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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菩萨低眉,所以慈悲六道 *月寒日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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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寒日暖,若木成荫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
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
阿弥唎哆。毗迦兰帝。阿弥唎哆。毗迦兰多。
伽弥腻。伽伽那。枳多迦利。娑婆诃。
——《往生咒》
03 菩萨低眉,所以慈悲六道
关月寒,你可入杀生道?
她点点头,将鲜红的令签递给那人。
“既然生不如死,那便送他们往生极乐,结束这六道轮回。”
你可知,一入三更天,便不可再动心。
一旦心动,诸业皆休。
“你能承我罪业,那么......”
那么,入三更天,杀引门人。
她看着倒在她刀剑下的一禅提,鲜血浸透了他身下的土地,刀法越快越准,死者的痛苦越少。到现在关月寒还记得刀剑刺入一禅提心脏时的感觉,她只觉得心下一沉,好像有什么随着这心脏一起停跳了。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也许有些东西失去了扔掉了才是好事。
入了杀生道,杀一人,杀十人,杀百人,又有何区别?既然已成罪业,便不惧鬼神佛陀,她转着佛珠。
“阿比加当嘎。“(出自《中有教授听闻解脱密法》)
这一年,她十六岁。
关月寒骑着快马,三更天的披肩红得滴血,也好,那些想活着的人、有力气活着的人见到这杀神便远远躲开,不躲的、躲不掉的,便渡往极乐罢。
衣服上沾着铁腥味,正想着如何洗干净衣服,便看到有个穿着破烂的人远远向自己走来,走得一瘸一拐的,身上似乎还有不少伤口。
待行到那人面前,关月寒看到这人身上已有大片溃烂,有的烂肉已经快要掉落下来。流民并不碰她,只是跪倒在地,那双绝望而平静的双眼看着关月寒,可她并不觉得难受,许多年前她已见过无数双这样的眼睛。
绝望是遍地蔓延的绝症,既然你已无生缘,我便送你去极乐,断你六道轮回,承你罪业。
“可是来求一死?”她拔出刀。
“是,我只求菩萨给我一个痛快。“那人双手合十,如望着观音般那般望着关月寒。
“你且抬起头来,我记得每一个病苦的脸,你也一样。”
关月寒的刀法极快,刹那间,这病苦人的心脏便被她刺中要害,仰面倒下,很快气绝身亡。痛苦并不多,她想着,取出令签沾上血。
关月寒有个习惯,她从不让杀过的每一个人暴尸荒野,人从土中来,死后也是一捧土,她带着这具未寒的尸体,寻了个林荫处,挖了个坑,轻柔地将病苦的肉身放进去,埋上土,又寻了块木板立了个无字碑。也算他来过这世间的证明,至少关月寒这“菩萨”还记得他。
“阿比加当嘎。”
“愿施主往生极乐,不要再来这世间受苦。”她转着佛珠,风轻轻吹起树叶,沙沙的声音,这样好的景色,却是在超度亡魂的时候才看到。关月寒心里觉得惋惜,可她一介凡人能做什么?她不是曾经那个天真地想着救下所有人的小女孩,都说凡事讲究一个因果,可这些人又做错了什么事呢,她不明白。
活着和药一样苦,生的味道就是药的味道。
从十五岁那年,她就这样想着。
战争像碎肉机一样,不分昼夜地吞吃着血肉,百姓也好、将士也好,那些高高在上的高位者也好,总是要被吞吃入肚,又被吐出残肢,可到头来还是喂不饱这巨兽。她见过一家善心的人,将自家所剩不多的粮食分给那些流民,可夜半三更,那户人家却烧起了大火。她轻功飞到那里时,看到那些流民拿着屠刀,砍杀着出来避火的人们。他们以为这家人藏了粮食,便半夜来打劫,没翻出粮食便红了眼,放火烧了宅子。关月寒从屋檐上飞下,了了这些人的性命。只是苦了这家人,本是好心救济,却遭来了杀身之祸。
这世道不让人好活。
这世道不让好人活。
