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残鸣录》浣滥成灾

4、该告别了 再见，「8

　　方青辞关下电闸，顺着楼梯又吱吱爬上地面。
　　掩好通道口，他捡起之前扔在地上的烟头，放进口袋，准备待会儿再扔掉。
　　“抓紧时间收行李。”
　　他伸了一个懒腰，解开上身的白衬衫，放在鼻边轻轻地一嗅。
　　臭，又腥又臭。
　　打开房门。月亮的余晖一股脑倾倒在他的身上，寒寒的凉透。
　　他脑袋一胀疼，一串记忆冲了出来。
　　那岩壁渗出的咸水沿着水族馆玻璃蜿蜒成珠链，方青辞自己的倒影在浑浊水面上扭曲又重组，像被撕碎了。
　　他伸手擦拭玻璃，指腹擦过左眼那道淡疤。
　　“呼……”
　　往事如潮水漫过记忆的堤岸——那个跌在青石上的黄昏，母亲慌乱捂住他流血的额头，而此刻岩壁深处传来机械齿轮咬合的声响，与童年的哭声在时空里重叠。
　　“呜呜呜……” 他的哭声散在海风中。
　　“妈…？” 方青辞开口。
　　突然，天空如同灯泡，骤然爆裂的刹那，黑暗如巨兽吞噬一切。
　　方青辞的瞳孔在幽蓝应急灯下骤然收缩，面前的水族馆内已化作血色深渊。
　　那张撕开夜幕的巨口带着腥甜铁锈味，锋利的牙列间漂浮着细碎鳞片，半截裹着银鳞的躯体诡异地悬浮着。
　　没有舌头的口腔深处，女人苍白的脖颈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海藻般的乱发间缠绕着褪色的灯塔图纸。
　　她的尾鳍扫过玻璃时，竟发出风铃般的清响。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骤然，那令人难以忍受的剧痛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仿佛从未发生。
　　如梦似幻的回忆也像烟雾一般渐渐消散，只留下一片模糊的残影。
　　方青辞的额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皎洁的月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晶莹剔透。
　　“啊…哈…呼…”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痛苦和回忆中完全恢复过来。
　　"终于结束了吗......" 他喃喃自语道，声音中透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却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惆怅和无奈。
　　"这也该是最后一次了吧，老爸……" 方青辞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又像是在向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宣告着什么。
　　……
　　洗过澡，方青辞合衣躺倒在床上，木床发出细微的呻吟。
　　月光从裂缝里漏进来，在他睫毛上织就一张银网。
　　烟味混着被褥里的海腥气漫上来，恍惚间他似乎看见娅撞开排水扇时，尾鳍搅碎的那片血红色涟漪。
　　“晚安…”
　　他渐渐睡下。
　　时间流逝着。
　　不知睡了多久，遥远天际传来某种金属震颤的嗡鸣。
　　“嗡——嗡！”
　　起初它像海平线外闷雷滚动，混着涨潮的浪声若隐若现。
　　方青辞坐起身，红砖墙上的煤油灯突然剧烈摇晃，灯芯迸溅的火星在黑暗里划出细碎的光痕。
　　他激动。
　　那声音越来越近，裹挟着机械齿轮特有的冰冷韵律，将整片夜空震得簌簌发抖。
　　他赤着脚冲出门，咸涩的海风瞬间灌满长衫。
　　探照灯的白光如利剑般劈开夜幕，在海面犁出一道沸腾的银河。
　　“终于来了吗。”
　　“呼—呼！”
　　螺旋桨掀起的飓风掠过海面，万千浪涌被生生压成细碎的雪沫，又在强光中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
　　美丽梦幻。
　　远处的灯塔在气浪中剧烈摇晃，塔身斑驳的红砖缝隙里，陈年的海苔碎屑如黑色蝴蝶漫天飞舞。
　　直升机悬停在礁石滩上空，旋翼搅动的气流在海面切割出巨大的同心圆。
　　方青辞仰头望去，钢铁机身在星空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像某种远古巨兽张开遮天蔽日的羽翼。
　　“该告别了。”
　　机身下方垂下的软梯在夜风中疯狂抽打地面，与海浪撞击礁石的轰鸣交织成雄浑的交响。
　　“兄弟！快上来！” 舱门上处探出个戴着防风镜的男人，黑色制服上的徽章在探照灯下流转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该到我交接工作了！辛苦你了！”
　　那个男人抓紧滑索，跳下飞机，最后稳稳落在地面。
　　他是新的守塔人。
　　咸湿的海风卷着柴油味扑面而来，方青辞闻到了记忆里陌生的气息——混凝土的冷硬、汽车尾气的焦糊，还有人群熙攘的烟火气。
　　是文明的味道，万家灯火。
　　他抓住晃动的软梯，粗粝的绳索勒进掌心的瞬间。
　　五年前初登岛屿的画面突然闪现——那时的灯塔还算崭新，藤蔓才刚爬上基座。
　　而此刻，直升机旋翼撕碎的气流里，他听见了大陆传来的心跳。
　　“砰！砰！砰！”
　　双脚悬在机舱外，方青辞回望逐渐缩小的岛屿。
　　灯塔的光芒被探照灯彻底吞噬，只余一点暗红的火星在黑色剪影中明灭。
　　海浪在强光下化作沸腾的水银，顺着他的脚踝蜿蜒成银色的溪流。
　　北斗七星正挂在直升机旋翼的上方，勺柄指向遥远的大陆，那些曾被他熟记的星座，此刻都成了归途的路标。
　　他或许在想娅有没有记住「勺子星星」吧。
　　“第一次坐直升机？” 年轻的驾驶员递来一杯黑咖啡，杯壁凝结的水珠滴在方青辞掌心。
　　他望着舷窗外翻涌的云海，远处的星空正在苏醒。“没，只是有点不舍……”
　　银河像条被揉皱的银缎，铺展在直升机前方。
　　“再见了，灯塔83-「炬星」。”
　　方青辞笑笑，明媚着。
　　咸涩的海风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钢铁与机械交织的温热气息。
　　是人类文明特有的温度，此刻正托举着他，穿透这片浩瀚的孤寂。
　　“大陆，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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