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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古云 给我干哪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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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穆黎睁开眼睛时,最先感受到的是后脑一阵钝痛。
眼前是陌生的床帐——青灰色的纱幔上绣着银线星图,随着窗外透入的晨光微微发亮。他下意识抬手去摸疼痛处,却触到一层厚厚的纱布。
“这是哪儿?”
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无人应答。
支起身子,锦被滑落,露出身上雪白的中衣。床榻边摆着一双玄色云纹靴,尺寸正好。
殿内陈设简洁却处处透着不凡:紫檀木架上陈列着青铜星盘,墙角立着等人高的浑天仪,案几上散落的纸张写满晦涩的星象推算。
呵,专业对口了。
铜镜中映出一张和自己本相大差不差的脸。
眉目清峻,肤色苍白了一些,右眼下有一颗极淡的泪痣。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头霜雪似的长发,用一根靛青发带松松束着——是睡觉时的装束。
他伸手触碰镜面,镜中人也做出同样动作。
“我...穿越了???”
这是他能找到的最合理的答案了,毕竟被湖吃了还不死,也只有这种可能了
“大人醒了?”
珠帘外突然传来少女声音。一个穿着鹅黄衫子的侍女捧着铜盆进来,见他站着,惊得差点打翻水盆。“您怎么能下床!太医说至少要静养三日——”
“你谁?”白穆黎打断她。
侍女瞪大眼睛:“奴婢是国师府的锦雀啊,伺候您三年了。”见他仍一脸茫然,她声音开始发颤,“您...不记得了?”
白穆黎转头看向镜中白发男子,还是有些懵。毕竟自己以前就是天生白发,染黑剪狼尾只是因为他并不喜欢,但这里的他也是白发,未免太巧了。
锦雀已经飞奔出去喊太医。
他走向案几,最上方卷轴盖着朱红玺印。展开时尘埃飞扬,露出里面工整的楷书:
“永晟七年敕封白穆黎为钦天监正使,掌观星占候,定历授时,秩同三品……
卷轴从指间滑落。
什么东西?!他是国师???
三天后,白穆黎勉强接受了这个荒谬的事实——
他是当朝国师,却在三日前观星时从观星台坠落,失去了所有记忆。
其实是直接换了个人吧……
“前日西疆进犯,陛下本要问卜吉凶。”锦雀一边为他梳发一边说,“因您昏迷,改由张天师代为占筮,结果……”
“大凶?”
铜梳停在发间。侍女压低声音:“张天师当场呕血,现在还在太医院躺着。”
白穆黎望向窗外。国师府是皇宫最高处,能将整个皇城尽收眼底。远处太极殿的金顶正在阳光下闪耀,而更远的城门方向,隐约可见黑压压的人群如蚁群般蠕动。
“我想出宫看看。”
锦雀吓得梳子落地:“您伤还没好!而且国师无故不得...”
“就说我去民间采集星象之气。”他随手抓起案上一块龟甲晃了晃,“这不是有道具么?”
——
皇城西市的喧嚣声扑面而来。
白穆黎换了身靛青长衫,白发藏在帷帽里,腰间挂着那枚龟甲作掩护。
走在熙攘人群中,他竟有种奇异的归属感,仿佛这市井烟火比庄严的国师府更让他自在。
“糖人——好看的糖人嘞——”
街角老者的吆喝引他驻足。草把上插着各式糖人,有展翅凤凰,也有憨态可掬的兔子。几个孩童围着摊子咽口水,却只能眼巴巴看着。
“想要哪个?”白穆黎蹲下身问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
孩子怯生生指向蝴蝶形状的。他掏钱买下递过去,女孩却突然抓住他露出的白发:“神仙哥哥!”
白穆黎蹲下来冲她笑了笑:“眼见不一定为实,你说我是,我就是吗?”
但是周围孩童一听那个女孩说的话,顿时炸开锅:“真的是白头发!”“娘说国师大人就是白头发!”“国师会变法术吗?”
“这位公子,”老者笑道,“老朽看您面相非凡,送您一个特别的。" ”
,枯瘦的手从担子下层取出个精致糖人——不是寻常鸟兽,而是一个站在星盘上的小人,发丝飞扬,栩栩如生。
白穆黎接过时,正吃着糖人,和那群孩子说说笑。
突然,七个穿星纹袍的人围着他。
“大人!总算找到您了!”锦雀气喘吁吁挤进人群,“陛下急召!”
国师府前站着两队金甲卫,火把将夜色烧出一个个焦黄的洞。
白穆黎刚踏入庭院,为首侍卫就单膝跪地:“国师大人,陛下已在紫宸殿等候多时。”
锦雀在后面拽他衣袖,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急道“千万别提失忆的事!”