这家人跪在地上,不住地向她磕头:”好菩萨,好菩萨,谢谢你救了我们,谢谢你。“那妇人紧紧抱着惊厥的女儿,脸上满是火燎的尘埃。关月寒把一些钱放到他们面前便走了。(师姐你是不是没给令签染血)
她坐在树下,取下琵琶,轻轻拨动着琴弦。修长的手拨动琴弦,悠悠丝竹声响起,关月寒的琴技是和那位引门人学的,记住基本的音律后,她学的第一首曲子便是《他化乐天》。引门人像一只垂垂老矣的猎豹,业火缠身,生不如死。
也许自己未来的某一天也是这样,当再提不起双刀的那天,又或许自己都等不到那一天,便倒在了其他人的刀下。不知从哪天起,她的耳边总传来各种各样的低语呢喃,关月寒感觉自己大概是疯了。
那些声音告诉她你救不了任何人,你连你自己都救不了。
“自己都是个泥菩萨。”
初入江湖那年关月寒十五岁。
那时的她还带着稚气,天泉门人大概都是这样的性子,侠肝义胆,热情大方。但没有了同伴的庇护,关月寒最开始活得很艰难。今天被人摸去了些钱财,明天因为心软又被骗走了饭钱,后天?不知道还有什么样的陷阱等着她踩下去。她叹了口气,想起自己那年被人骗进地窟围剿。
那天关月寒正在乡间田野散心,看到半路有个妇人瘫坐在地上掩面哭泣。她总见不得这些,总让她想起霍若木濒死的母亲。那时关月寒还没有想到接下来面临的是几乎十死无生的局面,人是不能一直跟着本心行事的。
”大娘,您这是怎么了?“她蹲下身,看着哭泣的女人。
”好大侠,求求你救救我女儿吧!呜呜呜,我的闺女被那些黑衣服带走了啊!“女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死死地抓住关月寒的衣袖。她看着那双哭红的眼睛,便不好挣开这双有力的手。
”大娘,你可看清那些人朝哪个方向去了?我帮您把女儿找回来。“
女人抬起手向西南方指着,泪眼婆娑的看着关月寒琥珀色的眼睛,哭腔里多了几分沙哑:”少侠往这个方向走就能看到一个山洞,那里面总是传来惨叫,门口还有拿着大刀的人守着,我实在不敢进去呀......“
”大娘您放心,我一定将她平安带回来见您。“关月寒翻身骑上马,便往那个方向赶去。
她轻叹了口气,那时的自己居然这么有胆量,连对方的底细都没有查清楚就,凭着一腔热血答应了。初出江湖的人大抵都这样罢?
女人说的地方似乎在半山腰上,关月寒看着一路上散落的物品。几乎都是些不值钱的鞋子衣服,可谁会在路上丢掉这些?她骑着马继续向前走着,地上散落着几只盒子,大概是装着首饰金银细软的匣子。她翻身下马,蹲下去查看。
路边的草几乎被踩得烂掉,似乎还有干掉的血迹。
难道这些人已经猖狂到光天化日之下直接抢劫了?她捡起散落的、被破坏的木匣子,仔细端详着,上面还有些细微的脂粉味道。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次能做多少?”
“最近抓来的人很多,几十个肯定有。只是头儿要的人还远远不够。”
“我看好多人现在都不上山了,这怎么办?”
“前几天不是有人趁着晚上去抢人吗?”
关月寒猫着身子往前进,感觉脚边有个物件,便伸手捡起来。
是一只看起来有些旧的小老虎。
也许这是那个孩子的?
还有那些散落的衣服,坏掉的匣子,让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这些人抓人要去做什么?药引子吗?她低头思索着,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动作已经使草丛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些守卫听到了草丛里的动静,相互递了个眼神,便向那朵草丛里放了几只箭。似乎没有什么人,正要转过身去时,他们看到了关月寒刺来的白刃。
门口的几个守卫她很快就解决掉,她拿起火把便往山洞深处探去。关月寒听到细细碎碎的哭声和求救声,还有将死之人痛苦的呻吟声。她有些心急,加快了脚步,这些声音她再熟悉不过,在天泉时,跟着队伍去救济流民,常常能听到这样的声音。
生不如死的、哀恸的、绝望的。那样的图景她看到太多次了,也无奈了太多次了。她短暂地闭上眼睛。
关月寒恨不得一口气冲到最里面,把那些困在洞里的人都救出来。可越往下走,她越觉得什么不对劲,洞窟里无风,她很难运功去察觉异样。可脑中已经警铃大作,仿佛身体在阻止她前进。
可那些人怎么办呢?
