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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妈妈” 合金门沉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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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金门沉重的闭合声,像一块巨石砸在息疏白心上,也砸碎了医疗区最后一丝声响。
门内,成嶂背对着他,宽阔的肩膀绷得像拉满的硬弓,每一次压抑的呼吸都带着未散的暴戾。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只有息疏白手腕上那圈被攥出的红痕,在昏暗光线下刺目地昭示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成嶂猛地转身,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冰刃,狠狠剐过那圈碍眼的红痕,仿佛那是玷污了他所有物的印记。他一把抓起水壶和布,动作带着未消的怒气,却在下意识抓住息疏白手腕的瞬间,指腹感受到那过分纤细的骨骼和冰凉细腻的皮肤时,力道几不可查地放轻了一丝。
但这丝柔软转瞬即逝,被更汹涌的后怕和占有欲淹没。他粗暴地用湿布狠狠擦拭上面沾染的、属于石甲的血污和汗渍。力道又重又急,擦得息疏白细嫩的皮肤泛起更深的红,痛得他倒抽一口冷气,本能地想缩回手,却被成嶂铁钳般的手牢牢固定。
“知道疼了?”成嶂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生铁,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息疏白因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心和泛红的眼眶上,那脆弱的神情像针一样扎在他心头,却让他说出的话更加凶狠,“再敢碰那些脏东西,再敢把自己往血污里送…”他猛地收紧手指,几乎要捏碎那纤细的腕骨,感受到掌下肌肤的轻颤,一种混合着心疼与暴戾的情绪在他胸腔里冲撞
“你这辈子都别想踏出这道门,听见没有,疏疏?”
最后那句“疏疏”,带着一丝只有他们之间才懂的、近乎呵斥的亲密,是他从小叫到大的称呼,此刻却裹挟着冰冷的威胁。他猛地甩开息疏白的手,烦躁地一拳砸在旁边的金属储物柜上,发出“哐当”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息疏白被那巨响惊得浑身剧烈一颤,像只被霹雳吓坏的幼兽,猛地蜷缩起来,本能地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单薄的肩膀无法控制地簌簌发抖。
他不懂成嶂滔天的怒火为何总是冲他而来,脑海里只有石甲那双被无边痛苦吞噬、濒临崩溃的眼睛,还有那声绝望呜咽中模糊的“妈妈”带来的、让他心脏揪紧的酸涩…门外,隐约传来压抑的、如同蚊蚋般的议论声,丝丝缕缕钻进这令人窒息的牢笼。
恐惧和委屈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他下意识地、像寻求唯一热源的小动物般,将自己单薄的身体又往成嶂所在方向的阴影里缩了缩,仿佛那道高大冷硬的身影,依然是这绝望末世里他唯一能抓住的、熟悉的安全港,哪怕这港湾此刻正掀起狂风暴雨。
成嶂胸膛剧烈起伏,砸在柜子上的拳头指节泛白,手背青筋暴起。他背对着息疏白,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细微的、如同风中落叶般的颤抖。那依赖性的蜷缩和无声的靠近,像一只无形的手,将他胸腔里翻腾的暴戾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灌进了冰冷而苦涩的懊恼。
他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像钢铁,目光落在自己刚刚砸出凹痕的金属柜面上,冰冷的反光里,隐约映出身后人那蜷缩成一团、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苍白身影。
*
医疗区里,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浆。石甲被重新安置在角落的担架上,伤口已被老医师重新处理包扎妥当。他安静得可怕,不再挣扎嚎叫,只是睁着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上剥落的锈迹,嘴唇偶尔无声地蠕动一下,像是在反复咀嚼着某个不可思议的音节。这诡异的平静,与之前那头发狂的疯兽判若两人,成了最无声却最有力的证言。
几个离得近、目睹了全过程的伤员和医护人员,围在稍远一点的阴影里,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老天爷…”断了条胳膊的老兵老周,咂摸着干裂的嘴唇,声音压得极低,“那小子…息先生?他手就那么按上去,石疯子就跟被抽了脊梁骨似的,立马就软了!”
“何止是软了!”年轻的护士小芸接口,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奇异的悸动,“石甲看他的眼神…你们看见没?像…像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家了!他还喊他…”
她咽了口唾沫,没敢把那个词说出来,只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妈妈’…”旁边一个腿上缠着脏污绷带的瘦弱青年,忍不住小声补充,语气里充满了荒诞感和一种莫名的敬畏,“石甲那么大个块头,管那么个…那么个瓷娃娃叫‘妈妈’?邪了门了!”
“都给我闭嘴!”一直沉默的老医师猛地抬起头,浑浊却锐利的眼睛严厉地扫过他们,警惕地望向那扇紧闭的、象征着绝对威权的合金门,压着嗓子低吼。
“不想活了?管好你们的舌头!那位什么脾气你们不知道?再敢嚼舌根,小心脑袋搬家!”
*
巢穴在压抑的铅灰色中迎来又一个清晨。死寂被一声凄厉到扭曲的哭嚎猛地撕裂!
