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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又遇绣娘   往后的 ...

  •   往后的几日,阿妤都有点有意无意地躲着许故渊。晨起时,她特意绕开常走的回廊,改从偏门去膳堂;往日最爱在莲池畔消磨的午后时光,也换成了待在绣房,指尖翻飞地赶着并不着急的绣活,连窗外掠过的归鸟都能让她慌乱地刺破指尖。暮色降临时,若远远瞥见那袭藏青衣角,她便会立刻转身,佯装被廊下新抽的藤蔓吸引,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转角。可越是刻意回避,那日撞见他与别的女子聊天的模样,就越是不受控地在她脑海里打转,绣绷上的牡丹花瓣歪歪扭扭,倒像是被揉碎的心事
      碧溪蹲在绣房窗棂上,瞧着阿妤对着团扇上晕染不开的水墨发愁,竹影在她眼底投下细碎的阴翳。她“啪”地合上窗,震得廊下风铃叮当作响,惊飞了檐角两只白鸽。

      “再绣下去,这团扇怕要被你戳出个窟窿来。”碧溪晃着腰间的鎏金铃铛跨进来,青色襦裙扫过满地斜阳,“听说扬州城新开了间‘云锦阁’,江南进贡的鲛绡都堆成小山了,阿妤当真不想去瞧瞧?”

      阿妤指尖顿在绣针上,窗外飘进几缕晚香玉的甜香。碧溪不知何时凑到跟前,桃花眼弯成月牙:“莫不是还惦记着那位许……?”话音未落,便被阿妤慌乱掷来的软缎糊了满脸。
      碧溪是从小陪着阿妤长大的,这几日她也看出来了阿妤对许故渊的情愫,只不过阿妤迟早都会回宫,两人……
      “就你话多!”阿妤耳尖泛红,转身将绣绷塞进竹篮,“走吧,我可不是为了鲛绡,不过是闷得慌。”

      碧溪笑着挽住她的胳膊,腕间银镯相碰发出清脆声响。暮色里,两个身影穿过垂花门,惊起满院栖息的流萤,像一串藏不住的窃喜,顺着青石板路蜿蜒向山下。

      碧溪掀开青布车帘时,山野间新抽的柳条正巧扫过她的鬓角。老周准备的枣红马踏着碎步,车轮碾过铺满槐花的青石道,扬起一路甜香。阿妤望着车窗外层层叠叠的山峦,云影在黛色峰林间缓缓游走,漫山遍野的杜鹃开得正艳,却总也勾不起她半分兴致。

      "快看!"碧溪突然攥住她的手腕,指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江面。几艘画舫正顺着运河缓缓而行,船头悬挂的灯笼在日光下泛着朦胧的光晕,船夫的号子混着琵琶声远远飘来。阿妤勉强笑了笑,可那抹笑意还未抵达眼底,就被云锦阁门前高悬的鎏金匾额截住。

      踏入绣楼的瞬间,整面墙的鲛绡纱帐随风轻摆,恍若流动的星河。碧溪早已被琳琅满目的绸缎吸引,唯独阿妤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匹张扬的石榴红锦缎上。绣娘说这是新到的倭缎,织着缠枝莲纹,在烛火下泛着蜜色的光晕。她鬼使神差地抚过绸缎,耳畔却突然响起那日慕容姑娘银铃般的笑声——彼时她身着红色衣裙,与眼前这抹灼目的红竟有几分相似。

      指尖骤然收紧,锦缎被攥出褶皱。阿妤望着镜中映出的绯色衣角,忽觉喉间发紧。原来那日慕容姑娘与许故渊谈笑时,自己心里翻涌的,竟是这般酸涩的情绪。
      阿妤攥着那匹石榴红锦缎走向柜台时,掌柜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得欢快。碧溪举着匹月白色软烟罗追到身后,杏眼瞪得溜圆:“阿妤莫不是被勾了魂?平日里最爱淡粉色、梨花白,如今倒瞧上这泼天的红?”

