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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风云有时 ...

  •   乐之的小院里,灯烛皆寂。

      青黛倚在窗边,神色焦虑。姑娘这几日都未曾回府歇息,今儿个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又是这般偷偷做事,她忍不住低声叹了口气。

      这天气虽然回暖了一些,可是春寒料峭,也不知道姑娘有没有多穿些衣裳。

      姑娘自从前些年生过那场病后,身子就大不如从前,她们几个需得精心照顾,在那坊子里定是不好好吃饭,这几日都瘦了一大圈。

      忽然,她似是瞥见院门角落有一道影子一闪而过。

      她眉心一跳,正要起身查看,却被黄钿从旁轻轻拉住,黄钿朝她微微摇头。

      乐之正望着案上的图纸,眉头紧锁。明明所有可能的结果都考虑到了,为何还是不如预期,到底哪里出了问题。轻轻叹了口气,又将披风往肩上裹紧,指尖冻得微凉。

      她忽觉一丝动静,尚未来得及回头,一道熟悉低沉的声音忽然响在耳后:
      “这么勤奋?”

      乐之完全没有意识到有人靠近,正要转身,忽然温热带着旧茧的掌心,稳稳按住了她的唇角。

      “嘘。”

      他压低声音,语气半是调笑,“想让你的小姐妹们冲进来吗?”

      惊讶、疑惑、欢喜交织。

      “你怎么来了?”

      她气音很轻,几不可闻。

      秦川没答,只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你要是累垮了,我也是会心疼的。”

      随后他微微附身,单手一下子抱起乐之,往床边走去。她轻叫了一声,脸颊染了红,却也没挣开,只任由他将自己安置在榻上,又替她掖好被角。

      他坐在床边,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她掌心。

      “送给我的?”

      她睫毛轻颤,目光微动。

      秦川没有立刻答话,只静静看着那颗狼牙片刻,才低声道:“以前有个少年,骄傲自负,总以为自己不会输。”

      他语气轻得像是说着别人的故事。

      “直到有一次……”

      那是西羌边地,腥风血雪。

      十五岁的秦川跪倒在地,半边脸被死死按进泥雪里,额角磕在一块兽骨上。他嘴角淌着血,肩胛脱臼,仍死咬着牙不发一声。

      周围几个兵士也都跪着,有人还在发抖,有人已经不动了。铁链从脖颈拖到地上,一节节响,像牲畜在等待屠宰。

      对面的人笑得满脸横肉,手里拿着鞭子,指着他们说些听不懂的话。

      锅里咕嘟嘟响着,气味刺鼻,秦川不敢看那锅,锅边堆着血衣和几根人腿骨。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十指苍白僵直,连拳都握不紧。可他不能让别人看见自己在抖,于是手掌贴地,死死撑着,连指节都陷进雪里。

      他们甚至将大锅吊在火上,故意炖出浓烈肉香,锅边放着骨骸与血衣。

      不远处,铁栅拉开,狼群在暗影里低吼,声音压着喉咙。

      “选个活得久的进去。” 一个羌人叼着烟卷走过来,眼神像看牲口。他低头看了秦川一眼,笑得恶心,“你看起来小,样子倒是好,死了可惜了,哈哈哈。”

