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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少年心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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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软枕,在空中改了轨迹,贴着床幔边缘飞到了地上,只余那床幔轻轻晃动。
榻边,秦川站得笔直,影子落在榻沿。
床榻上一片狼藉,被子翻得乱七八糟,镇尺陷在褶皱中,仅露出半角。
乐之正附在床铺上大口的喘息。倒不是刚才挨得几下打有多疼,实在是—她使劲浑身解数,都没办法打赢秦川。
“秦川,你就会倚强凌弱。” 乐之稍微坐正身体,挺直背脊,瞪着秦川。
“一方床榻都闯不出,还妄想与人周旋。” 秦川冷冷道。
话音未落,她就一骨碌窜到榻边,抬手就砸了他一拳,接着又一拳。
太可恶了,这人真是太可恶了。
“秦川,你等着,我这点旧情被你磨没了,烟消云散了,我就写信回家,我兄长总会有办法接我回去。”
她继续恶狠狠地,咬牙切齿地骂道。
“到时候,你一个人在这山沟里,看谁还会心疼你。 ”
可下一瞬,她的目光落在他眼角,那微微泛红的一圈,让她心头一跳。他没有回嘴,只低头,眼神像压了雾。她指尖微动,刚想伸手,却见他抬眼,神色已换,声音平稳如常:
“把床铺整理好。”
乐之没有再与他置气,瞪了他一眼,弯腰去拢那团被子,闹了这么久也确实有些乏了。
这床榻终于安静了片刻。
秦川俯身,替熟睡中的乐之掖好被角,指尖轻轻掠过她鬓边的碎发,动作极轻,生怕扰了她梦中安稳。
半晌,他起身简单收拾了一地凌乱,沉步离开。
秦川快步走向偏院侍卫住处,推门而入,怒声喝道:“思尚——!”
思尚猛地从床榻上弹起,鞋都未来得及穿好。
“以后她再去危险的地方,就拦着她,拦不住,你就自己领鞭子去。” 秦川语气冷厉,眉宇间压抑着一股浓烈的怒火。
思尚低头不敢辩,只在心里哀嚎:是您自己吩咐的,除非性命之危,不许插手,不许叫夫人察觉……
您自己都管不住,让我管?您自己生闷气了,就打我?
哎哟,我这差当的苦呀!
夫人不过是想多了解一些,您何苦如此欺瞒她。他能看到夫人也是紧张和害怕的,他现下跟得很近,因为夫人早已知晓他的存在。夫人去酒楼吃饭,会在散桌额外点几道菜,有时排长队买吃食,还会多买一份,放在街角,他知道,那是留给暗处的他。
夫人好,主子坏。
……
秦川回到书房,灯火犹亮。
案前,周明远和安信正肃立。
“卢三爷和梦珂那边都准备无碍,安荣也从京里传了消息。” 周明远道。
秦川负手而立,声音冷静而简短:“动手吧。”
他又交代了数事,众人低声应诺,旋即悄然退下,只余下秦川独坐灯下。
他半倚在软榻上,指间摩挲着一块温润细腻的白玉。
……
那年,钟楼之事,他卧床养伤,隐约猜到,他心心念念期盼着的小姑娘可能因父母管束而无法出门。门外有响动,他急忙望去,这期盼的眼神,都被他母亲瞧在了眼里。
秦夫人立在榻前,语气平静如水:“你等的人,来不了。”
他呆滞片刻,张口欲问,却被秦夫人淡淡打断。
“她娘说,是她任性妄为,害你受难。你挨了三十军棍,她便要受三十鞭,分毫不差。”
秦川心头像被重重打了一锤,听到秦夫人继续说道:衣衫都破了,血肉模糊,小姑娘直接昏过去了。
秦川胸腔猛地一滞,指节收紧,压着颤声道:“娘,您怎不拦着……”
秦夫人从未看过小儿子这副慌张的神情,十几岁便随军出征,是稳得住的性子,如今……这么明显的谎言都看不破,果然,关心则乱。
秦夫人眼神沉静,似寒潭冰面:“川儿,不可让情感,扰乱你的判断。”
“你可曾想过——这事起因,真是她的任性?”
“她一个小姑娘,本不敢独自前往。”
“是你——给了她底气,”
“你若无万全退路,便不该纵容。既然事已发生,便须自己担下所有后果。”
秦川望着那微微摇曳的烛火,他这次没有退路。
可是那印在他心头的词句,他又该如何守护。
钟楼一事过去月余。
这日,春寒犹浅,微风拂面。
乐之千求万盼,终于得了兄长点头,在他的掩护下,偷偷出了街。
她脚步轻快,一边走一边回首招呼:“秦川,这南街的集市每月只开一次,售卖许多手工巧物,也有异国之物,且价钱亲民,多是寻常百姓置办,小玩意儿极多,说不定还能遇见西川来的货呢!”
她眉眼弯弯,声音里藏着抑制不住的雀跃,仿佛这微凉的春风也被她点染得暖意融融。
尚未弱冠的年轻人,心里哪顾得上集市与货物,眼中所见,不过是少女衣角飞扬,笑靥如花。
他们一路游逛,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街边彩旗猎猎,香气弥漫,叫卖声此起彼伏,小贩手中转动着风车,叮铃作响。
一处巧作摊子前,围了不少人。摊主是一对中年夫妻,男人正当众演示一款机关小物,妙趣横生,惹得众人连连叫好。摊旁的妇人看见了在人群中出挑的秦川,眉开眼笑地招呼道:“这位小郎君生得俊俏,不若来答个谜儿,猜中便送你彩头!”
秦川微微挑眉,目光扫向身侧的少女。乐之偷偷给他打了个眼色,唇边忍着笑意。
“一字生得巧,上下都是好;头上顶个宝,平安活到老。”
秦川低声一笑,不紧不慢答道:“安字。”
“哎哟,中了!”摊主妇人拍手称快,“小郎君运气好,来,从这堆奖品里,挑一个!”
秦川偏头看向乐之,目光温柔,选了一个连环机关盒,临走前趁人不注意,悄悄在摊边丢了一锭碎银。
两人提着战利品,沿着小巷慢慢走着。此处人烟渐稀,日头偏西,巷子里光影斑驳。
乐之忽然凑过来:“秦川,你要不要打开看看?说不定里面还有机关呢!”
秦川眼底笑意更深。他在路边寻了个干净的石阶,低头小心拨弄着连环盒。机关错综,叠套着层层齿轮和暗扣,每开一层,都能听到细微而清脆的“咔哒”声。
最后一层,竟然有一张小小的信纸?
秦川一愣,微微蹙眉,将那张折叠的纸小心展开。
纸上是清秀的小楷,词句不多,却烫得他心弦轻颤。只觉胸腔深处有一股柔软得近乎不可承受的情绪缓缓升起,连呼吸似乎也慢了半拍。
他抬眸,乐之正望着他,眼眸清澈透亮,像初融的春溪映着暖阳,干净得教人无法移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