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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肆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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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断崖危险,前方断崖危险……】
【滴滴滴滴……】
贺封猛然睁开双眼,低头看于耳机连接的个人终端,它正在他的手腕上红光狂闪,显示前方1千米处是一处6000多米高度差的断崖。
尼日格朗高原北坡。
贺封心中一紧,起身奔至控制室,却发现自动驾驶界面显示前方道路安全。
就在他伸手想要关闭自动驾驶的瞬间,整个世界突然变成白茫茫的一片。
而在他触碰到切换手动驾驶的按钮时,控制室暗了下来,他下意识抬头看向前方,就见列车行驶在一个四面透明的管道中,在离地3000多米的“空中走廊”中飞驰。
天地一片空旷的白,怀抱着时而温柔延绵,时而激烈锋利的线条,如同国画般星点着灰黑,又浅浅晕开,无限的留白,带着神圣般的不可琢磨。
很美。
贺封用终端拍下几张照片,想着列车回程时帮他捎回去给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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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渐驶向大地。
当轨道深深扎入坚硬的冻土,危险的美丽消去,转化为久违的踏实。
一阵悦耳铃声响起。
“贺上校,距离目的地尼日格朗北平原边防研究站还有5分钟,请收拾好随身物品,由控制室1号门下车,其余门用作货物交接及列车清洗整理,感谢您的谅解与配合。”
于是贺封拿上行李箱迅速下车。
外面一片漆黑,贺封在车上试探性的伸出右脚在地上踮了踮。就在这时,脚下亮起朦胧的灯光,站台的轮廓显现,接着灯光向上爬升,点亮了一根根灯柱和上面的顶灯。
而站台正中间的隧道壁上,是一个巨型的防空防火兼防爆门。
难道要从这儿进去?
看着也没有别的地方去,贺封用力下压阀门,门便向外弹开。再次关上门,他就被制暖机、恒压机和加湿器滋了一脸。
……脸疼。
抬头之际,一个狭长的通道出现在眼前。
也是在这个时候,一个斜靠着通道墙壁的人影映入眼帘。
连碑刚到不久,因为厕所的落地镜被滑倒的他撞坏了,早上他就在忙这事儿。
按照惯性,这个时候他应该出门巡逻了,应该扛着他的枪,一深一浅跟个打桩机似的踩着雪被,被劈头盖脸的风雪压着脊梁往地里塞。
一下子呆在温暖的地下通道,百无聊赖,还真是不习惯。
过了一会儿,终于听到门阀弹开的声音,他迅速挺直腰背离开墙壁,板正地转向门口,望着眼前身材高大挺拔、眉眼冷漠锋利的男人点了点头。
“你好,是贺上校,对吗。”他礼貌的柔和了眼角。
对方应是感受到了他的友好,整个脸色像冰雪消融一般,垂下眼礼貌的笑了笑。
“是的,你好,连上将。”贺封适时敬礼,直到连碑再次点头。
“跟我来,今天你休息,我带你走一遍研究站,”连碑面无表情的抬抬下巴,“没有第二次。”
没有感到意外,贺封再次点头,“是。”
连碑转身时,眼神意味深长的扫过男人的脸。
帅炸了啊。
可恶,老天爷,我求来个帅哥是为了养眼,不是为了伤自尊啊。
而且这么帅,很难不让人心猿意马……打住。
已经跑偏了上将大人。
形象、心理健康,亲爱的。
表面上依然面无表情,连碑整理一下衣冠。
“上将,请问去一次界碑来回需要多久?要间隔多久去一次?”贺封在身后问。
没回头,连碑脱口而出:“雪大的时候往返需要两天,雪更大的时候,往返需要三到四天,极少数没雪的时候,一天。957号国界碑建得很高,所以不那么容易被雪覆盖掉,大概一个月去清理一次就可以了。”
贺封用一个简单的“明白”表示自己听清楚了,就见前面挺拔的背影停下转身,他顺从的停下脚步,自上而下的看着长官头顶的发旋,再到浓密的睫毛下凌厉的双眼。
“不过,不定期会有小型入侵和大型压境,对象是异种,你了解的。这才是最大的工作量来源,”连碑安慰性的拍拍他的手臂,又加一句,“介意拍肩膀吗?”
