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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鱼儿 放它走吧, ...

  •   住在城里的虞新橙,十三岁生日以来就有再没见到几次父母。或许他们是为了养家,或许是为了完成他们的创业梦……无论如何,他们把新橙留在了海边爷爷的小木屋里。
      新橙和爷爷的邻居不多,他们都叫她阿橙。这个位于地图角落的小镇子已经近乎三年没有来过新人了,为何时间跨度是三年呢,因为新橙正是三年前来的那位“城里姑娘”。潮湿的空气、咸腥的海风、吱呀作响的木屋,组成了她日渐苍白的世界,像一张被雨水反复打湿、又干涸、无味的旧画纸。
      姑娘都有个特点,她们爱美。美到底是何物呢?没人清楚,但是对于阿橙来说,美就是镇上刚来的那位艺术家。
      星宿是在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出现的。那时新橙正坐在褪色的木门槛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海面发呆,潮水单调地冲刷着沙滩,永不停歇又毫无意义地低语。然后,一点醒目的白色撕裂了视线的模糊。那是一顶崭新的帐篷,就扎在离爷爷木屋不远、能望见礁石群的海滩上。
      一个男人在忙碌着。他身形修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沾了颜料斑点的棉布衬衫,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与海边混乱截然不同的韵律。他的到来像一粒粗盐落进了沉寂的水面,没有掀起惊涛,却悄然改变着海的滋味。新橙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牵引,看着他专注地支起画架,在晨雾未散尽的海光中调和着颜料。他调色的样子很特别,不是简单的搅拌,而是一种近乎凝神的抚摸,指尖在油彩里游走,让新橙想起了古代美人吃荔枝的情景。
      虞新橙最初的观望很快变成了习以为常。星宿就这样住了下来。他像一棵移植来的植物,安静地适应着海风与咸湿。他很少主动攀谈,更多时候是沉默地在海边支起画架,将日出月隐、浪涌礁石、甚至风雨欲来时低飞的鸥鸟都囚禁在他变幻莫测的画布上。那色彩是压抑小镇里唯一的肆意流淌。
      新橙开始远远地看他。隔着一段不长不短、她觉得安全的距离。那位画家却像故意迎合她的目光一样,每次都背对着她住的木屋作画。她看到他的画里有她从未见过的明丽与深沉交织的蓝,有浪尖上近乎燃烧的金,有礁石上苔痕幽暗的绿,那些画卷上跃动的彩色,都仿佛带着一种摄人心魂的魔力。星宿偶尔会忽然扭头,他和她的视线交汇时,没有惊诧,没有探询,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接纳,如同一扇开向更广阔世界的虚掩的门。那目光本身,就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沉甸甸的温柔,轻轻地叩击着新橙内心厚厚的冰层。
      爷爷是第一个真正靠近星宿的人。老人端着热茶,蹒跚着走向那个孤独的画架。海风掀动老人花白的鬓发和星宿未束的额发,他们交流的话语被风声卷走,让新橙听不真切,但新橙看见爷爷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他老人家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过了。
      一天傍晚,风很大,星宿的画布被吹得沙沙作响,支架也摇摇晃晃。新橙鼓起莫大的勇气,从角落里捡起几块沉重的石头,默默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压在他的画布四角,又帮着扶稳了画架。她的手在发抖,冰凉的石头几乎拿不住。
