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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素手织千愿 暮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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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清莲府浸在暖融融的日光里,阿妤倚着雕花木窗,看碧溪正把新鲜采来的茉莉串成花环。院墙外忽然传来熟悉的笑闹声,剑渊帮的老周举着新烤的糖画探进头来:"阿妤姑娘!尝尝这凤凰的手艺比昨天进步没?"
这样的场景近来已成常事。自从随碧溪隐居于此,每日都有剑渊帮的兄弟带着各地趣事登门。有人讲大漠驼铃,有人说江南烟雨,连平日里凶名赫赫的堂主们,也会为她带来用荷叶包着的桂花糕。比起宫墙内终年不变的晨昏,这里的日子鲜活的像碧溪养在缸里的红鲤,每一片鳞都闪着人间烟火的光。
一日黄昏,许故渊踏着满地落英而来。他玄色衣摆沾着露水,手中却执着一盏精巧的走马灯:"扬州城的春日灯会,可要同去?"阿妤望着灯上流转的嫦娥奔月图,忽然想起昨夜老周说过的扬州瘦西湖,那里的花灯会在水面投下万点星河。
"好。"她接过灯笼,指尖触到许故渊掌心的薄茧,这是常年握剑留下的印记。晚风掠过清莲府的飞檐,将远处剑渊帮兄弟们的吆喝声送得老远,恍惚间竟比宫中编钟奏出的乐章还要动听
铜镜映出阿妤绾发的侧影,檀木梳齿间缠着几缕棕发。碧溪抱着绣满金线牡丹的襦裙凑过来,嘴里絮絮叨叨:“这裙子虽好,可扬州风大,要穿这广袖......”她伸手将裙摆抖开,又从妆奁里翻出一对珍珠耳坠,“前几日许盟主从波斯商人那带的耳坠,配这襦裙才合适。”
阿妤任由她摆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梳妆台上的鎏金步摇。碧溪忽然压低声音:“阿妤,这发间簪花......”话未说完,人已踩着满地胭脂香跑到屏风后,抱出个朱漆匣子,“阿妤你瞧这枝点翠玉兰,插上保准把扬州城的姑娘都比下去!”
两人在剑渊帮也住了些时日,碧溪已经习惯和阿妤姐妹般的相处
“别胡说。”阿妤虽然嘴上有些责怪,但镜中倒影却不自觉带上笑意。碧溪把玉兰簪别进她发间,又将丝帕叠成精巧的形状塞进她袖袋:“阿妤要早去早回,要是许盟主敢欺负你,我这就叫剑渊帮的兄弟把扬州城的桥都拆了。”窗外的风卷着茉莉香涌进来,吹得妆奁里的胭脂盒叮咚作响,倒比宫中的更热闹三分
暮色初临时,阿妤站在剑渊帮门前,望着石阶下空荡荡的路口,本以为许故渊会如约驾着马车来接。正疑惑间,忽闻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抬眼便见许故渊骑着高大的黑马而来,玄色衣袍被晚风掀起,腰间玉佩随着动作轻晃。
“马车太慢,骑马更快些。”许故渊翻身下马,伸手示意阿妤。阿妤望着那匹通身油亮的骏马,心中泛起一丝紧张。她从未骑过马,下意识后退半步:“这......”
“别怕,我带着你。”许故渊的声音温和有力,不容拒绝地将她扶上马背,自己随后翻身上鞍,长臂环过她的腰握住缰绳。阿妤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传来的温度,心跳不自觉加快。
马蹄踏碎满地夕阳,沿着蜿蜒的山道徐徐而下。山间晚风轻拂,带着草木的清香。远处的村落已亮起点点灯火,如散落的星辰。阿妤渐渐放松下来,感受着迎面而来的凉风,看层林尽染,云霞漫天,忍不住赞叹:“原来从这里看下去,风景这般美。”
许故渊低头看着怀中的阿妤,她发间的茉莉香随着风飘来,侧脸在暮色中柔和得近乎透明。阿妤转头与他对视,眼波流转,嘴角扬起的笑意比天边的晚霞还要动人。许故渊喉结微动,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收紧,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在心底蔓延开来,仿佛这一路的晚风、晚霞,都不及眼前人半分