关月寒强压着本能的恐惧向着更深处走去,那些声音越来越近。一股奇异的香气钻进了她的鼻子,大脑有些眩晕,愈发有些头重脚轻。
应该很快了。
”大姐姐。“孩子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关月寒顾不得这么多,向声音的源头奔去。
”大姐姐,你是来救我们的吗?“小女孩向她伸出手,火把照亮了她无辜的双眼,跳动的火光让她看不清小女孩一瞬间变换的神色。
”对,你娘托我来带你回家。小妹妹,我们一起回家,好不好。“
小女孩点点头,挽上月寒的手腕。
关月寒感觉被触碰的地方传来针扎的刺痛,立刻抽回手,便看到手上扎了一根细细的针。伤口处已经开始发紫,她开始感觉到眩晕,呼吸开始变得仓促,她下意识靠墙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愤怒地看着那个孩子。
”大姐姐,对不起,可他们说只有这么做我才能回去见娘亲。“孩子愣在原地,她不知道那些黑衣人给她的针是这样的用处,豆大的眼泪开始从眼眶里滚落。
那些潜藏在暗处的人们都拿出武器向关月寒和孩子冲过来,一支暗箭从黑影中飞来,是冲着那孩子去的,她下意识飞速抽出身上的小刀,一下子击飞了那只箭矢。
”臭小孩,愣什么!快跑啊!你娘等着你回家呢!“她咬着牙,抽出剑挡下那些人劈来的刀,”骑上那匹马,它带着你回家!“
刀光剑影,那些杀意向着她刺来,她抬手当下,只觉得身体都在震荡,求生的本能反应让她强撑着中毒的身体,向那些黑衣人划出细密的剑气。
刀剑砍在身上时,关月寒只感觉衣服裂开了,温热的液体打湿了衣服,又顺着打湿的衣服流进了靴子。她分不清身上的血到底是谁的,眼眶有些热,好像是泪,好像是溅上去的血。箭矢从耳边喧嚣着飞过,刀气一道道砍在身上,关月寒感觉撑不住的时候,求生的意志一直在拉着她,让她不要倒在血泊里,不要死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山洞里。
骚乱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关月寒不断斩断和刺入骨血的声音。她踉跄着走到台阶上,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
关月寒讨厌杀人的感觉,更恨这些无缘无故便来刀剑相向的恶人。她一下子瘫倒在地上,穿着粗气,那根针上的毒素还没有褪去,浓重的血腥味包裹着鼻子。她想闻闻新鲜的空气,想看看月亮。
她用手上的断剑当成拐杖,一瘸一拐地爬起来,费力地直起身子,沾满血的脸让她觉得粘腻,没有水,也没有人来为她递来水。
好痛,好冷。
她靠着墙壁,捂住被捅了一刀的肩膀,一点点向前挪动。那些伤口,随着她的动作,裂开,随后又被挤压着合上,然后再裂开,她甚至能感受到伤口里那些肉块间的磨合。真的好痛好痛,可是倒下去再站起来更痛,她流着泪,不知是因为痛,还是因为孤独,还是因为落寞,还是因为被欺骗。她躬身入局,第一次便被伤得这么痛。没关系,至少那孩子是无辜的,至少她还有家可以回。
向下的路好容易,像飞鸟坠落。向上的路好艰难,像井底蛙挣扎。
那些绝望的声音渐渐远去,关月寒听到了促织的叫声,听到了远方小溪流过的声音,闻到了青草的味道,看到了心心念念的月亮。
月亮挂得好高好远,她跌倒在地上,松软的泥土像母亲的手那样接住了她。她伸出手去,想摸摸月亮。至高至明日月,太阳会灼伤她,炙烤的痛苦让她无法忍受。灼热的阳光无法杀死一切,世界上总有阴影在,世间地狱如火宅。即使月光清冷,但无云的夜晚也能为她照亮前行的路。至少她的心、她的眼睛,不会再被刺伤了。
那孩子,大概是骑着马儿走了。