      星宿停下笔,转头看她,眸子中带着些许欣慰的笑意。他没有说谢谢,只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微微弯下腰,拿出画具箱旁边一个盛着海水的小小玻璃罐。星宿用那双沾满颜料的大手捞出其中一条只有指甲盖大小、浑身闪烁着奇异蓝色荧光的鱼儿,玻璃罐中的水却仍旧澄澈。
      他用指尖托着那条因为离开了水而紧张得微微跳动的小生命,递到她面前,声音低沉而清晰,几乎要淹没在风里:“孩子,拿着吧。它叫碎光。”
      那微弱的光点在她指间跳跃,如星屑般跌落在她手里的银河。这条活泼的鱼儿,也像极了新橙内心深处从未熄灭、却被浓雾重重包裹的微小火种。
      新橙僵住了。冰冷石头带来的触感尚未消退,而眼前这跳动的、脆弱又绚烂的光点,又带着一种完全不同的、近乎刺痛的生命力。她犹豫着,最终还是合拢了冻得微麻的手掌。
      海风带来了大海独特的声音,而海鸥,仍旧用自己嘶哑的喉咙送别夕阳。火红的落日下,映出了一高一矮的两个人影。
      “碎光”被安置在爷爷找来的一只旧玻璃罐里,就放在新橙床头的窗台上。罐底还铺着星宿精心挑选的白沙和几颗圆润的鹅卵石。那一抹在小小空间里不知疲倦游动的蓝色荧光,成了小木屋里唯一不会熄灭的光源。
      新橙常常一动不动地趴在旁边看很久。看它在白沙上投下小小的、摇曳的影子,看它在罐壁轻碰一下又倏然转向。这囚徒般的微光,在某种程度上成了她的映照:被困在方寸之地,却依旧奋力地、本能地发着光。星宿有时会来,倚在门框边,静静看着虞新橙看鱼。他不说什么,只是带来新鲜的、带有浮游生物的海水更换。相比新橙的好奇,他的沉默更像是一种温和的守护,比任何安慰都更能渗透鱼儿筑起的心防。
      日子像被海水浸湿的沙子,缓缓流淌,带走了棱角,只留下圆润的痕迹。新橙还是会坐在门槛上,依然沉默,但有时她的目光会追寻着星宿作画的背影,会在爷爷和他谈论镇上旧事时,嘴角泛起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暖意初融的弧度。沙滩的星宿和夜空的星宿,成了这片灰色海岸上唯一的亮色。新橙相信生命就起源于她眼前的大海,所以她也相信眼前的星宿一定是天上的星宿变成的,因为呀,他们都执有画笔,他笔下恣肆的色彩更如那永不停歇的黑色浪花,奔走在生命的轮回中。
      然而,风会停,海潮会退。那个改变一切的傍晚,平静得与往日并无不同。
      夕阳的余烬在海天相接处剧烈燃烧,红得惊心动魄。新橙端着盛满新鲜海水的杯子走向碎光的罐子,手指却在触碰冰冷罐壁时顿住了。她的视线越过鱼儿,望向窗外。
      星宿正站在他拆了一半的帐篷旁。他不再背着他从不离身的画架和工具箱。他只提着一个小小的、瘪下去的帆布袋,那是他刚来时装换洗衣物用的。他穿回了初见时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在海风里显得空荡。他似乎感应到目光,停下手里的动作缓缓转过身来,隔着那片被夕阳染红的海滩,望向小木屋。
      夕阳有些刺眼,新橙揉了揉眼睛,手上残留的盐粒掉入了眼中,生疼。
      没有挥手,没有告别的话语,星宿只是那样望着,目光平静,深邃得像此刻的海,包含了万千情绪,却又澄澈得一无所有。那是一种极致的温柔——一种不打扰,不强求,像潮汐般自然而来也自然退去的,静默的告别。
      此刻的新橙心头突然莫名升起一股尖锐的恐慌,像被毒刺狠狠蜇了一下。凭什么?凭什么他像一缕风一样闯进来,搅动了所有死水,留下这点微弱的光,又凭什么像抽身退走的潮水,要带走所有的温度?新橙猛地攥紧手中的杯子,冰凉坚硬的触感抵着指骨。她将目光猛地转向罐中那条依旧无知无觉游动的碎光。那点蓝光此刻在她眼中不再是温柔的星光,而是一种赤裸裸的嘲讽,一种虚假幻象的化身!
      一个声音在她心底尖叫:你看,你看!它也被留下了!被遗弃的,终究是你!连它……连这小小的、只能靠施舍的水活着的东西也会背叛你!它属于他,而不是你!就像你属于这个海边老头,而不是你朝思暮想的爸爸妈妈。它本就该消失,连同这虚假的光一起!