      阿妤将银子轻轻放在柜上,锦缎在掌心凉得发烫:“不过是换换风格。”可当她瞥见铜镜里自己映着红绸的倒影,恍惚又看见慕容姑娘巧笑倩兮的模样,内心有些默然

      日头西斜时,两人挎着装满胭脂香粉的竹篮,踩着青石板路慢悠悠往回走。扬州城的烟火气混着脂粉香扑面而来,街边糖画摊的热气、说书人的惊堂木声,搅得晚风都热闹起来。拐进一条幽深小巷时,忽有断续的抽泣声钻入耳中。

      “这声音……”阿妤脚步猛地顿住。碧溪也竖起耳朵,脸色瞬间凝重:“像是醉仙楼的那位绣娘!”几月前她们初到扬州,正撞见曹帮老大的儿子张横纠缠这位绣娘,和许故渊出手救下她。此刻那带着哭腔的求救声,分明又陷入了险境!
      阿妤一把扯下腰间刻着螭纹的剑渊帮令牌,死死塞进碧溪掌心:拿着令牌去醉仙楼,找许故渊的人!”巷子里传来绣娘的哭喊声混着瓷器碎裂声,在暮色里格外刺耳。

      “可你...”碧溪攥着令牌的手指发白,望着阿妤被冷汗浸湿的鬓角,喉间发紧。阿妤却反手抽出墙上挂着的木簪,簪头雕着的莲花在风中微微颤动:“我拖延些时候,醉仙楼不过两条街的距离,你脚程快!”

      青砖路上的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阿妤转身时,裙摆扫过墙角青苔。碧溪望着她单薄的背影没入阴影,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攥着令牌狂奔时,她满脑子都是阿妤眼底的决然——那目光与几月前救下绣娘时如出一辙,却比往日更多了几分孤勇。

      醉仙楼的酒旗在百米外招展,碧溪撞开雕花木门,惊得满堂食客纷纷侧目。檀木柜台后的掌柜瞥见令牌上流转的暗纹,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散落:“姑娘稍待!立刻传玄铁令!”话音未落,二楼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十来个劲装汉子腰间弯刀泛着冷光。
      阿妤撞进巷子的瞬间,腐臭的酒气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绣娘蜷缩在墙角,月白衣裙被撕得七零八落,青丝如乱草般缠在渗血的额角。三四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围在她身边,其中一人正攥着她的手腕往墙上撞,碎瓷片扎进墙缝,溅起几点暗红血珠。

      “小蹄子装什么贞洁烈女!”络腮胡的男人扯开绣娘领口,铜烟杆敲在她肩头发出闷响,“乖乖从了爷,保准...”话音被阿妤掷出的碎瓦打断,瓷片擦着他耳畔飞过,在墙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众人转头时,只见阿妤握着木簪立在光影交界处,暮色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绣娘见她出现,原本绝望的眼底泛起泪光,却被另一个男人狠狠捂住嘴:“哪来的野丫头?一起收拾了!”男人狞笑扑来,阿妤侧身躲过,木簪尖端擦着他脖颈掠过,在暮色里划出一道危险的寒光。
      木簪狠狠扎进男人肩头的瞬间,温热的血溅上阿妤的手背。她还未及喘息,后腰便被人踹得踉跄,紧接着双臂被铁钳般的力道反扣在砖墙上。粗糙的麻绳勒进皮肉,绣娘绝望的哭喊与男人的狞笑混作一团。

      "这张脸..."为首的张横眯起眼,铜烟杆挑起阿妤下颌。腐臭的酒气喷在她脸上,"几月前在醉仙楼坏老子好事的,就是你这小贱人?"阿妤怒目而视,瞥见他耳后那道月牙形疤痕——正是那日被许故渊用酒碗划伤的印记。

      "老大,这细皮嫩肉的..."旁边男人搓着手靠近,指尖几乎要勾住阿妤的衣领。张横突然挥出烟杆,将人打得踉跄后退:"蠢货!你知道她和谁混在一起?"他凑近时,阿妤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不过...若这巷子里没了活口..."

