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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光 晨光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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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柔和的光线透过雕花窗棂,洒落在阿妤的榻上。今日,是她决意离开这囚禁了自己十七年深宫的日子。
阿妤缓缓起身,碧溪早已轻手轻脚地走上前来,为她披上外衫。阿妤对着铜镜,目光平静地梳理着长发,那一头青丝似是承载了这十七年的岁月。
出了寝殿,便见媛太后早已等在院中,眼眶泛红。媛太后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握住阿妤的手,泪水夺眶而出,“阿妤,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归,宫外不比这宫中,诸多艰险,切要照顾好自己。” 阿妤轻轻点头,“母后放心,阿妤定会平安。”
……
鎏金轿辇停在永安府门前,八名轿夫垂手而立。阿妤粉素白裙裾扫过汉白玉阶,她忽而驻足回首,宫墙巍峨如往昔,檐角铜铃在风中摇晃,恍惚间十七载光阴化作虚影。
碧溪将青竹包袱递来,里头裹着媛太后塞的暖炉与谢肆潇悄悄塞的平安符。长公主指尖抚过绣着并蒂莲的锦帕,终是将它压进包袱底层。轿帘垂下前,她望见宫门外垂柳新绿,忽然轻笑出声——这被岁月锁闭的铜雀台,今日终于放归了青鸟
轿身轻晃,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阿妤掀开一角轿帘,春日暖阳倾泻而入,将她鬓边珍珠簪子照得流光溢彩。远处传来市井喧闹,她望着宫墙渐远,唇角勾起一抹自由的弧度。碧溪见她眼中星火,也跟着笑起来,车帘外的风卷着落花,扑簌簌落进轿中。
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吱呀声惊起檐下白鸽。阿妤踩着碧溪铺就的锦帕落轿,春寒料峭,她抬手解开斗篷上的玉扣,将那象征皇家身份的玄狐大氅掷于轿中。城楼上更鼓声遥遥传来,仿佛为这场逃离敲响送行的节拍。
"殿下,这是..."碧溪攥着沉甸甸的钱袋,指尖触到袋口暗绣的并蒂莲——又是谢肆潇昨夜悄悄送来的。阿妤却已迈步踏碎满地树影,粉白色裙裾掠过城门斑驳的铜钉,"往后不必再称殿下,喊我阿妤。"她仰头望着城楼上"天下太平"的匾额,忽然轻笑出声,惊飞了栖息在檐角的灰雀。
青石板路蜿蜒向远方,两人的影子在晨光里越拉越长。碧溪小跑着跟上,见阿妤正俯身拾起道旁野樱,花瓣沾着露水,映得她眉眼比在深宫时更显鲜活。远处传来马蹄声,长公主头也不回地将花枝簪进发间,带着满身春意在人流中隐去,只余裙角金线绣的鸾鸟,在风中舒展未缚的羽翼
扬州三月,柳色如烟。褪去华服的永安长公主宋池妤化名阿妤,挽着碧溪穿梭在熙攘的市井街巷。胭脂铺飘来的香粉味、茶楼里说书人的惊堂木响、糖画摊前孩童的嬉闹,桩桩件件都比深宫高墙内的岁月鲜活百倍。她们尝过刚出炉的桂花糕,在瘦西湖边放过河灯,连寻常人家窗台上晒的腊肉,都能让碧溪新奇地看上半晌。
那日晨起踏青,两人循着溪涧拐进一片幽篁。竹叶沙沙作响,阳光筛成细碎的金箔,铺就满地斑驳。越往深处走,越听得清铮铮剑鸣。拨开垂落的藤蔓,只见竹林深处的空地上,玄衣男子正与红衣剑客对招。玄衣男子的剑锋裹挟着凛冽剑气,却又在触及对手衣袂时骤然收势,衣摆翻飞间,宛如一幅流动的水墨。
碧溪攥着阿妤的衣袖,低声惊呼:“那不是江湖第一盟主许故渊?听说他剑出无痕,江湖人送绰号‘’剑影风!”碧溪这段日子看了很多江湖传,上面的人几乎都认了个明白,特别是这排名第一的许故渊
阿宁望着许故渊发间晃动的银质剑穗,忽然想起深宫藏书阁里泛黄的武林志,此刻活生生的传奇竟近在咫尺。玄衣男子似有所觉,剑光倏然一顿,抬眼望向她们藏身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阿妤一惊
剑光如练,许故渊与红衣在竹林间交织成绚烂的幻影。许故渊剑走偏锋,寒芒掠过红衣剑客耳畔,削落几缕长发。红衣人闷哼一声撤步,望着胸前被剑尖挑开的裂缝,终是将断剑收入鞘中,化作一抹残影消失在竹林深处。
“躲够了?”