“成嶂大人!求求您!开开门!救救我的孩子!求求您了——!”
一个蓬头垢面、形销骨立的年轻女人像疯魔了一般,怀里死死抱着一个裹在破布襁褓里的婴儿,不顾几个巡逻队员的阻拦,连滚带爬地扑倒在成嶂专属区冰冷的合金门外。
“没药了…一点药都没了…他快烧死了啊!”阿萍的额头重重地、绝望地磕在坚硬冰冷的金属门板上,“砰砰”作响,鲜血顺着她蜡黄肮脏的额角蜿蜒流下,她却浑然不觉,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只剩下疯狂的哀求,
“求您让息先生看看他!就一眼!摸摸他!像…像昨天他对石甲那样!求您了!只要摸摸他!救救我的孩子!我给您当牛做马!我这条命都给您!”
她的哭喊撕心裂肺,带着母亲最深的绝望,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像一把钝刀子割在每一个幸存者麻木的心上,引来了更多沉默而复杂的目光。
合金门“哐”一声被猛地拉开!成嶂高大的身影如同煞神降临,阴影瞬间将门外瘦小的女人完全吞噬。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眼中翻滚着被冒犯的暴怒和一种更深沉的、领地遭受侵犯的凶戾。
“找死!”他低吼一声,毫不留情地抓向阿萍的脖颈!他要将这个胆敢惊扰、更胆敢觊觎他禁脔的蝼蚁像垃圾一样扔出去!
一直蜷缩在兽皮床上、仿佛失去生息的息疏白,却被那婴儿微弱却穿透灵魂的濒死啼哭狠狠刺中。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笼罩着茫然悲悯水雾的琥珀色眼眸,瞬间变得无比清晰、无比急切。不知哪来的力气,他像一道苍白的闪电,猛地撞开挡在身前的成嶂,赤着脚,踉跄却无比坚定地冲出了那扇禁锢他的门。
“孩子——!”息疏白的声音带着破碎的颤音,他无视了成嶂惊怒的咆哮,无视了阿萍满脸的鲜血和污秽,甚至无视了周围所有惊骇的目光。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在母亲怀里微弱挣扎、被高热灼烧的小小生命。他颤抖着伸出手,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从阿萍僵硬绝望的双臂中,接过了那滚烫的、轻飘飘的婴儿。
在通道里死一般的寂静和无数双震惊的眼睛注视下,息疏白将那烧得滚烫的小生命紧紧搂在自己冰凉的怀抱里。他用自己光洁却同样冰冷的脸颊,紧紧贴着孩子滚烫得吓人的额头。
他闭上了眼睛,浓密如蝶翼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苍白的嘴唇微启,开始哼唱起一首不成调、破碎断续、甚至有些跑音的曲子。那调子古怪生涩,轻柔得如同叹息,却奇异地带着一种抚慰灵魂的力量,像冰原上悄然流淌的、融化寒冰的涓涓细流,又像疲惫至极的旅人终于听到的、遥远而模糊的摇篮曲。
奇迹,在寂静中悄然发生。
婴儿那微弱却撕扯人心的啼哭声,竟在这不成调的、笨拙的哼唱中,一点点、一点点地减弱下来。滚烫紧绷的小身体在息疏白冰凉却安稳的怀抱里,仿佛找到了最后的避风港,剧烈的抽搐渐渐平息,急促得如同破风箱的喘息也慢慢变得绵长、平稳。最终,那小小的、饱受折磨的生命,竟在这破碎的摇篮曲中,沉沉地睡了过去!烧得通红的小脸,似乎也奇迹般地褪去了一丝令人心悸的紫胀。
阿萍呆住了,她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看着怀中空荡荡的破布,又看向息疏白怀里那陷入沉睡、呼吸平稳的孩子。巨大的、劫后余生的狂喜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瞬间冲垮了她!她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不顾一切地伸出沾满血污的手,死死抓住了息疏白沾着尘土的裤脚,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发出撕心裂肺、却又充满无尽感激的哭喊:
“谢谢!谢谢您!活菩萨!您是我的恩人!是救苦救难的…小妈妈!小妈妈啊!您救了我的命!救了我的命根子啊!小妈妈——!”
成嶂的脸色瞬间铁青!他眼中最后一丝理智被这声刺耳的称呼彻底点燃。
他一步上前,如同暴怒的凶兽,一把将息疏白狠狠扯回自己怀里,力道之大让息疏白痛哼出声,怀里的婴儿差点脱手。成嶂另一只手粗暴地捂住息疏白的嘴,堵住他可能发出的任何声音
“找死的东西!都给我滚——!”
“砰——!!!”
沉重的合金门被成嶂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摔上,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巨大的声响彻底淹没了门外阿萍撕心裂肺的哭嚎感激和人群压抑不住的、如同潮水般涌起的骚动与议论。
门内,成嶂将息疏白死死按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胸膛剧烈起伏,灼热的、带着血腥味的呼吸喷在息疏白苍白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