      杀意趁虚而入,冰冷地钻入她小小的心脏,渴求获得这具身体的控制权。新橙的眼神忽的变得空洞而陌生,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抬起,带着摧毁一切的疯狂,紧紧攥住玻璃罐悬到自己的胸前:
      “就差一步,摔碎它,我就能……让它消失!”
      可爷爷似乎看穿了孙女的心思,他不知何时已走到新橙身边,佝偻的身影像一道山梁。老人布满老茧、刻满岁月沟壑的手,温暖而稳定地覆在了新橙那只悬停在空中,因紧绷和冲动而变得僵硬的手背上。那只粗糙宽厚的手掌,像一片饱经风浪却始终温厚的陆地,轻轻压下了即将爆发的毁灭风暴。
      新橙猛地一颤,眼中忽的变得清明澄澈,困惑、痛苦、委屈和迷茫都如同被冰封的潮水般汹涌溢出,她的眼眶潮湿成水洼。
      爷爷并没有试图立刻抽开她那只冰冷的手,只是用指腹极其轻柔地、近乎抚慰般摩挲着她紧绷的指节,感受着那细微的颤抖。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仿佛她的所有疯狂、所有的孤独他都了然于心。接着,老人拿起鱼缸旁那杯新鲜的海水,缓缓注入罐中。清澈的海水瞬间漾开、稀释了原有的死水,带来生命的气息。
      “新橙,”爷爷的声音低沉,又缓慢,“别怕。”
      那双苍老却依旧清澈的眼睛,深深地望进新橙被痛苦灼烧的眼底。此刻的他就像一口深井,照见了她所有的混乱和脆弱,也映出了包容一切的理解。然后,爷爷伸出手,轻轻托起了那个装着“碎光”的玻璃罐。
      他小心地将罐子连同新橙握着罐子的手举到她眼前,小鱼因晃动而慌张地摆动尾巴,脆弱得令人心碎。
      “放它走吧,去告诉其他鱼儿,这里危险。”
      爷爷的声音像海风一样轻,却又带着磐石般的笃定。
      “这里危险。”他重复着,目光深邃而悲悯,他透过孩子的泪眼,看出了新橙内心那片充满风暴和伤痕的幽暗海洋。这份来自最亲近之人的洞察和理解,本身已是最大的救赎。他并非要求新橙忘记痛苦,而是教她另一种温柔——面对困境,不是毁灭,而是释放;不是封锁,而是祝福。
      新橙看着爷爷浑浊却温暖的眼睛,再看看罐中那点拼命适应水流变化的、微不足道的蓝光,紧握的拳头,终于一点、一点地松开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无尽的迷茫……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她终于痛苦地哭了出来。
      她孤独极了,她伤心极了。
      爷爷无声地叹了口气,满是老茧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拭去小孙女脸上滚烫的泪珠。那只托着鱼缸的手稳稳地、缓缓地收回来,爷爷并没有催促新橙做决定,只是将她搂在怀中。
      几天后,镇上的人们才确信,那位在海边住了许久的艺术家,是真的走了。
      他的帐篷消失了,只留下一片被压平的、潮润的沙痕,很快又被新的潮水抹平。他的画架带走了,连同那些浓烈的色彩一起,仿佛从未涂抹过这片灰蒙蒙的海岸。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甚至找不到一张证明他曾存在过的纸片。
      只有新橙床头的窗台上,那个玻璃罐子还在。“碎光”依旧在那小小的空间里游弋,散发着它微弱而固执的蓝色荧光。新橙依旧每天去看它,只是眼神不同了。愤怒和毁灭欲如同退潮般消散,留下的是被揉碎后又缓慢沉淀的哀伤,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新的释怀感。
      星宿就像一片路过的云,落过一阵温柔如泪的细雨,滋养了即将枯萎的心芽,又在某个平凡的黄昏悄然飘散,不留一丝水汽。他带来了色彩,展示了什么是光,用一种近乎无形的陪伴和离去的决绝,教会了新橙另一种比留住本身更为深刻的“温柔”。
      —— 放他走吧,去告诉世界,他曾温柔地来过。
      放他们走吧,去告诉这个到处发光的世界,他们曾温柔地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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