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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假戏真谋 ...

  •   林府二房,正堂之外。

      几名丫鬟和仆从远远围成一圈,探头探脑,低声议论,神情既紧张又好奇。

      厅中传来瓷器碎裂的清脆声。

      林夫人惊愕地看着地上那只摔得四分五裂的茶盏——刚才正正地砸在秦川额头,血顺着他的侧脸蜿蜒而下,留下一道惊心动魄的痕迹。

      不是身手很好吗?怎么不躲?

      难不成掉下山崖,还真摔残了?

      这要是破相了,她宝贝闺女能不闹事?

      林三夫人的宝贝闺女,听到风声正火急火燎地赶来,路上还差点绊了个跟头。一个火折子似的暴脾气,一头扭不过的倔驴,他俩吵起来了?还砸了好多东西?

      真是的,没有一个省心的主。

      乐之一进门,便被这一地的碎瓷片吓了一跳,她看到秦川挺拔的背影,随后是她娘亲略显歉意的眼神。

      什么情况?

      再往前看一眼,顿时变了脸色。

      血,从秦川额角蜿蜒而下。

      林夫人冷哼一声,怒道:“林鸢,你就继续在家住着,我看谁敢带你走。”

      乐之有些慌乱地讨好道:“娘,有什么误会,咱们慢慢说啊,慢慢说。”

      她一边说着,一边悄悄站到秦川身前,想帮他挡一挡。林夫人刚才还有几分歉意,看着女儿这女大不中留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我也乏了,都回吧。” 林夫人一甩衣袖转身。

      秦川此时才冷冷开口道:“我既已回京,便应接回夫人,共住一处,于情于理皆无不妥。林夫人不必担忧。”

      他话音未落,便直接扛起乐之朝外走去,不容分说。林夫人一怒之下欲追,却被满地碎瓷绊住了脚步,只能怒斥门外仆从:“还不拦着他们?”

      可是几个仆从又岂是秦川的对手。待他走到屋外空地,放下乐之,迅速清了阻碍,然后毫不客气地拽着乐之的手腕,大步离开。

      一直走到马车边缘,回头一瞥,这才发现乐之被拖得气喘吁吁,连鞋子都不知何时蹭掉一只。秦川微微蹙眉,干脆将她整个人提起,直接送上了车厢。

      马车一路疾驰穿过坊市人群。

      “演得开心?”

      秦川冷声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乐之有些心疼地擦了擦秦川脸上的血,“破相了可怎么办?”

      秦川没有答话,继续问道:“什么时候发现的?”

      乐之瞪了他一眼,其实很想打他,看他现在这模样,到底没忍心:“一进门,看到那满地碎瓷器,就猜到了。”

      “一个小狐狸,一个老狐狸,你们要是真打架,还用得着这般大张旗鼓,那不知道背地里如何玩阴的。”

      “又瞒着我,又瞒着我!”

      到底没忍住,锤了他几拳。

      秦川顺势握住了打过来的拳头,低声一笑:“玩得不开心吗?”

      “开心,开心得很,鞋子都踢掉了呢。”乐之没好气地抽出手。

      这秦府,她只有大婚那日来过一回。那时礼仪繁重,宾客盈门,她只在仪程间匆匆一瞥便被送入内宅。次日天未亮,便启程远赴西川。

      离开京城那天的情景还好似昨日,转眼她已经在西川住了半年有余。

      这半年,她第一次真正离开家、离开父母,离开旧日那层层庇护之下的生活。她在泥泞中行路、在寒夜里伏案画图,甚至亲眼目睹一场战争从酝酿到爆发、从锋刃交错到血流成河。许多事在当时顾不上细想,如今回过头看,才觉得不可思议——她竟然真的走了这一遭,也走到了现在。

      一个月前的战役,秦川虽成功截杀西戎主将段烈,却未曾料到三皇子段风另有后手,暗中调兵固守,反制于后。

      秦川率领先锋营孤军深入,为断敌后路,不料中了埋伏,几乎整个精锐都遭受重创。秦川为掩护残军突围,孤身断后,最终坠崖重伤,昏迷多日。主将只余武承渊一人支撑前线,双方僵持数日,大昭军力本就未整,终露疲态,朝中压力骤增。