关月寒躺在柔软的草地上,闭上眼。那些鲜血开始结块,她感受到了一丝困意。衣服已经被血染成了红黑色,月光下,她穿着一袭黑衣。身体变得瘫软下来,靴子里的血水浸得脚很难受,但她没有力气再去把鞋子蹬掉。她想起在天泉时,每次自己这么蹬掉鞋子,花桢总告诉她这么脱鞋,鞋子会坏得很快。
当时只道是寻常。
她侧过身去,抱住自己冰冷的胳膊,像一个婴儿那样蜷缩在掌心,月光像轻柔的纱一样包裹着她。关月寒眼角划过一滴眼泪,可是自己还不想死,还没找到另一种可能性,她不想就这样化为一捧泥土,她不能就这么死了。
现在真的好累,就这样睡一会罢,一会就好。
月亮会带着她找到回家的路的,就像当年师傅带着自己回家一样,自己一定能找到更多的答案的。
仙佛何曾怜己身,石也成坟,木也成坟。浩浩穹宇本屠场,漠漠光阴尽哀呻,世间万般不由人。
一切都安静下来了,那些萦绕在鼻尖的血腥味都散去了,关月寒闻到了草药的苦味。
生的味道,好苦涩。
“来,把这个喝了。”
那只手端着药碗,喂到她嘴边。关月寒最后的力气只够她睁开一点点眼睛,她看不清对方的长相,只知道大夫穿着白色的衣服,把自己带来医馆的一禅提坐在不远处的凳子上,暗金色的面具遮住了他所有的神色。
她很讨厌喝药,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太苦了,苦得人睁不开眼。
关月寒想把头撇过去,但大夫托着她的头,一点点把药灌下去。她想呕吐,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上的伤口被震动得疼痛起来,又只能尽力压抑着,让咳嗽的欲望一点点压下去。想流泪,但是嘴巴好干,整个身体流尽了血,她觉得干巴巴的。
大夫轻轻托着她的身体,把她安放在病榻上。
恍惚间,她听到了二人的对话。
”你在哪看到这个孩子的?“
“就在那个半山腰上,你经常去采药的地方。”
“她去那里做什么?”
“我怎么知道?我看你这个书呆子是天天熬夜熬傻了。”一禅提看着这个眼下还带着乌青的青溪大夫,“不如我去摔一下,给你长长业绩?免得你每天熬穿了在这等着。“
”滚吧你,一天天说什么浑话。话说这个毛头小孩怎么会去绣金楼的地盘?我也曾救下来过几个人,但这伙人越来越猖狂了。“
“我路过村口,看到有个很小的孩子骑着马过来了。但那匹马又折回去了,我就跟了上去。”
“看来这些人又在做梦傀了。”大夫叹了口气。
梦傀?
这是什么?她迷迷糊糊地想着,是我在洞窟里看到的那些半死不活的人吗?
闭上眼睛时,感官会变得格外灵敏。二人的对话关月寒听得很清楚。
“你要让这孩子跟你进入三更天?你不会是把她骗进来的吧?”
“你怎么这么诬陷我?我也不是这样的人吧,她自己也答应我的。”一禅提摆摆手,看着大夫脸上半信半疑的神色。
“反正我不认可你们那一套,上次把我病人杀了那件事我还记得。”男人皱皱细长的眉毛,盯着手中的茶水,神色复杂。
”你这么做不过是延长对方的病痛,不如我给他一个解脱。刀越快,痛苦越少。吃药还会被苦到呢,大夫,你说是不是?“
很长时间的沉默,有些折磨人。
大夫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像是妥协,更多是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至少不许在我面前动手。“
养伤的那段日子,关月寒感到时间流逝变得异常的缓慢。那个青溪大夫叫白芷,一味药材的名字。
“我娘说我生下来的时候就体弱,大夫给我的药方子里,用的最多的就是白芷,所以娘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怎么样?还挺好听的吧。”
“我叫关月寒。”她看着眼前奇异的药材,有些发怔,原来大夫要会辨认这么多东西。
“好名字,你这长相也清冷。“
”大夫,您知道一禅提叫什么吗?他为什么总是戴着面具呢?”
