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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镜湖 穿了救生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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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像融化的蜜糖,缓慢地浸透公司大巴的玻璃窗。
白穆黎把头靠在窗框上,耳机里循环着半首没听完的后摇,任由沿途的香樟树影在他脸上投下碎金般的斑点。
三周前部门群里突然炸出的「镜湖生态体验日」通知,这倒是真的说到做到,还真用活动补偿他们的加班啊?!
“祖宗!你什么时候上车的?!”
莫寻迁一脸幽怨的看着白穆黎,手里是一堆乱七八糟的用具和零食,明显是一个人拉上来的。
白穆黎伸手指了一下后座的宿初淮。
“他带我上来的。”
看着后座的宿初淮脸上那人畜无害的笑容。
莫寻迁:“……”
儿子被拐了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
当越野车碾过最后一段碎石路时,镜湖猝不及防地撞进所有人视野。
那根本不像自然形成的湖泊,倒像天神失手跌落的棱镜。
湖水呈现出一种介于翡翠与孔雀蓝之间的诡丽色泽,近岸处清澈得能数清水底鹅卵石的纹路,愈往深处却愈发浓稠,最终在百米外凝成一道截断天光的幽暗界线。
岸边的芦苇丛里突然惊起几只白鹭,雪片似的羽翼掠过水面时,竟让人分不清是鸟影坠入了湖,还是湖底本就囚禁着某种会飞的生物。
“这水怎么看都不对劲吧?!”莫寻迁蹲在码头木板上,指尖悬在距水面寸许的位置。“喂,姓白的。你看出来啥不?”
那些看似温柔的波纹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仿佛随时会凝固成镜面。
“没有。”白穆黎看着手里的铜钱,没有任何反应。再看看宿初淮那边,也是如此。
导游小张的喇叭声及时打断了逐渐发酵的窃窃私语:“镜湖最深处有197米!大家切记穿好救生衣——”他故意拖长的尾调被突如其来的汽笛声切碎。
一艘漆成俗艳红色的双层游轮正泊向码头,甲板上用荧光绿油漆涂着「镜湖号」三个字,活像从九十年代港片里穿越来的道具。
白穆黎在船舷边抢到个背风的位置。
“喂,姓白的,要不要去下层甲板?”莫寻迁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刚才看见几个船员往底舱搬东西,包装箱上印着……”他突然噤声。
吴总监正踱步到他们身后两米处,手里端着杯可疑的深褐色液体——据他宣称是“养生枸杞茶”,但飘散的浓郁酒香早已背叛了主人。
宿初淮突然从两人中间挤进来,往他们手里各塞了根盐水冰棍“刚发的。”
白穆黎看了他一眼:“你能安排的再扣一点吗?”
宿初淮笑着点点头:“可以啊,你想吗?”
白穆黎:……
莫寻迁:……
游轮驶至湖心时,天色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起初只是几缕棉絮状的薄雾缠上桅杆,转眼间整个湖面就被翻滚的灰白色吞没。
能见度骤降到不足五米,连近在咫尺的「镜湖号」霓虹灯牌都成了朦胧的血色光晕。
广播里传来导游强作镇定的声音:“请各位……嗞……正常现象……嗞嗞……”
白穆黎攥紧锈迹斑斑的栏杆。
在浓雾彻底隔绝视线前,他隐约看见右侧水域浮着个模糊的黑色轮廓——既不像岛屿也不似船只,更像是某种多棱角的建筑残骸。
白穆黎微微蹙眉:“祭神派?”
“不像。”宿初淮很快否定了他的答案。“祭神派一般都是成群结队的出动,并且会伴随着欲望体。”
“你们觉不觉得,这雾里有股铁锈味?”