扬州城的夜空被万千灯火染成绯色,阿妤刚下马便被眼前的盛景惊到了。朱雀大街上,走马灯转出神话故事,鲤鱼灯顺着河道游弋,连街边酒旗都缀着金箔灯笼,随风轻晃时碎成满街流光。
"当心。"许故渊伸手拦住险些撞上糖画摊的阿妤,指尖擦过她垂落的流苏。她却像被施了定身咒,盯着糖画师傅翻飞的铜勺挪不开眼:"原来蜜糖能画出这么多花样!"说着便踮脚去够摊头悬着的凤凰糖画,鬓边玉兰花险些勾住灯笼穗。
许故渊买了两串糖画,递到她手中时,阿妤正仰头望着高台上的提线木偶戏。五彩傀儡在月光下翻飞,演绎着嫦娥奔月的故事,她眼中倒映着晃动的灯火,连睫毛都镀着金边。"这皮影有趣!"她忽然转头,发间茉莉香扫过他下颌,许故渊喉结轻滚,将糖画递得更近了些。
穿过熙攘的人群,阿妤在灯谜墙前停住脚步。纸笺在夜风中簌簌作响,她歪着头念道:"谜面是'一朝选在君王侧'......"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低笑。许故渊伸手摘下那张谜笺,温热呼吸拂过她耳畔:"谜底是'宠'字,宝盖头为宫室,龙为帝王。"
阿妤转身时险些撞上他胸膛,却见许故渊已将兑奖的桂花糕递来。她咬下一口软糯的糕点,甜香在舌尖化开,恍惚间竟觉得,这扬州城里最热闹的不是灯会,而是自己胸腔里快要溢出的、从未有过的雀跃
行至十字街口,忽有一阵金铃脆响穿破喧闹。循声望去,一间挂满各色面具的铺子前,白发老板正晃着铜铃吆喝:“客官留步!我这的面具戴了能逢凶化吉,戴了能......”阿妤脚步一顿,目光被架子上一只蝶翼面具勾住——雪色绢布上,金线绣的蝶纹在灯火下泛着流光,翅膀边缘还缀着细碎的珍珠。
“两位小情侣,这对并蒂莲面具最是应景!”老板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手中木盘托着两具绘着粉荷的面具。阿妤耳尖发烫,正要开口否认,许故渊已掏出一锭银子:“就要那只蝶翼的。”
面具覆上脸颊的瞬间,阿妤的世界忽然笼上一层朦胧。隔着镂空的蝶纹,她看见许故渊接过老板递来的虎首面具,玄色衣袍衬得眉眼愈发深邃。他俯身替她调整系带时,温热的指尖擦过下颌,阿妤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连周遭的喧嚣都淡成了背景。
“好看。”许故渊的声音裹着夜色,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低哑。阿妤垂眸,见蝶翼面具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阴影,忽然觉得面具不只是面具,倒像是一道隐秘的屏障,将他们与尘世隔开。人群推搡间,她不自觉往他身边靠了靠,而许故渊的手已自然地虚护在她腰间,隔着面具相视而笑的刹那,有些情愫悄然破土,在摇曳的灯影里疯长。
暮色如墨,将最后一盏河灯的光晕吞没。阿妤握紧缰绳,看着许故渊玄色衣摆被夜风掀起,如展翅的鸦。山道上碎石嶙峋,马蹄声磕在青石上,惊起几只夜枭。
“半月后的江湖大比,你随我去,到时候就跟在我身旁”许故渊忽然开口,声音混着林间的松涛。他侧身回望,月光在剑柄的螭纹上流转,映得眉眼越发俊美。
阿妤一愣,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缰绳:“江湖大比?那是什么?”她仰头望去,许故渊背后是缀满寒星的夜空,剑渊帮的银纹绣在衣摆若隐若现。
“每三年一次。”许故渊调转马头,带起一阵腥甜的风,“各帮派选十名精锐,在剑渊台决胜负。胜者扬名立万,败者……”他顿了顿,剑锋划过路旁枯枝,木屑纷飞,“重则身死,轻则逐出江湖。”
阿妤的心跳陡然加快。山道旁溪水潺潺,倒映着两人交错的影子。她忽然想起夜里灯会上孩童手中的兔子灯,此刻想来竟恍如隔世:“可这比赛,为何由剑渊帮主持?”
许故渊的马鞭重重甩在马臀,骏马嘶鸣着向前奔去。他的声音裹着山雾传来,却字字清晰:“因为剑渊帮执武林牛耳,更因为……”剑光突然破空,一只山鼠在三丈外应声倒地,“唯有最强者,才能制定规则。”
回到剑渊帮时,晨雾还未散尽。阿妤下马时腿有些发软,碧溪早已候在门口,见她脸色苍白,忙扶住她的胳膊:“可是路上受了惊?”