贺封笑了笑,“介意,说是会拍走财运。”
连碑听他的话打趣道:“要是我不小心下意识拍了你的,记得赶紧拍回来。”
贺封说一定会。
连碑抬抬眉毛,又恢复面无表情,打开身侧一扇门,“进吧。”
贺封进去后又立刻停下,因为里面很温馨,很干净,像家一样。他四下张望,锁定鞋柜说:“有地方给我开一下行李箱吗?我把拖鞋拿出来,免得踩脏你家地板。”
听到“家”的时候,连碑的心被烫了一下,又被蘸进了冰水。
他垂下眼,又抬眼指了指前厅没铺地毯的角落:“去那。”
贺封感受到气氛一瞬间的波动,只归结为连碑因陌生人进家门自然而然升起的受侵犯感与不适应。
“家里不大,随便看看,主卧和书房在楼梯往下走的负一楼,有事去那里找我,你住的客卧在客厅左手边尽头......不是,那里进去是厨房,走错了,这里是前厅,客厅要往前走过走廊。”
贺封回头吐槽:“这种格局少见。”
连碑面无表情:“哦,我设计的。”
贺封瞳孔地震:“妙啊,高人之作自不在凡间。”
连碑:“......”
很好,鉴定完毕。
这也是个人才。
“少拍领导马屁。”
不过趁着贺封参观和整理行李,连碑习惯性的反思自身,后悔让贺封别拍马屁了。
他这个上将职位纯属挂名,并无实权,只是因为卓越军功换来的,而且人在边疆要待一辈子,对中央内斗产生不了影响。既然如此,中央就给他一个封顶的职位开心开心,毕竟他也值得,因为这个界碑、这个防守大开口只有他才能守下来。
但这里几乎无法与内陆联系,能也没必要,所以连碑基本没主动试过,而且他与内陆几乎所有人不相识。说白了,他就是个光杆司令。
那有鬼用。
随便来个人,只要有实权,哪怕只能管一个人,那也比他强。
比如他面前这位帅哥,那名头可是响当当,连碑在报纸上看到过,军网上也查到过,这人是少有的、各派灭不掉也勾引不走的中间派硬茬。
只认真理,不认人。
主要还是因为背景硬,是上将贺剡和前外交部部长何善英的儿子。
毕竟如果没有背景,能力再强也能被人找由头一脚踹下来,至少在近十几年看来是这样。
也正因如此,没人会拍他的马屁,眼前这位仁兄可能是唯一一个了。
!
不,我的虚荣!
但他不好意思说,只能靠着门,幽怨地盯着某人的背影。偏偏某人丝毫没有觉察到,只是机械地将行李箱里一毛一样的军装挂进衣柜,最后吝啬地取出压箱底的一件白色背心。
“这是……睡衣……的一部分?”连碑犹豫道。
贺封愣住,从衣柜门后面探出头:“是的,下半身穿军装。”
“哦。”连碑表示理解,默默离开。
又探出头,“就一件够吗?”满脸疑惑。
贺封关上衣柜门笑了笑,“我基本不穿上衣睡,主要是家里人担心我在这边着凉,为了让他们安心,这才带过来的,不过长官这的暖气得劲,自然不会着凉。”
连碑犹豫一阵又说:“要盖好被子,不然一样感冒,我就试过。”
贺封:“谢谢长官关心,一定注意。”他笑得有些张扬,似乎是放开了些。
连碑突然就冷静下来,恢复了面无表情。
贺封归结为不好意思,果断转移话题。
“收拾好了,有安排吗长官?”
于是整整一个多小时,他们参观了整个研究站和休息区。
贺封震惊于这里居然什么场所都有,藏书室、放映厅、室内花园、篮球场、足球场、羽毛球场、游泳馆、武器库、跑道、监控室、办公室、研究室、电脑主机房、AI实体房。
不管怎么说,就算是架空的官,该有的福利是不会少的,不然要是这人跟着地铁回来主城闹事,不知道要废掉多少人,主城又会有多动荡。
在回“家”的路上,连碑忍不住问:“你知道连制恒吗?”
“知道,您父亲。”
“那……他最近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贺封突然停下。
连碑侧身定定地看着他:“这两年没有收到任何父亲的消息,有些担心。”
贺封垂眼,深吸一口气,又半途中吐出来,像叹了一口气:“他没走出你母亲的事,前年得的癌症,也去世了,节哀。”
连碑愣住,居然能迅速回复了个“哦”。
他自己也没想到,满心只有一股迫切的、对独处的渴望。
他感觉到灵魂在躯体的感觉,封闭又压抑。
大脑在紧张地绷紧,身体在抽空,变得冷硬,却运动自如,他依然领着贺封,甚至越发健步如飞、面色平常。
直到一切安排妥当,他坐上主卧的沙发,才莫名其妙地砸下泪来。第一秒还一脸茫然没反应过来,第二秒身体里忍得发热发熏的积水才争先恐后地从唯一的出口涌出,他也这才感受到无以复加的痛苦和愧疚,泪如泉涌。
汹涌的水流让容器不堪重负,连碑难受的脱掉鞋子,将自己蜷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室内温暖,可他却冷得牙关都在颤抖。
如同一场原本忍了很久的、湿闷的瓢泼大雨,在坠落云层的时候被冻结成了一块块冷硬的冰,肆意的砸下来,成了比尼日格朗更肆虐的暴风雪。
哪怕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