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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新婚夜 一年未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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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春被郑观堤关了几日禁闭,后因穆三娘大婚,山中杂务缺人,她被调到了后厨做活。
比起当杂役时跑上跑下的琐碎之事,后厨可就轻松多了,每日只围着炉灶打转。
唯一的苦恼是那些外来的厨子,他们的嘴实在太碎,即便手上忙活着,仍然从早到晚唠个没停,从京城的秋梦娘子抬进了昭王府侃到晋阳城外破庙的母猫又生了一窝,这几日明春耳朵都快听起茧子了。
这不,今日一来上工,她刚搬着小马扎到灶孔旁,掌勺刘大娘就十分热情洋溢地拉着她的手开始侃大山。
今日说的,是晋阳城首富江家江氏父女于郊外暴毙一案。
明春蹲坐在小马扎上,荒唐得发笑,一改往日敷衍,端正了姿态,她倒想听听这些人究竟是怎么胡编乱造的。
谁曾想,她们今日编排的不是她和她爹,而是她的夫君,李韦秋。
这是晋阳城里近两年来,茶肆酒馆、大街小巷最为热议的谈资。
城中百姓悉知首富江名招婿多年,江府门槛险被人踏破,但江老爷子一个也没瞧上。
不知是女儿年岁渐长,还是晋阳才子日渐凋零,江家老爷子忽然破天荒地宣称江家贤婿已得,半月后便与小女江澄成亲。
此人名唤李韦秋。
李韦秋其人,来处无可稽考,晋阳城也无一人听过其名姓。
直到大婚前夕,有个觊觎江家贤婿之位的晋阳才子找了几名游方道士,于坊间四下散播李韦秋是个孤星之命,他若进了江家,江家必是家破人亡之局。
江老爷子听了气急,头风病都险些犯了,江澄与李韦秋的婚事也一拖再拖。
大约过了半年,昏礼才得以举行。
许是谶语应验,李韦秋入江家一月不到,江家父女暴毙郊野。
这时,心细的人便会起疑了,莫不是这鳏夫为吃江家绝户,这才如此急不可耐地谋财害命?
起初,众人也是如此认为的,但就连衙门也无直接证据表明李韦秋就是凶手,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又何故追着不放?江家和衙门又不会因此给他们银钱。
江家易姓换李,此事也就了了。
然而就在上个月,江家父女的祭礼之上,翠歧山山匪穆青之义女——穆三娘,隔着踵踵人影,一眼就相中了人群之中一身缟素的俊俏男子。
没过多久,山贼头子穆青下山时给自己义女抢了个新丧妻鳏夫的韵事传遍晋阳,这其间真相几何,便众说纷纭了。
明春冷眼瞧着,一言不发,不知为何她心里竟未起波澜。
晋阳城里金娇玉养的小姐日子早已逝去,世间最珍惜爱护她的人也命赴黄泉。
如今她只是一个山匪窝里的小小杂役,每日堆在眼前的不是金玉脂粉、诗书画卷,而是做不完的活计、挪不动的腿、抬不动的胳膊和一条随随便便被人夺取的小命。
那些前程往事似乎也跟这些流言蜚语如烟消散了。
“明春!”
“嗳。”她从灶孔前的烟熏火燎中抬起头,扭头朝背后大开的窗户应了一声。
“商道院聂三爷要酒,送酒去。”
“知道了。”
翠岐山十二阶,杂役院在最底层,商道院居四,到那里要爬两千多台石阶,再穿过一条斜长的山隘。
明春端着四壶晋阳无清斋新酿的梦里身,心想:这些大人物的院中难道无酒么?非要底下的人花小半日送酒上山。
正抱怨,忽想起自己曾经在日头毒辣之时不也馋城西刘记的饮子么,不知那时又是哪位命苦的小厮替她跑的腿。
明春苦笑一声,不再多想,顺着山阶石梯,斜斜往山顶去了。
爬到商道院,已过了未时,今日是李韦秋与那女山贼的大婚之日,路上多了许多来祝贺的外来人,明春怕冲撞了不该冲撞之人惹来横祸,左避右躲,脚程比生生比平日慢了将近一个时辰。
她头顶烈日,站在商道院门前的歪脖子树下等门房通传,望着廊下各处扎着的红绸与喜字,有些心不在焉。
大约等了半个时辰,还是无人叫她进去。
她浑身浸着汗,头晕眼花,身子歪歪地朝守门的小厮走去,柔声问:“敢问小哥,聂三爷要的酒该送往何处去?”
小厮乜了她一眼,神情很是倨傲:“大爷忙着见客呢,且等着吧。”
明春点点头,端着酒背身,刚退回歪脖子树下,身后就有人叫住了她。
“那谁,你等等。”
明春回身一看,竟是瘦猴,想到前些日杂役院的场景,她端着托盘的手指紧了紧。
跟那日不同,他神色畅快,从商道院的门阶上小跑着过来,接过她手里的托盘,道:“我替你送进去。”
明春受宠若惊,狐疑地看着他,死抓着托盘。
他叉腰大笑一声:“怕我下药?”