清冽嗓音惊得碧溪险些跌倒。许故渊反手挥剑,三丈外的青竹应声而断,竹叶纷飞间,阿妤看清他眉眼如刀刻,眼尾微挑着三分不羁,额前碎发被剑气掀起,唇角还噙着未散的笑意。玄衣上暗绣的银纹随着动作流淌,腰间酒葫芦晃出叮咚声响。
“偷看别人比剑,不该给点彩头?”他足尖点地,倏然欺近,长剑挑起阿妤鬓边新簪的野樱,“这花不错,抵作买命钱。”碧溪挡在阿妤身前,却被他一眼扫得噤声。
阿妤指尖抚过剑锋,忽将整朵花摘下塞进他酒葫芦口:“许盟主的剑,杀凡人岂不太无趣?”许故渊挑眉,剑尖微颤,却见她腕间银铃轻响,“听闻盟主嗜酒如命,这扬州醉仙楼的陈年女儿红,可换半柱香交谈?”
竹林风过,卷起满地碎叶。许故渊忽然仰头大笑,震得酒葫芦里的花瓣簌簌飞舞:“有趣,小姑娘,报个名——他日若再相见,酒钱我付。”
阿妤垂眸轻笑,指尖摩挲着鬓边被剑气削落的碎发,抬眼时眸中已凝起星子般的光:“我叫阿妤,她是碧溪。”身旁的碧溪攥紧裙角,望着许故渊腰间晃动的鎏金剑穗,心还在剧烈跳动。
许故渊闻言挑眉,伸手探入怀中摸出块玄铁令牌。令牌正面刻着吞云吐雾的螭龙,背面“剑渊”二字苍劲如刀刻。他随手一抛,令牌划出银亮弧线,阿妤下意识接住,触手一片冰凉。
“扬州顶处的剑渊帮,凭此令牌,报我名字。”许故渊斜倚在断竹上,酒葫芦往唇边一搁,仰头饮尽残酒,喉结滚动间溢出散漫笑意,“若遇到不长眼的杂碎,就说是我许故渊罩着的人——不过小姑娘,”他突然逼近,酒气混着竹叶清香扑面而来,“下次再敢躲着看我比剑,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话音未落,他足尖点地掠上竹梢,玄衣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阿妤攥紧令牌,望着那抹远去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尽头,令牌背面的纹路硌得掌心发烫。碧溪凑过来,小声道:“公主,这许盟主......”
“叫我阿妤。”她摩挲着令牌上的螭龙,嘴角扬起一抹自己都未察觉的弧度,“走吧,去醉仙楼——有人请酒,可不能浪费了。”
醉仙楼的酒旗在檐角摇晃,檀木桌上摆着三坛女儿红。许故渊仰头痛饮,喉结滚动间酒水顺着下颌线滑落,玄衣前襟洇出深色痕迹。他将空碗重重砸在桌上,冲阿宁挑眉:“这酒,还比不上我窖藏的十年陈。”
话音未落,隔壁桌突然传来瓷器碎裂声。披金戴银的肥硕男子揪着绣娘的手腕,粗粝笑声混着酒气:“小娘子绣得一手好花,不如今夜绣绣爷身上的疤?”绣娘挣扎着摔碎茶盏,指尖被瓷片划出血痕。
阿妤搁下酒杯的瞬间,碧溪急得脸色发白:“姑娘!”却见她已踩着木凳跃上桌子,素白裙摆扫过满桌酒菜。“放开她。”阿妤声线清冷,袖中暗藏的银簪抵住男子喉间,这簪子是离宫时太后所赠,此刻倒成了防身利器。
男子恼羞成怒,反手挥拳而来。碧溪尖叫着扑过去,用身体护住阿妤。就在这时,一道寒芒破空而至,长剑钉入桌面,震颤声惊得满堂寂静。许故渊斜倚门框,酒葫芦在指尖转动,眼底结着冰碴:“在我的地盘撒野,谁给你的胆子?”
“你算哪根葱!”男子捂着流血的手背暴跳如雷,“知道我是谁?扬州漕帮张横!兄弟们,给我把这对野鸳鸯——”话未说完,许故渊屈指一弹,酒葫芦里的酒水化作水刃,精准削断他半幅衣袖。
“漕帮?”许故渊慢悠悠踱步上前,靴底碾碎地上的瓷片,“上个月在剑渊帮门口跪着求庇护的,是不是你爹?”他俯身逼近,压低声音带着漫不经心的嘲讽,“要不我现在叫你爹来,教教你怎么在扬州做人?”