      局势几近失控之际,西戎忽然提出停战,声称他们并不想攻城略地,只是近年大旱收成不佳。谈和之中,大昭被迫应允,以重金赈济西戎边民,方换得暂时平局。

      外表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未歇。

      秦川虽伤敌主将,功勋赫赫,却擅启战端,导致损失惨重。朝中褒贬交错,最终以“功过相抵”了结,昭和帝终念其旧功,又忧其伤势,特召其回京静养。

      ……

      沐浴后的卧房,空气中弥漫着皂角与暖汤水气交织的清香,烛火映在窗纱上,一晃一晃地摇曳着。

      乐之披着一件松松垮垮的薄衫,乌发未尽干,垂落几缕在颈侧,沾着湿意。她赤足坐在榻边,眼神专注地盯着秦川裸露出的手臂,仔细辨认。

      她小心地抬了抬,又捏了捏肩膀,手指沿着肌肉轮廓摸索。

      乐之已经逐渐摸清了一些当年云贵之事的始末。朝中有人忌惮秦家军势力,那些人既不能收之为己用,便索性动念铲除。秦家覆灭,不过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清洗,而秦川则是漏网之鱼。

      这些年,那只无形的手始终未曾松开。他被调往南境蛮荒之地,与朝中权势疏远。回归西川,也不过是众多参军都督环伺之下的一枚棋子。而秦川好似也一蹶不振,再无军功。

      他此番这般,定是要打消那些人的疑虑,一步步卸下敌意者的戒心,一个筋脉具断的将军,又无兵权,还有何惧?

      “秦川,你真的身受重伤,难再持剑?” 乐之狐疑地瞥他一眼,语气半信半疑。

      “那还有假?太医院的老家伙们那般好骗?”

      秦川靠在榻上,眉峰懒懒挑起,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乐之看着秦川这玩味的表情,她怎么这么不信呢,这个狐狸精绝对有后手。

      可恶,男人的话,没一句可信!

      乐之回忆起两个月前得知他重伤昏迷时,那一刻心口的晕眩、反胃、连呼吸都像被人掐住的窒息感,她这辈子都不想再体会一次。好不容易等来性命无忧的消息,却被哥哥半推半拽赶回京中。

      直到前些时日,秦川终于伤愈回京,才私下里偷偷见了一面。她这些时日担心他,思念他,还要忍着京中对她的冷嘲热讽。如今好不容易能正式面对面地坐在一起。

      这个混蛋又开始诓骗她,她越想越委屈。

      秦川侧过脸,正瞧见她低垂的睫毛轻轻颤动,那泪意,他再熟悉不过了。

      才哄好的,怎得又哭了?

      乐之觉得,自从结了这婚,一茬接一茬,风波就没断过,好似这辈子的酸甜苦辣都尝个遍。她虽然闯了不少祸,做事离经叛道,可是她又没有找别的小郎君,也没有赌钱,赚了钱甚至还给仆从们买礼物,而且心里是盼着秦川好的啊,所以她绝对是个好妻子,她怎地就这般苦。

      “砰——”

      一声脆响打断了她的哀怨。

      乐之手边那只描金瓷杯忽然翻倒在地,碎成数瓣。

      “不开心,随便砸。”秦川安抚道。

      ……这人!

      乐之更气了,她这正悲伤呢,他那头又演上了,男人是都演戏上瘾吗?啊?!

      她毫不客气地捶打起来,只是…

      “啊啊啊… 秦川,你放手!!”

      她最怕痒了,这个混蛋!!!

      她已经忘了朱璎教的任何招式,手脚并用,拼命反抗。只是余光看到秦川因为压着笑声而轻轻颤抖的身体,她真的是气极了。

      “秦川!!”