紫宸殿灯火通明。
年轻帝王背对殿门站在星图屏风前,玄色龙袍上金线绣的十二章纹在烛火中浮动如活物。听到脚步声,他转身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大人身体可好了?”
“回陛下,已无大碍,再调息数日即可。”
“哦……那就好,怎么办?还是五五开?”
白穆黎:“?”
不多时,宋澜之便晃进殿来,玄色龙袍松松垮垮地挂着,怀里奏折歪歪斜斜堆成小山。
“爱卿啊——”他拖长调子,把奏折往白穆黎案前一摞,“朕仔细想了想,这批还是按老规矩...”说着突然伸手,准确地把
折子分成两摞,“你五成,我五成。”指尖一弹,将明显薄的那摞划拉到自己面前
白穆黎:“”
命好苦,到了古代还要打工。
“陛下,这怕是不合理数。”
宋澜之闻言忽然垂眸,指尖摩挲着奏折上「江南水患」的朱批痕迹:“白卿说得是……”突然将两摞奏折哗啦合为一处,“那便全数交由国师处置啦?”
他转身时玄色广袖扫过星图屏风,十二冕旒在烛火中投下摇曳的影,“毕竟朕……不通星象嘛是不是?”
白穆黎盯着最上方《祭天仪制疏》里"需帝王朝露沐身"的字样,额角青筋一跳:"...陛下,还是五五为妥。"
祭天仪式?狗都不干!
白穆黎提笔蘸墨,朱砂在《祭天仪制疏》上狠狠打了个叉,改作“着钦天监代行”。
要不然自己真学过点真东西,这古文他还真看不懂。
忽觉颈后微痒,抬眼便见宋澜之倚在龙纹凭几上,正用冕旒垂珠戳他后颈。
好没边界感的皇帝,莫非这位身体的原主是个断袖??
“陛下——!”
“白卿,”宋澜之忽然递来一盏温酒,“你批到陇西地震折时,眉头皱得能夹死烛龙。”指尖不着痕迹地将那本《西域进贡夜光杯清单》往自己那边拨了拨,“所以朕特意……”
“所以陛下特意把三十八份求雨折混在里头?”白穆黎冷笑掐诀,所有求雨奏折哗啦啦飞起,在半空排成“懒”字。
子时更鼓响过三巡,白穆黎突然拍案而起。袖中飞出十二张黄符,落地化作执笔小童,个个顶着与他七分相似的脸。
“《各州祥瑞汇总》编成打油诗。”
“《弹劾国师疏》统一回复‘已阅’。”
“《选秀女扩充后宫折》……”他瞥了眼假装睡着的宋澜之,“批准,优先择娶‘东海龙族’。”
这都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他上班的时候都没这么敷衍!
突然有只纸童偷喝墨汁醉倒,在《漕运改革策》上滚出满地梅花印。白穆黎扶额:“‘人工智障’也没你敷衍,东海龙族是什么奇怪的东西?神话看多了?”
宋澜之也奇怪道:“‘人工智障’是什么?白卿,你都胡言乱语一整晚了。”
白穆黎:“……”
丑时二刻,宋澜之忽然披发赤足而来,怀里抱着星盘:“白卿!朕刚观紫微垣异动——”
“说人话。”
“饿——”宋澜之拽着白穆黎的广袖往殿外拖,玄色中衣领口歪斜,露出锁骨处一点朱砂痣,“朕的紫微垣都饿得移位了。”
白穆黎被拽得踉跄,袖中纸童子们稀里哗啦掉了一地。夜风穿过回廊时,他忽然嗅到一丝焦糖香——御膳房檐下竟悬着串琥珀色的蜜饯,在月光下晶亮如星子。
“陛下偷藏零嘴?”
“嘘……”宋澜之突然捂他的嘴,温热掌心贴着唇,“上周白卿说‘糖多伤卦象’,朕只好……”话音未落,房梁上窜出只圆滚滚的御猫,精准叼走最肥那粒杏脯。
白穆黎看着帝王瞬间垮下的脸,用/看智障/(划掉)怜悯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掐了个寻物诀。蜜饯“啪”地掉回宋澜之手中,糖霜在月色里扬起细雪般的雾。
东方仍浸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唯有天际一线泛起青白,似有神人执笔,蘸了淡墨,在穹隆尽头轻轻一划。群山如蛰伏的巨兽,轮廓渐显,却仍裹着夜的余韵,朦胧而沉默。
天,亮了。
熬通宵了??
白穆黎真真叹了口气——
如果每天都按照这个进度来熬,不出一周他就要被猝死在这。
寅时三刻,天尚昏沉,紫宸殿外更漏声断,值夜的宫人屏息垂首,不敢发出一丝响动。忽而,殿外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接着便是内侍省大太监高德全那尖细却恭敬的嗓音——
“陛下,卯时将至,该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