“我见到他时,他也戴着面具,只是在给他治伤的时候才摘下过一次,跟你一样都是细细的眉,修长的眼。他也不告诉我他的名讳,只是让我称呼他为一禅提。小姑娘,你跟着那玉面修罗不害怕吗?”
她摇了摇头。
“看来你们还真是一路人。”白芷轻轻地笑着,“那套歪理你也认?”
关月寒点点头。
“本想让你拜入青溪,看来是不必了。”
“架子上有医书,你拿去看看打发时间吧。没事就来帮我打打下手,我心情好了也能教你点医术。”
“我曾遇到过一个三更天门人,”关月寒开了口,“他那天也像一禅提那么说,不愿再给那些人徒增痛苦。”
“你还小,生与死,不能那么界定。”
天也吃人,地也吃人,沧海一瞬琉璃坟。
可我该怎么做呢?大夫?
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选择,让那些病苦众活下去是折磨,总有人求着我寻个死,却也有人求着我让他们活。那天离别的时候,一禅提走在前面,白芷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他也要解脱了罢,但愿我们不再见,关月寒。
为什么这么说呢?你们总说些让我有些听不懂的话,我知道人免不了生离死别,月有阴晴圆缺。离开医馆的那天,风很大,秋风萧瑟,漫天遍野传来呼啸声,我望着渐渐被甩在身后的医馆,心里不是滋味,但我不能止步于此。
一禅提总说我是个闷葫芦,他话多得不像是三更天门人,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在絮絮叨叨,我只是低着头听着。他总说我心软,我这样的进了江湖迟早要吃大亏。
好吧,我应该已经吃了一次大亏了。他们口中的绣金楼差点把我杀死在暗无天日的地窟里,仔细想想,这不是一个骗局吗?这么容易就找到那里,门口散落的凌乱的行李,无不象征着这里发生过骚乱。我也真蠢,为了人家一句话就去了,视死如归一样。可是不去的话,我又不甘心,又会后悔。
我很早就应该明白事情难两全的道理,我的手就这么大,抓得住这个就得放弃那个。我总是拥有或者保护更东西,可行差踏错便是万丈深渊。那些人喊着救救我救救我,可是谁能来救救我?
可我无法开口求救。
白芷教给我的医术足够我治好一些病人,一禅提并不管着我,他只是让我不要后悔自己的选择。我其实害怕杀人,我害怕看到那些满脸写着苦和死的脸,好扭曲,我看到的不再是人,一只只沾着血的手向我抓过来,我不要被抓住便只能挥刀砍过去。
一禅提总是问我在害怕什么。
我不知道,就像几年前我看到那个门人一样。
我大概是害怕面对自己的无能。这个事实像恐怖的太阳灼烧我的心脏,我也不敢睁开双眼看看刺目的现实。
欲望,欲望就是我的业火。
也许从一开始我就已经业火缠身。
这么多年画地为牢的人是谁?似乎所有人都在向前,我的归宿是什么,弱者有活下去的资格,我只是替那些痛苦到活不下去的人带来解脱。每杀掉一个人我便在令签上划一道浅痕,我记得每个人的样子,丑陋的、美丽的、绝望的、哭泣的、大笑的,可刀落下的一瞬间,他们的神色都是一样的——一种看到了极乐的解脱,一种放下重负的释然。每个人都背着沉重的行囊,令签上的划痕太多,血液也顺着那些划痕渐渐侵蚀到里面,我好像从那些深红的刻痕里看到了燃烧的火,红黑红黑的,我不曾见过的颜色,
每杀一人,我便觉得头脑越发沉重,我便越来越难以入睡。在一个深冬的夜里,我冒着大雪,拼命地奔跑着。我看到远处的枯树,我看到仍然奔流不息的河,雪停后月亮又是那么亮,那么冷,而我的名字叫关月寒。可为什么月光也那么刺眼,它高高地挂在那里,我碰不到,像那天从地窟里逃出来一样,站着躺着伸出手,我都碰不到。
离开天泉的那个夜里也是这样的月亮,我和若木在雪后的院子里度过最后的时光。
我总想和他说句对不起,我无声无息地这样离开了。