      “你碰到我额头伤处了。” 秦川皱眉凝神。

      “疼吗?” 乐之内疚查看。

      “啊!!” 乐之又被擒住了。

      “我跟你拼了。”

      屋外守夜的丫鬟是这几日新来的,她听着这乒乒乓乓的动静和夫人的哭喊,原来这传言还都是真的啊。

      ……

      几日后,皇城深处,永宁宫内檀香氤氲,流苏金铃随风微晃。

      秦川与乐之并肩而立,站在鎏金铺地的正殿上,皆未及跪安,二人气场相峙,仿佛棋局初启,风暴将临。

      乐之目光凌厉,字字清冷如冰。

      “我要休夫!”

      堂内众人屏息,连殿角垂帘后的宫人都忍不住抬头偷看。

      秦川只慢悠悠拱了个手,行了个礼,却根本不肯低头。

      “娘娘恕罪!”他拱手抱拳,行礼却不低头,““臣下不才,教妻无方。她三从四德全无,规矩礼数不知,性情乖张,目无尊长。”

      他语气一顿,面不改色地补上一句,“常辱臣于闺中,毁臣于众口。”

      皇后萧氏脸色微变,端坐在高位,一言不发,眉眼寒意愈浓。

      而乐之神情自若,只缓缓端起面前那盏还冒着热气的茶,低头看了一眼,唇角泛起一点讥讽的弧度。

      “啪——”

      热茶猝然泼出,猝不及防地打湿了秦川的半边脸。茶香混着微微焦灼的热气,还未散尽,他身形轻轻一滞,似是没料到她动手竟如此干脆。

      “将军口齿伶俐,”乐之将空茶盏轻轻搁回案几,“可惜——说话太难听,不如闭嘴来得清净。”

      秦川缓缓抬头,语气却仍旧淡定如常。

      “就这,还不承认自己是泼妇?”

      皇后萧氏眉头紧锁,脸色已难看至极。

      乐之倒是淡定得很,视线扫过秦川,忽地转身,从侧边搬了一张绣凳出来,拖到正殿中间。

      众人未及反应,她已利落地站了上去,视线平直,逼视秦川。

      “将军做得那些事,不用我再赘述了吧?怕是茶楼戏院都唱出了花样。”

      “啪——”

      巴掌响声清脆,打得秦川半边脸颊微红。

      秦川脸上水痕未干,侧颊新添红印,模样一时极是狼狈。

      他一动不动,脸色冷淡,却忽地抬手握住乐之手腕,力道不轻,似乎正要发狠。

      “大胆,这里也是你放肆的地方!”

      皇后终于开口,语气如冰刀直下,殿中温度瞬间下降三分。

      侍卫们蜂拥而上,将秦川制住,重重压跪在地。

      “啪!”

      鞭影破空,长袍应声裂开,鞭尾正中肩头,鲜血沿着布料晕开一线。

      殿中顿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空气里不止是茶香和檀香了,又多了淡淡血腥。

      众目睽睽之下,堂堂镇边将军,被妻子当庭喝斥、掌掴、鞭打,场面骇人。

      “没了?” 乐之疑惑道。

      “这还是我听了好几个版本,又细细编了编的呢。”红绡一边说,一边捡起散落在案几边缘的瓜子皮,理得整整齐齐,再将新剥好的几粒推到乐之面前。

      “姑娘,您……不会真的打了将军吧?”她声音压得极低,小心翼翼地凑近,眼睛却亮晶晶的,分明是掩不住的好奇。

      乐之看着她那按捺不住听墙角的神色,撇撇嘴,没有作答。

      这门亲事,原本是圣上钦赐,体面风光,没成想闹到如今地步,这才松了口答应和离——倒也算是慈爱至极。可偏偏这故事传着传着,就变了味儿,版本多得连宫里的人都快分不清真假。

      茶馆酒肆的说书人只怕又能连讲三日三夜。

      ……

      这夜,灯火温馨。

      乐之沐浴后换上轻软的薄绸睡衣,欢欢喜喜地钻进蚕丝被中,将脸埋进新换的锦枕里,轻轻蹭了蹭。这被褥是姨母新赐的,织纹细腻,她裹着被子翻了个身。

      不多时,门扉吱呀一声被推开,林夫人走进来。

      乐之仰头看了母亲一眼,笑着道:“娘,不用担心我,我没有那么脆弱。”

