于温顺,和传闻中那位惊才绝艳的少宗主不太一样。
      “嗯。”江浸月懒洋洋地应了一声,目光并未离开手中的闲书。
      苏砚之则只是对阿元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依旧安静地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流云,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阿元挠挠头,带着满腹疑惑退下了。
      江浸月放下书,饶有兴致地看着苏砚之为他煮茶。少年身形单薄,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笨拙。
      滚烫的茶水不小心溅出一点,落在他莹白的手背上,瞬间红了一小片。
      “嘶……”一声极轻的抽气。
      江浸月抬眼看去。
      苏砚之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慌乱地立刻用袖子去擦溅到桌面的水渍,仿佛那点烫伤根本不值一提。
      “笨手笨脚的。”江浸月嗤笑一声,语气带着点宠溺的责备。他起身,自然地伸手拉过苏砚之被烫红的手腕。“小砚,看着点。”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那片灼热的皮肤。
      苏砚之浑身猛地一颤!像被无形的电流击中,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血液似乎瞬间涌上了脸颊和耳根,烧得他头脑发晕。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全部的感知都集中在手腕上那一点微凉的触碰上。贪恋,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怯和慌乱。
      江浸月根本没在意他的剧烈反应。他只是随意地从旁边玉盒里挖了点清凉的药膏,动作敷衍地抹在那片红痕上。
      “下次小心点。”他的目光早已飘向窗外,似乎在想着哪里的新茶更值得一品,指尖的触碰也随即离开。
      那点微凉的药膏,却像带着火星,烙印在苏砚之的手背,更烫进了他懵懂的心底。他痴痴地望着江浸月线条优美的侧脸,望着他漫不经心又耀眼夺目的模样。
      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渴望在他胸腔里翻涌。他渴望那目光能停留在他身上久一点,渴望那指尖的微凉能多停留一刻。可他知道,自己只是师兄一时兴起带回的影子,一个顶着“苏砚之”名字的、苍白安静的替代品。这份渴望让他心头发烫,又让他感到深深的自卑和无措。
      ---
      是夜,江浸月带着一身清冽的酒意回来。
      他靠在苏砚之房间的门框上,眼神带着醉后的迷离,望着烛光下安静看书的少年侧影。苏砚之穿着单薄的寝衣,墨色长发披散肩头,侧脸的轮廓在昏黄的光晕里,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
      “小砚……”江浸月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比平时低沉许多。他走过去,带着淡淡酒气的温热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苏砚之敏感的耳畔。
      苏砚之的身体瞬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心跳如脱缰的野马。血液轰鸣着冲上头顶,脸颊滚烫得能煎蛋。他能清晰地闻到师兄身上清冽的酒气和独特的冷香。
      江浸月的手指带着微醺的暖意,轻轻拂过他的眉骨,滑过挺直的鼻梁,动作带着一种审视般的、混杂着遥远怀念与当下迷醉的复杂情绪。“真像啊……”他低声呢喃,不知是在说眼前的人,还是透过他看向另一个早已消散在风中的影子。
      那指尖的温度,几乎要将苏砚之伪装的平静和懵懂彻底点燃、融化。他紧张得指尖都在发抖,心底却隐秘地升起一丝连自己都不明白的、带着羞怯的期待。
      就在他以为会发生什么,连呼吸都屏住的时候——
      江浸月却低低笑了一声,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慵懒,收回了手。
      “早点睡。”他丢下轻飘飘的一句,转身,带着一身酒气和残留的冷香,离开了房间。
      门被轻轻带上。
      ---
      苏砚之僵在原地。脸上伪装出的温顺和懵懂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种空茫的失落。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着刚刚被江浸月抚过的脸颊,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灼人的温度和淡淡的酒气。
      烛光摇曳,映在他墨黑的眼眸深处。那里面不再是单纯的仰慕和依恋,而是翻涌起一片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深不见底的漩涡。强烈的渴望,巨大的失落,卑微的自惭形秽,还有一种……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被忽视的尖锐刺痛,混杂成一种撕扯心肺的难受。
      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勉强压抑住喉间那股几乎要冲出的、不属于这个躯壳的、绝望而暴戾的嘶吼。
      他披着“苏砚之”的皮,住在江浸月为他编织的金丝笼里。
      贪婪地汲取着对方偶尔投喂的、带着别人气息的零星温暖,像饮鸩止渴的囚徒。
      每一次那声随意的“小砚”和触碰都让他心魂俱颤,如获至宝。
      每一次漫不经心的忽视都让他如坠冰窟,痛彻心扉。
      他爱慕着这个将他视为替身、游戏人间的天之骄子。
      这份懵懂而炽热的爱意,在他失忆的灵魂里纯粹地燃烧着。
      却又因骨子里残留的自卑和对“影子”身份的清晰认知,被扭曲成一种深入骨髓、无法言说的甜蜜痛楚。
      他是江浸月掌中精心养护的一朵花。
      美丽,温顺,看似无害。
      却无人知晓,这娇嫩的花茎之下,根系早已深深扎入名为“凌无咎”的、绝望而扭曲的黑暗深渊。
      深渊之上,唯有一声“小砚”,是他饮鸩止渴的毒药,也是他甘之如饴的蜜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笼中雀掌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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