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残鸣录》浣滥成灾

2、守塔人 天空，大陆

　　如若谈起天空，人们爱它辽阔与宽广，爱它幽深与邃蓝；
　　如若谈起大陆，人们敬它广袤与无垠，敬它承载于流传；
　　如若谈起海洋，人们惧它波涛与骇浪，惧它诡秘与未知。
　　斑驳白墙受海风与时间侵蚀，剥落更为严重。而脱去苍白，便露出本来的红砖。灯塔依旧亮着，在大海上，在天空之下，远在大陆之外。
　　翠绿的藤蔓攀上塔身，试图藏住灯塔色迹褪落。可守塔人并不领情，生硬地将它从塔身上拽下来，扔进石堆砌成的围灶，一把火烧的干净，作灰，去滋补他种的蔬菜。
　　他的菜园很小，种着几株青菜和胡萝卜。叶嫩的很，整天都会受到他的细心耕饰与保护，虽然这一带的风大的出奇，但菜园是圣土，躲在灯塔的后面。
　　同样躲在这儿的，还有一间用红砖砌的房子，房子小到只能放一张床和一台书桌，只有坐在床上，才能使用桌子。
　　方青辞很爱这座岛，爱灯塔、菜园、房子、更爱这份工作。
　　他的面庞干净整洁，没有一丝胡须的痕迹，他的生活如同他的面容一般，简洁而纯粹。头发被精心打理过，柔顺而光亮，每一根发丝都似乎在诉说着他对生活的细致态度。
　　他身着白色长袖衬衫，衣袂飘飘。长衫的质地算不是很好，但与他的气质相得益彰，更衬得他身姿挺拔，气质高雅。
　　活脱脱的像一个世外高人。
　　而那条他偏爱的淡蓝色牛仔裤，则为他的整体造型增添了一份随性与不羁。
　　脚下的那双马丁靴，已经陪伴他走过了这座岛屿的每一处土地。
　　每一步的行走，都在靴底留下了深深浅浅的印记，这些印记，如同他在这座岛上的记忆，深刻而持久。
　　他今年二十三，当了五年守塔人，而今天是他做这份工作的最后一天。
　　“守塔人，灯塔设备维修、日常值守、环境检测与记录、为过往船只提供帮助……”
　　他的声音不如五年前稚嫩，因为在岛上他爱上了抽烟。但不是那种是嗜烟如命的烟鬼。
　　只是偶尔每天一根…或许多抽几根…
　　嗯，就几根……
　　晨光刺破云层时，方青辞赤着脚踩进菜园。
　　沾着夜露的泥土柔软地裹住脚趾，像握住大海退潮时遗留的温柔。
　　他蹲下身，指尖抚过青菜叶片上的虫洞，轻叹声惊飞了停驻的蓝蝶：“美呐，真舍不得离开。”
　　竹制喷壶在掌心转了个弧度，水雾漫过菜畦。水珠顺着胡萝卜缨子滚落，在泥土上砸出小小的坑。
　　一阵齿轮转动的异响从灯塔深处传来，方青辞的手突然顿住。
　　他盯着篱笆下爬出的小螃蟹，看着它慌慌张张钻进石缝——和五年前他第一次听到的声音一样。
　　他忽然伸手扯住一片泛黄的菜叶，手腕轻抖，枯叶便打着旋儿飘进脚边的竹筐，干净利落。
　　“老伙计，该把养分留给新苗了。” 他对着歪脖子胡萝卜低语，声线被海风揉得温软。
　　朝阳攀上灯塔尖时，方青辞坐在田埂上，随手揪了根野草叼在嘴里。
　　咸涩的海风掠过发梢，带着海水的腥甜与泥土的芬芳，他望着叶片上跃动的光斑。
　　忽然笑了，惊起的群鸥，雪白的羽翼掠过湛蓝的天幕，仿佛把整片天空都搅碎成了跳动的光影。
　　他的一天很轻松…
　　至少今天是这样。
　　当暮色漫过天际线时，锈迹斑斑的渔船鸣着长笛闯入视野。
　　天也黑了。
　　方青辞倚着灯塔斑驳的石阶，指尖夹着的香烟明明灭灭，烟缕被海风揉碎成淡青色的纱。
　　船头白发老渔夫探出半截身子，布满裂口的手掌卷成喇叭状："守塔的后生！今夜能借块蓄电池吗？"
　　“可以！”
　　话音未落，方青辞已利落地掐灭香烟，靴底碾过碎石的沙沙声惊起几只栖息的海鸟。
　　“吖~” 鸟叫清脆。
　　他三步并作两步跃上灯塔底层的储藏室，木箱开启时带起一阵干燥的木屑清香。
　　没有灰尘扬起，储藏室被打扫的很干净。
　　“电池…”
　　抱出蓄电池的刹那，海风掀起他白色长衫的衣角。
　　老渔夫的船正随着浪涛起伏，方青辞将蓄电池稳稳递过去。
　　他忽然瞥见舱里蜷缩着个戴渔夫帽的女孩。
　　她脖颈缠着蓝白相间的围巾，手指紧张地揪着衣角，露出的半截手腕上，贝壳手链在暮色里泛着微光。
　　"这是我孙女，第一次出海。"老渔夫粗糙的手掌擦过蓄电池表面，"总说想来看看亮了二十年的灯塔。"