      “一个男人而已,俊俏郎君多得是,男人有用便用,无用不留。”

      “只是,外边又少不了风言风语了。” 乐之有些羞愧,她好像从来没有做过让父母骄傲的事,还总是惹些麻烦事,并不是世俗里的好女儿。

      林夫人握着女儿的手,手指不经意地划过女儿手腕上的一处淡淡疤痕,目光温柔中泛着一丝隐忍的疼惜。

      “平日里锁都锁不住,怕不是有上天遁地的胆子,这会倒是知道体恤爹娘了?”

      乐之动了动手指,却没有挣脱。

      “我…都怪爹,还有兄长,要不是他们老护着我,我也不敢。”

      对,都怪他们,反正我没错,不承认就不用愧疚,嗯!

      林夫人都被这不省心的闺女气笑了。

      “只是我突然间有些迷惑。”她睁着眼望向帐顶,灯火在她瞳中映出点点星光,“娘,你说,什么是喜欢呢?”

      她垂下眼睫,语气变得认真而轻柔:“我见秦川长得漂亮,没见过比他更俊俏的男人。看见他,就想抱一抱,贴一贴。”她顿了顿,低声又道,“可是……我前些日子见那西戎人,虽然皮肤黑了点,模样也很好看。如果这就是喜欢,那岂不是见一个爱一个?”

      林夫人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鬓角,像从前哄她入睡那样,一言不发,只是动作极轻极缓。

      乐之微微一笑,却没掩住心底的困惑:“可是秦川对我……就是喜欢吗?”

      她声音低了些,像是只问给自己听:“他从来没有事无巨细地照顾过我,我们甚至都没像寻常夫妻一样,好好坐下来吃顿饭。”

      “可是,我做了这么多离经叛道的事,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就算搞砸了也不害怕……因为我知道,他一定会在我身后替我收场。”乐之语气近乎困惑。

      “这算是喜欢吗?”

      她抬眸望向母亲,眼中带着些孩子气的执拗:“可他总是骗我,什么都不肯如实说。夫妻之间……不该是坦诚的吗?”

      “情爱之事,本就千般模样。世人总爱拿一把尺子量人,尤其是女子——在学堂教女德女训。可这天下这么多女子,都该活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成?

      "娘只盼你想明白,自己心里头最看重什么。若一时分不清……" 林夫人指尖轻点女儿心口,“便问问这儿,若不做这事,往后想起时,可会悔得寝食难安?"

      后悔吗?

      可是和离之事,虽然伤心,但是也并无太多后悔。她坚信两人若是真心,又岂会在意一纸婚书。

      只是她恍然发现,有一件事,她不做,便会后悔!

      她也想有自己的力量。有了想保护的人之后,单凭柔情与关怀,是护不住心爱之人的。哪怕千般守护,若无力量,仍抵不过人心险恶、世道凉薄。

      她想要更多的东西,不是靠感情,不靠依附,而是要真正攥在自己手里的筹码。只有那样,才足以换来她想要守住的一切。

      而她引以为傲的技术,带不来公平;努力,带不来话语权;钱财也抵不过一纸权力。
      她甚至开始理解,对于权力的欲望,为何无止境。

      “娘虽然盼你自在随心,可也不能无法无天。过些时日,太后寿宴,低调行事。” 说完又觉得实在不放心,习惯性伸手狠狠拧了一把,“听到没有!”

      “哎哟,知道啦。” 乐之捂着胳膊委屈道。

      “不用为家里操心。你爹爹当了这么多年官,还护不住儿女,那他就休想再进我的屋子。”
      乐之看着娘亲故作严肃的模样,微微弯了嘴角,亲昵地蹭了蹭娘亲。

      过了片刻,还是试探地开口问道:

      “娘,我及笄那年,生了一场大病,到底发生了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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