      话音未落,一脚踹来,正中肋下。他闷哼一声,弓着身,感觉血涌得更快。那人不罢休,又踹了两脚。

      “别动他!”一声嘶吼打断了动静。

      那人此刻一步步走上前,浑身是血,脚步虚晃却□□。

      “我来。”他说完,忽然转身扑进狼坑,抬腿一脚踢翻了木栅。

      铁索撞响,狼群惊动。

      狼动了。

      那声音他一辈子都记得,像是猛然掀开的夜,百兽齐吼。羌人笑着把他们一个个推进去,像扔麻袋一样。他被人猛地一脚踹进坑,扑在雪地上,半边脸埋进泥里,一口血涌出来。

      雪还在下,冷得刺骨。他感觉血从大腿一直流到脚面,从温热到冰凉。

      他撑着起身,手指从雪地里摸到一截断矛,矛头破损,却还锋利。他看了眼对面,那头灰狼的眼睛已经锁定了他。

      “靠近了,挑喉咙。”他低声道。

      “好。”有人应了一声。

      狼扑了上来,雪地溅起血沫。

      身边将士应了一声,下一刻扑上去,狼嚎声与人的怒吼在空谷中交织。

      啃咬,撕扯,扑击,惨叫。

      他亲眼看见战友的肩膀被咬穿,整个人压着那头狼死死不松口,只为给他争一条命。他没有时间反应,只是抬起那截断矛,顺着灰狼扑来的方向,迎头刺了出去。矛尖刺进喉骨的手感又脆又滑,一瞬间温热的血溅了他满脸。
      ……

      乐之此刻觉得眼前有些模糊了。

      她看不清秦川的神色,只能勉强辨出他轮廓斑驳的侧影——像是落在雪地中的一道残光。
      秦川的身后仿佛变成了茫茫雪原。风声隔着时空灌了进来,带着血腥,锋利得像刀,贴着皮肤一寸寸割过去。

      她不敢动。

      像是只要稍一挪动,就会有狼群扑将而至。她手心已微微出汗,却仍死死握着那颗沉甸甸的狼牙。

      忽然,有一只手覆上她的脸侧。

      粗糙,却温热,带着熟悉的厚茧,一下一下替她抹去不知何时滑落的泪水。

      她回不过神,只听见他淡淡地说:“后来我大哥赶到了。”

      “没有人会一直赢。”

      他说得平静,像是在讲一场旧梦。

      她垂下眼,指尖微微颤了颤,缓缓收紧掌心,将那枚狼牙握得更紧了些。

      那枚彷佛被赋予了意义的狼牙。

      直到第二日清晨,乐涛去夫人院里送书,意外瞥见夫人腰间挂着的那颗狼牙,顿时脚底一滑,差点洒落这一摞书。

      不是吧?

      前儿个他家主子铁面无情,命他一日之内,找一颗看起来像是存了很多年、最好还有点血锈味的狼牙,他跑遍了三条街,翻遍了两间旧货铺,才在一个猎户手里换来这么一颗——还加了价。

      这……又拐着法子骗夫人?

      乐涛忍不住想起前几日,青黛姐姐才刚送了他们屋几人新制的春装,还分了两盒点心,那桂花糖居然是软心的,入口即化。

      夫人好,主子坏。

      ……

      军营南侧的小练兵场上,尘土被风吹拂过地面。

      一声军哨响起,士兵们迅速归列,半跪架弩,拉弦、卡槽、上箭,动作迅速利落。

      “放!”

      雕翎箭同时破空而出,像一阵轻微的暴雨。风声在一瞬间被割裂,羽箭划出一道整齐弧线,带着箭尾的旋转光纹,呼啸落入百步之外的靶阵。

      “咚咚咚——!”

      箭矢入木的闷响连成一串,靶上多是近心之位,甚至有几支密集地扎在一起,箭尾震得微微抖动。

      “中得齐!”
      “比老款准多了!”
      “娘的,这个省得力气!”
      “这轮子比上批滑得多,不咬弦了。”

      短短片刻,士兵之间便炸开了锅,兴奋之情难掩。

      练兵场边缘,一道土坡挡住了外界的视线。坡后不远,一位身着墨色窄袖短衫的年轻公子立在树荫下,静静望着那群士兵。那弓弦发出的低鸣、箭羽破空的锐响,像细雨落在她心头,每一声都敲得真切。

      远处校场高台上,秦川正听副将汇报战况,忽而朝这边投来一眼。

      他的目光穿过晨光、尘埃和一队整列的将士,停在那个安静立着的身影上。

      没有语言,没有呼唤。

      只是目光落下时,极轻微地停顿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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