　　“你好啊，小朋友！多大啦？”
　　方青辞垂眸笑了，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
　　小女孩没有说话，害羞着。
　　他转身回屋，从屋内取出枚玻璃罐，里面封存着去年暴雨夜冲进礁石缝的海星。
　　那海星，此刻正裹在海藻编织的网兜里。
　　"送给你当灯塔的纪念品！怎么样，喜不喜欢？"
　　“哇塞！”女孩眼眸亮堂。
　　“喜欢！”?(ˊ?ˋ*)
　　渔船缓缓驶离时，女孩突然从舱内探出身，贝壳手链在风中叮当作响。
　　清脆、悦耳、动听。
　　小女孩的声音传来。
　　"哥哥，你的灯塔像星星！"
　　“星星吗？……” 方青辞喃喃道。
　　“你的眼睛更像星星哦！”他大声喊出。
　　“我以后也要当和哥哥你一样的守塔人！守护大家！守护爷爷！”
　　“嗯——加油！下次再见啦！”
　　“好的！下次见！哥哥保重——身体！”
　　“你——也——是！”
　　女孩的声音渐渐疏远，变弱。
　　直到声音完全被海浪声吞没，他仍看着。
　　当方青辞他抬头看看灯塔时，
　　它，正「光芒万丈」。
　　方青辞抬手遮挡迎面而来的海风，看那抹白色帆影逐渐消融在海天交界处。
　　“美好…”
　　玻璃罐里的海星在夕阳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恍若无数个为船只守候的夜晚，在眼前次第绽放。
　　突然，他的肚子饿了。方青辞笑笑，“做饭！”
　　慢慢的……暮色渐渐坠入深海时，方青辞拧亮煤油灯。
　　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布满裂纹的砖墙上，像是一幅会呼吸的水墨画。
　　身影……美丽…
　　他从陶罐里取出昨夜揉好的面团，掌心的温度让面团微微发烫。
　　双手灵巧地将面团搓成圆，又轻轻按压成扁扁的形状，动作娴熟。
　　烤箱打开的瞬间，热浪裹挟着陈旧的铁锈味扑面而来，他将面饼轻轻放入，仿佛在安置一件易碎的珍宝。
　　“慢慢烤吧，把海风的味道都烤进去。”
　　他弯腰注视着烤箱，火苗映红了他的侧脸。
　　等待面包的间隙，他走向菜园。
　　月光为菜叶镀上一层银边，露水在叶片上凝成细小的珍珠。
　　他伸手掐下几株鲜嫩的青菜，指尖残留着植物特有的清香。“可以没有肉，但是不能没有青菜。”
　　铁锅架在石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方青辞往灶里添了几根干柴，火苗“腾”地窜起，照亮了他专注的眉眼。
　　油星在锅里欢快地跳跃，他将青菜倒入，铲子与铁锅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多放点盐，才够鲜。”
　　他撒着盐粒，自言自语道，海风适时地掠过，将淡淡的咸味吹散在空气里。
　　面包出炉时，金黄的表皮泛着诱人的光泽，麦香混着焦香在狭小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方青辞将面包掰开，热气顿时升腾而起，“完美。”
　　他满意地点点头，眼神里闪烁着自豪的光芒。
　　“我爱做饭～皮肤好好～哦哦哦哦~”
　　他端着简单的饭菜坐在床边，月光从破旧的窗棂漏进来，洒在粗糙的木桌上。
　　“开饭咯！”
　　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一口面包，一口青菜，他吃得很慢，仿佛在细细品味这最后一晚的孤岛时光。
　　吃完晚饭，他开始洗碗。
　　月光爬过窗棂时，方青辞已洗净最后一只陶碗。
　　“唰唰……”
　　清水顺着指缝流回水桶，泛起细碎的银光，像揉碎了半片星河。
　　他将碗碟摞回木架，水珠顺着碗沿滚落，在木头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如同时光悄然留下的吻痕。
　　“我爱这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