我想起了若木,想起了他小小的身子,我扔掉了过去,否定了过去的自己。可我现在也那么愚蠢,我看着茫茫的雪原,好安静,我看着呼出的热气一点点散在空中。拨开那些高高的芦苇,我流着泪,拼命地奔跑着,冷气顺着喉咙穿过肠肚,双腿从疼痛到麻木,我不知道我跑了多久,跑了多远。我倒在松软的雪地里,缄默,雪把一切声音都收走了,孤独是这么难熬的滋味。它像一剂毒药,深入骨髓,这是一剂寒冷的毒药。
我只能摩挲着那块冰冷的玉佩,痛苦时孤独时至少我还知道曾经的家人们应该还记得我。人身前生后也无非是想被记得,被记得就有纸钱烧,就能在牌位前被供上香火,或是遗臭万年或是名垂青史,即使是在史书上的寥寥几笔,至少有人知道你存在过,有人翻开这些厚重的竹简和书本时,知道你存在过。
可我又不希望有人记得我。这是我无声离开的报复,这是我下定决心抛弃过去的反噬,痛如切肤蚀骨,有虫蚁在我的心里蛀洞,而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秋也杀人,冬也杀人,神鬼吃人。我回到客栈时,一禅提坐在我房间的桌子前,他看出了我的狼狈,便起身走出房间,不忘叮嘱我换好衣服再来找他。擦肩而过时,他问我,是否已经想好。
我点了点头。
我的心大概已经空了。如果不被蛀空,我应该会更痛苦,我只是在逼着自己不要再回头了,也没有回头路了,谁说苦海无涯回头是岸的?我总要质问他,明明所有人都溺死在这苦海里。为了活得不那么痛苦,心脏不那么灼热,我只能选择麻木。
这个冬天格外地难熬。
开春时,一禅提教会我泥犁三垢,他为我寻了一把上好的双刀,告诉我行走江湖要有一把好刀。
他总是戴着面具,我看不到他的神色,为什么呢?白芷大夫总说他是玉面修罗,我只是想看看他的样貌,我知道我要承他的罪业,我知道他注定会死在我的刀下,我知道最后我还是孤身一人走入茫茫人海。面对这种注定的离别,我有些唏嘘,有些不舍,但至少不会那么悲痛了。
“为什么一定要杀引门人?”我还是有些不甘心。
“三更天门内,弱者受渡,强者承罪。关月寒,你在怜惜我吗?”
我说不出话。
我确实在怜惜。他总能猜中我的心思。
“我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的门人,你心动了。”他静静地坐在垫子上,转着佛珠。
“关月寒,你能承我罪业。所以我不遗余力地传授绝学给你,我已是弱者,无力再渡世人。你做了这样的选择,便要一直走下去。”
三更天内无亲无师,有时我会口误喊一禅提为师傅,他并不纠正我。他像一只精明的老猫,又像一只垂垂老矣的雪豹。雪豹再临死前会爬上高高的山,在那里等待最后的死亡。我不再动心,我只是默默等待为他带来解脱的那一天,真正成为三更天门人的那一天。
后来他便暂时地离开了我。
我带着他给我的双刀走过了血与死的河,直到春日的一个夜晚,乌鸦带着切磋的邀约来到我的窗前。我知道,三更时便是我为他撑起引魂伞的时刻。
“你来了。”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我无言。
“你还是怜惜我吗?”
我摇摇头。
刀剑出鞘,一禅提的力气和速度不再如从前,离开的这段日子我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时间好像飞速地抽空了他的生命,每一刻都在消耗着他最后的气血,我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急促,感受到他不再飞快的攻击。
一只老猫。
我抓住他的破绽,刀剑刺入心脏,这是最致命的地方,他教过我无数次,也说过无数次——刀越快,痛苦越少。
恍惚间我看到他欣慰地点点头。
师傅,死去的时候你是否痛苦?
我看着血液迅速流干,生命力以千百倍的速度从他的身体里流逝。我最后没有摘下他的面具,我挖开浸满了鲜血的土地,接过他的念珠,将一禅提深埋在土地之下,为他立了一个简单的墓碑。
现在,轮到我为您诵念往生咒了。
那年我十六岁,正式拜入三更天。
此是千秋第一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