张横望着许故渊周身腾起的森冷剑气,喉结剧烈滚动。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腰撞上歪斜的木桌,酒菜哗啦翻倒在青石板上。“你给我等着!”他涨红着脸嘶吼,肥硕的手指狠狠指向许故渊,袖口金绣的猛虎随着颤抖扭曲成可笑的模样。
周围食客窃窃私语声如潮水漫来,张横额角青筋暴起,猛地踹开拦路的长凳。木凳撞上酒坛轰然碎裂,浓郁的酒香混着木屑飞溅,他踩着满地狼藉夺门而逃,绣着暗纹的锦靴踏过门槛时还打滑趔趄,惹得身后爆发出哄笑。临走前他回头恶狠狠地瞪了眼阿妤,却在触及许故渊似笑非笑的眼神时,像被烫到般转身狂奔,锦袍下摆沾满酒渍,消失在扬州熙攘的街巷尽头。
阿妤蹲下身,从袖中掏出帕子轻轻擦拭女子掌心的血痕,触感粗糙的茧子与细密伤□□织,分明是日夜刺绣留下的印记。“别怕,”她解下腰间钱袋,沉甸甸的分量落入绣娘颤抖的手中,“拿着这些盘缠,去金陵投奔亲戚也好,换座城讨生活也罢,莫要再留在这是非之地。”
绣娘望着鼓鼓囊囊的钱袋,泪水突然决堤。她扑通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恩人!您大恩大德,民女来世做牛做马......”阿妤慌忙将人扶起,瞥见对方粗布裙裾上还沾着方才挣扎时的酒渍,心口泛起酸涩。曾被困深宫的她,太懂得被命运桎梏的滋味。
“快些收拾东西走吧。”阿妤取下鬓边新换的玉簪塞进绣娘手中,温润的触感似带着余温,“簪子能换些银钱,路上务必小心。”绣娘攥着救命钱与玉簪,哽咽着后退几步,又深深福了一礼,这才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出醉仙楼。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她单薄的背影上,阿妤望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身影,耳畔似乎还回响着绣娘带着哭腔的道谢声。
许故渊倚着门框,修长手指慢条斯理地擦拭剑身,寒芒映得他眉眼愈发凌厉。“张横那老小子睚眦必报,这会儿怕是正纠集漕帮的杂碎。”他将剑入鞘,发出清越的鸣响,“醉仙楼是我的地盘,但保不准有人趁我不在时狗急跳墙。”
碧溪下意识往阿妤身后缩了缩,攥着裙摆的指尖发白。阿妤垂眸摩挲着掌心的令牌,想起方才绣娘颤抖的肩膀,忽然轻笑出声:“许盟主这是在邀我们做客,还是在吓唬人?”
“都有。”许故渊挑眉,迈步逼近时玄衣带起一阵劲风,酒葫芦上的花瓣簌簌飘落,“剑渊帮铜墙铁壁,连朝廷鹰犬都讨不了好。”他忽然伸手,指尖擦过阿宁耳畔碎发,在碧溪警惕的目光中摘下片竹叶,“跟着我,至少能睡个安稳觉。”
阿妤望着他眼底难得的认真,又瞥见门外街道上漕帮喽啰鬼鬼祟祟的身影,终于点了点头:“若许盟主不嫌我们麻烦,那便叨扰几日。”许故渊闻言大笑,扬声招来手下备马,转身时腰间令牌与阿宁怀中的那块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预示着新故事的开端
晨雾未散,三匹快马踏着碎金般的朝阳疾驰出城。官道两旁桃林绵延,粉白花瓣扑簌簌落在许故渊翻飞的玄衣上,又被风卷着掠过阿妤肩头。碧溪攥着缰绳,望着远处层峦叠翠的青山与蜿蜒如练的溪流,忍不住轻声赞叹:“原来扬州城外的景色,比宫里御花园还要美上十倍。”
许故渊勒马回眸,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这才哪儿到哪儿。”他抬手遥指云雾缭绕的山巅,“翻过那座青冥山,便是剑渊帮总舵。”话音未落,快马已奔上青石古道,两侧竹林沙沙作响,惊起一群白鹭。
暮色初临时,巍峨的剑渊帮总舵终于映入眼帘。朱漆大门上“剑渊”二字鎏金耀眼,门前十八根盘龙柱气势恢宏。许故渊翻身下马,玄衣猎猎作响:“到了。”
门内顿时涌出一群帮众,为首的老者拱手行礼:“盟主凯旋!”许故渊随意摆了摆手,侧身将阿妤与碧溪让到身前:“这两位是我的贵客,往后在帮中一切待遇从优。”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微沉,“若有人敢怠慢,休怪我剑下无情。”
“是!”众人齐声应道。
许故渊亲自引着二人穿过回廊,曲径通幽处,一座清雅的府邸出现在眼前。白墙黛瓦间,一池青莲开得正盛,微风拂过,满院皆是清幽的香气。“这是清莲府,”许故渊抬手推开雕花木门,“往后就委屈二位住这儿了。”
阿妤望着池中摇曳的莲花,又转头看向许故渊。夕阳的余晖为他镀上一层金边,那张桀骜不驯的脸上,此刻竟难得地认真:“安心住着,有任何事,随时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