“不劳烦于掌令了,这是小人的职责,小人多等也是应该的。”明春垂眸谨慎回话,却不防瘦猴直将手上托盘硬生生抢走,她忙不迭跟上前去,看着瘦猴将酒送进会客厅,又给座上的各斟了一杯,确定他没做什么手脚,才略放下心守在门口等他出来。
瘦猴在席间推杯换盏,说尽了明春这辈子都没说过的奉承话,大约过了半刻,他才打着酒嗝摇摇晃晃朝她走来。
望着他脸上因讨好始终僵硬着的笑意,明春有些不寒而栗,默默退了两步,警惕地看着他。
也许因为醉了酒,他瞧着没那日可怖,咧着嘴开口道:“这么怕我作什么?”说完也不看她,低头把玩着手里的瓷白玉杯,里边还剩有半杯梦里身。
明春方才在外面瞧见了,这是里面的人赏他的。
他忽然仰头将酒饮尽,擦干玉杯揣进怀里,又取下腰上挂着的扁玉递给她:“我方才也算帮了你,不要你回报什么,下山路过问查院帮我把这东西捎给门房的元冬。”
是父亲的玉,她小心接过,偷偷摩挲着玉上纹路,背后多了一道裂痕。
她记得,那日黑衣人使刀时,父亲慌忙逃走,刀背确实磕到了玉上,父亲也因此躲过了第一刀。
玉竟没碎。
也许了然住持说的寿存千岁之意在这块扁玉为父亲挡刀的那刻便冲撞掉了。
明春抬眼快速看了他一眼,又低头:“这是于掌令的?”
“让你送就送,问那么多作什么。”瘦猴龇牙恶狠狠道。
“小人会送到。”明春朝他行礼后就退下了。
她揣着玉下山路过那条狭长的山隘,人忽然少了许多,阳光从林木间隙泼洒下来,仿佛回到了自家书斋后的清漪园。
耳后是鸟啼虫吟,身前是树影婆娑,她紧紧握着手里的玉,心里那些因李韦秋而郁郁不得的心思随着清风渐渐飘散了。
目前尚不知瘦猴是如何得来的这块玉,但明春心里已然认定,自己与父亲的死或许与这个匪寨脱不了干系。
只不过她如今身不由己,行动也不甚便利,一切要从长计议,缓缓图之。
现下最要紧的是提前想好说辞,待会到了问查院,好盘问那个叫元冬的。
想着这些,她的步伐愈加快了。
不料刚拐过山隘的弯口,脖后陡然一痛,身子脱力,人直直往石阶倒了下去,落到平座才停下来,在彻底晕死前,明春隐隐约约瞧见山上有几个灰白人影朝自己奔来。
再次醒来时,已不知过了多久。
明春试着睁眼,眼皮却好似千斤重,无论如何用力也全然不见一丝光亮。
摔倒时额前落地,又滚了几十台石阶,此刻浑身火辣辣地疼。
也许还被人下了药,她感觉自己像一条无骨的软皮蛇歪在榻上。
榻?
明春的触感已彻底恢复,手指轻触身下的柔软被褥,凉意沁肤,是上好的绸缎,她究竟在什么地方?
空气中飘着一股熟悉的香气,有蜂蜡融化的甜,也有棉线燃烧后的焦味。
她睁开眼,满屋的红。
她躺在一张双月洞门架子床上,透过床畔半垂下的红纱帐可以隐约看见堂前龙凤喜烛的烛光,南窗未闭,溽热的微风一吹,明明灭灭跳动不止。
这是她曾在梦里回顾过无数次的场景。
耳后倏忽传来男子浅浅的呼吸声。
明春心里猛然一抖,一些猜测不由自主地浮现于脑海。
她克制住这些不该存在的妄念,稍稍侧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干净瘦削的脸,尽管他眼前束着一条锦带,明春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一年未见,李韦秋清减不少。
望着李韦秋的睡颜,明春忽然低头嗅了嗅自己,即便屋内充斥着喜烛散发的香甜,她也能一下就闻到环绕在自己周身的烟熏火燎之气。
她头发许久未清洗了,为了不耽搁做事,明春将虚笼的额发全梳在了脑后。
明春懊恼半晌,才想起李韦秋眼前束了锦带,即便他立马醒过来,也看不见自己的狼狈模样。
再者,她已不再是江澄了。李韦秋见到了她的真容,怕只会将她认作陌路。
明春痴痴地望着眼前人,一时竟忘了自己如今身处何地。
直到门外忽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门扇上投出一抹女子身影,两道敲门声响后,女子道:“姑爷,三娘让您再多等她一会,她马上就到。”
原只是一个侍女。
明春屏息凝气,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倘若侍女下一瞬就推门而进,她甚至连衣衫都无法给自己穿上,万般羞辱愤慨于脑海中穿过。
此刻的她一定滑稽可笑,像一条还未长出毒牙就被控住七寸的幼蛇,蛇头被三叉戟叉住,只剩细长蛇尾无力挣扎。
她总是这般无用,无用到亲眼看着父亲被黑衣人一刀一刀剜去性命,无用到被命运轻轻一点就全无招架之力,任凭宰割。
明春手指微微颤抖,像只鹌鹑卧在绛红织金被上,呼吸都停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