白穆黎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棍包装袋,被涂改的日期在潮湿水汽中渐渐晕开。
他忽然注意到,码头导游发放的救生衣内侧,都用红线绣着细小的编号——而自己这件袖口处有个用指甲划出的歪斜十字。
船舱深处传来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被拖过金属地板。
戴着白手套的船员从雾中闪现,手里端着摆满玻璃杯的托盘。
“免费赠送的镜湖特色泉水。”他嘴角扯出标准微笑,可那些杯中的液体太过粘稠,在晃动时竟泛起类似水银的质感。
白穆黎的指尖刚触到那杯"特色泉水",宿初淮的警告声就被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淹没。
游轮剧烈倾斜,甲板上的人群像保龄球瓶般滑向一侧。
白穆黎看到莫寻迁徒劳地抓住栏杆,而宿初淮正逆着人流向他冲来。
"喂!小心后——"
宿初淮的喊声戛然而止。
白穆黎感到后颈一阵剧痛,视线边缘闪过一双惨白的手套。
他撞向栏杆,冰冷的湖水瞬间吞没了所有声音。
水下是另一个世界。
白穆黎拼命蹬腿,却发现救生衣变成了铅块。
那些红线绣的编号在幽绿的水中发着微光,像无数双眼睛。
他摸索着带扣,指尖却触到某种黏腻的物质——救生衣内侧不知何时长满了细密的鳞片,正随着他的挣扎收紧。
上方传来入水声,宿初淮的身影破开水面。他像条受伤的鱼般扭动着,背后插着半截鱼叉。鲜血在水中晕开,形成诡异的丝带状。
白穆黎想喊,吐出的只有气泡。
他撕开救生衣,却被突然出现的苍白手臂缠住脚踝。
那些手指细长得不像人类,指甲泛着青黑,皮肤上布满鱼鳞状的突起。
宿初淮的匕首闪过寒光,割断缠着白穆黎的水草——如果那真是水草的话。
断裂处喷出的黑色絮状物立刻污染了周围水域。白穆黎抓住宿初淮的手臂,两人拼命向上游去。
就在即将破水而出的瞬间,巨大的黑影从深处升起。
那东西像是由无数人体拼凑而成,躯干上嵌着十几张扭曲的面孔,四肢以不可能的角度翻转着。
最上方浮着一张模糊的脸,只能看见“它”的嘴角一直裂到耳根,露出钉满圆片的牙齿——铜钱?
宿初淮猛地将白穆黎推向水面:“走!”
白穆黎的头刚露出水面,就被浓雾呛得咳嗽。游轮在三十米外倾斜着,甲板上空无一人。
他转身想拉宿初淮,却看到湖水突然变得漆黑如墨。
水面下传来剧烈的搅动,随后归于平静。几串气泡浮上来,带着血丝。
白穆黎深吸一口气扎进水中,却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忘记了动作。
宿初淮悬浮在幽蓝的水中,四肢舒展,长发如水草般飘散。他的胸口插着那半截鱼叉,周围盘旋着银色的小鱼,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更深处,那个多面孔的怪物正缓缓下沉,带着宿初淮一起消失在黑暗里。
白穆黎的肺部开始灼烧。他挣扎着上浮,却发现自己的动作越来越慢。冰冷的湖水从耳朵、鼻孔灌入,带着铁锈味的甜腥。最后的意识里,他看见湖底亮起无数荧光编号,组成一个巨大的十字。
而他的编号,正在最中央闪烁。
岸边芦苇丛中,莫寻迁跪在浅水区,手里攥着半融化的冰棍。
他目睹了游轮沉没的全过程,现在正盯着恢复平静的湖面,等待永远不会浮上来的两个身影。
戴着草帽的人影出现在他身后,递来一条干毛巾:“节哀。镜湖每年都要收几个的。”那是附近的居民。
早知道,这个世界本就不安宁,眼前美好的景色不过是片刻。
世界从不是温柔的容器,而是一把缓慢旋转的解剖刀。
湖面多美?碎金般的阳光在波浪上跳动,像撒了一地□□。
可俯身细看去时,每道波光里都蜷缩着溺亡者的倒影。那些未闭的眼睛随水流晃动,瞳孔里还凝固着最后一刻的惊惶。
我们称赞“湖光潋滟”,不过是在给集体谋杀案现场披上诗意裹尸布。
人性是更深的沼泽,觉醒者则最是可悲。
黑暗才是永恒的背景幕布,所有光都不过是它的暂时性溃败。
这时在这个世界里,在这个没有神的世界里,人人都明白的道理。
莫寻迁沉默的接过毛巾。
夕阳西沉时,整个湖泊变成了熔金的坩埚。
对岸的雪峰燃烧成玫瑰色,倒影在水中被游鱼搅碎又重组。
渔舟划过之处,水面裂开墨色的伤痕,转眼又被流淌的金漆弥合。
夜鹭站在浅滩,细腿像插在水里的青铜簪,突然啄破光影的幻象,叼起一尾闪耀的银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