阿妤摇头,仰头望着剑渊帮高耸的朱漆大门。门楣上“天下第一”的匾额被朝霞染成血色,檐角铜铃叮咚作响,惊起一群白鸽。许故渊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回廊尽头,只留下满地细碎的晨光。
此后半月,剑渊帮如同一架精密运转的机器。演武场上整日回荡着兵器相击的铮鸣,厨房炊烟不断,运送物资的马车进进出出。碧溪一直在看关于这些门派的书,所以天天陪着阿妤,教她辨认各帮派的徽记,讲解往届大比的秘辛。
“玄冥教的毒烟最是难缠,”碧溪用树枝在地上画出骷髅标志,“三年前嵩山派的弟子中了毒,当场……”她突然噤声,抬头见阿妤脸色微变,忙笑道,“不过咱们剑渊帮有独门解药,不用担心。”
阿妤盯着地上的骷髅,想起许故渊那晚寒光凛凛的剑。远处传来阵阵呐喊,她知道,那是参赛弟子在进行最后的集训。夕阳西下时,她常看见许故渊站在观武台上,身姿挺拔如松。
……
阿妤倚在窗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褪色的窗棂。十七载深宫岁月如细沙,在她掌心缓缓流逝,而此刻窗外剑渊帮的喧嚣,却像一阵带着春草气息的风,吹皱了沉寂多年的心湖。她望着演武场上腾跃的身影,耳边传来兵器相击的铿锵,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笑意——原来这才是江湖该有的模样。
“在想什么?”碧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晃了晃手中的彩线竹篮,狡黠笑道,“我听说阿妤托人去买了这编织绣?”
阿妤脸颊发烫,从袖中掏出歪歪扭扭的平安符。丝线缠缠绕绕,针脚长短不一,却密密麻麻缀满心意:“深宫之中,每逢节庆,娘娘们会亲手缝制平安符祈福……我想给参赛的弟子们也做些。”她低头望着手中的绣品,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了什么,“只是许久未碰针线,实在拿不出手。”
碧溪捧着那堆皱巴巴的平安符,“我教你!”碧溪拉着阿宁坐下,将彩线在她指间绕出漂亮的弧度,“平安结要先绕双环,再用金线锁边,这样才结实。”
此后几日,阿妤几乎将自己锁在绣房。晨光熹微时,她对着铜镜将发丝随意挽起;夜深人静时,烛火映得她眉眼温柔而专注。彩线在素手中翻飞,针脚渐渐变得齐整,每一针都绣进她对自由江湖的憧憬,每一线都寄托着她对未知挑战的期待。
大比前一日,阿妤将十个绣着剑渊帮徽记的平安符,郑重交给许故渊。阳光落在她染着丝线碎屑的衣襟上,眼眸亮得惊人:“虽然比不上精品店的精巧,但每一个都念过祈福咒……”她忽然住口,意识到自己失言,紧张地绞着裙摆。
许故渊凝视着掌心的平安符,金线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他想起初见阿妤时,阿妤被他撞破偷看他比剑,还一副从容的模样,想到当时娇美的少女,内心生出别样的情绪“好,我会转交给他们的。”
阿妤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口泛起温热。绣房外,春风裹挟着桃花瓣掠过窗棂,恍惚间,她仿佛看见十七岁的自己,正攥着平安符,奔向那片从未踏足的广阔天地。
剑渊台的青石被日头晒得发烫,台下各帮派的旗帜如翻涌的浪。阿妤攥着栏杆,目光随着场上翻飞的剑影游走。碧溪在旁轻声解说,许故渊则端坐在主位,腰间的螭纹剑泛着冷光,将场上局势尽收眼底。
玄冥教的弟子使出毒烟时,正是午后最烈的时分。青雾如毒蛇般漫过擂台,观战席顿时炸开惊呼。阿妤惊站起身,只见剑渊帮弟子杨正的脖颈迅速爬上青紫纹路,手中的剑“当啷”坠地。
“无耻!”剑渊帮长老拍案而起,“玄冥教竟敢违背‘禁用毒器’的盟规!”
许故渊神色未变,袖中突然甩出一道银线,缠住杨正的腰带将人拽回。他指尖沾起一抹青雾,凑近鼻尖轻嗅,眉峰陡然拧紧:“是幽冥散。”声音冰冷得能结出霜,“几十年前就该绝迹的东西。”
场下乱作一团。其他帮派的长老纷纷站起指责,玄冥教教主却抚着玄铁面具冷笑:“江湖本就是弱肉强食,剑渊帮该不会输不起?”话音未落,几道黑影借着烟雾窜向阿妤所在的看台。
在黑影靠近阿妤前,许故渊的剑已先一步出鞘。寒光劈开毒雾,剑锋精准挑断刺客手腕的筋脉。阿妤看着许故渊如鬼魅般穿梭在黑影之间,终于明白他为何能稳坐剑渊帮帮主之位。
“阿妤小心!”碧溪的惊呼声传来。阿妤本能地后仰,一支淬毒的袖箭擦着她的鬓角飞过,钉入身后的立柱。她摸了摸发烫的耳垂,忽然想起昨夜缝制的平安符——那些承载着祝福的丝线,此刻是否也在护佑着场上的人?
许故渊收剑回鞘,剑身上的毒血还在蒸腾。他看向玄冥教众人,目光如冰:“违反盟规者,当废去武功,逐出江湖。”话音未落,台下剑渊帮弟子齐声高呼,声浪震得檐角铜铃作响。
阿妤望着许故渊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深宫十七年的幽闭都化作了过眼云烟。这才是真正的江湖——既有明晃晃的刀剑,也有暗沉沉的毒计;而她,终于不再是困在金丝笼里的雀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