      话音未落,张横的匕首已经抵住她咽喉。刀刃贴着皮肤游走,冰凉的触感让阿妤后颈泛起细密的战栗。远处传来零星脚步声,却被他用袖口死死捂住口鼻:"叫啊,尽管叫破喉咙...等你那位相好寻来,只能收两具尸体。"
      千钧一发之际,巷口骤然炸开一声暴喝。碧溪带着剑渊帮的人如疾风般席卷而来,玄铁长刀劈开暮色,寒光映得众人睁不开眼。为首的汉子猛地挥刀横扫,张横仓促举臂格挡,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铜烟杆应声而断,巨大的力道震得他连退三步,狼狈地撞在墙上。

      “哪个不要命的敢动剑渊帮的人!”汉子怒目圆睁,刀锋直指张横咽喉。其余帮众如虎入羊群,三两下便将那些地痞按倒在地。碧溪气喘吁吁地冲上前,看到阿妤被匕首划出的血痕,眼眶瞬间红了:“我来晚了!”说着便要去扶她来

      阿妤盯着瘫坐在地、面色如土的张横,嗓音冷得像淬了冰:“张横,上次在醉仙楼留你一条命,倒是忘了教训。”她挣脱开碧溪的手,捡起地上染血的木簪,一步步逼近时,裙摆扫过满地碎瓷,“今日,剑渊帮的令牌,该让你长长记性了。”
      阿妤攥着染血的木簪,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盯着瘫坐在墙角的张横,眼底翻涌着怒火,那些他侵犯欺辱绣娘,和自己被欺辱的屈辱,此刻都化作了手中凌厉的攻势。木簪裹挟着风声,狠狠刺向张横咽喉。

      张横瞪大双眼,惊恐地想要躲避,却被剑渊帮的人死死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木簪逼近。阿妤用尽全身力气,将木簪深深刺入,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她苍白的脸上。她一下又一下地重复着动作,口中喃喃:“叫你欺负人……叫你作恶……”

      碧溪站在一旁,被眼前的一幕惊得手足无措。平日里温婉的阿妤,此刻却像一头失控的困兽,发泄着心中的愤懑。直到张横没了动静,阿妤才停下动作,木簪“当啷”落地,她怔怔地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身体开始不受控地颤抖。碧溪这才回过神,急忙上前将她颤抖的身子揽入怀中,轻声安抚:“没事了,都过去了……”

      阿妤垂眸盯着掌心的血渍,喉间泛起铁锈味的腥甜。夜风卷着血腥味掠过鬓角,她深吸一口气,指尖还在不受控地轻颤。碧溪递来的帕子擦过脸颊时,她才恍然惊觉自己满脸血污。

      绣娘瘫坐在墙角,浑身抖得像片秋风中的残叶。阿妤蹲下身时,染血的裙摆扫过青砖缝隙里的青苔。"别怕。"她声音沙哑,伸手去扶绣娘颤抖的胳膊,却在触及对方瑟缩的瞬间,生生顿住。

      石榴红锦缎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阿妤扯断系着绸缎的金丝绦,轻柔地披在绣娘肩头。绯色衣料裹住破碎的月白襦裙,像暮色漫过苍白的雪。"暂且披着。"她指尖拂过绣娘额角的伤口,见对方盯着自己染血的手,又强撑出一抹笑,"等回了帮,再给你寻件新衣裳。"

      绣娘突然扑进她怀里,呜咽声震得阿妤胸口发疼。远处传来更夫梆子声,三长两短,惊飞了檐角夜枭。阿妤望着锦缎上蜿蜒的缠枝莲纹,恍惚想起白日里攥着布料时的酸涩,此刻却觉得这抹红烫得灼人。
      剑渊帮的人利落地收拾着残局,刀光映着满地狼藉。碧溪小心翼翼地扶着阿妤登上马车,绣娘蜷缩在角落,石榴红锦缎下的身子仍在不停颤抖。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绣娘突然抓住阿妤的手,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她手背:“恩人...我那日从醉仙楼逃回家,连夜收拾了包袱。原以为能平安回到老家,可才过了一个月...”她哽咽得说不下去,指甲深深掐进阿宁掌心,“张横带着曹帮的人踹开我家大门,我爹娘...我爹娘他们...”

      碧溪气得浑身发抖,狠狠捶了下马车壁:“这群畜生!不得好死!”她转头看向阿妤,却见她只是静静地环抱着绣娘,月光透过车帘缝隙,在阿妤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莫怕,有我们在。”阿妤轻轻拍着绣娘的背,声音像是被夜风揉碎了般温柔,“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她低头看着绣娘发间沾着的碎瓷片,想起张横临死前扭曲的脸,指甲不自觉地陷进掌心。碧溪望着阿妤眼底翻涌的暗潮,突然伸手握住她的另一只手,掌心的温度驱散了几分马车内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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