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影月徘徊》阿洚

87、火光

　　这几日时常落雨，淅淅沥沥的，缠缠绵绵织成一张湿冷的网，笼住了整条寂静的古道。

　　古道蜿蜒，笙漫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步履缓缓地走向蛊婆独居的院子。

　　蛊婆早已立在院中，枯瘦的手紧紧攥着拐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浑浊的老眼落在笙漫身上，目光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你来了，随我来吧。”

　　蛊婆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岁月打磨的沙哑，她轻轻收了伞，步履蹒跚地走在前方。

　　笙漫垂着头，目光紧紧盯着她落在湿地上的脚印，跟着她脚步走。

　　行至后院小屋前，蛊婆停下脚步，收起了手中的伞。

　　笙漫从未踏足过蛊婆的后院，这里是她独属于自己的隐秘之地，屋舍虽陈旧古朴，却被收拾得一尘不染。

　　蛊婆摸索着从衣襟内掏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钥匙，指尖微微颤抖，“啪嗒”一声轻响，老旧的木门应声而开。

　　笙漫连忙收了伞，将手中提着的竹篮轻轻放在门边，紧跟着蛊婆走了进去。

　　屋内昏暗，蛊婆示意她在木凳上坐下，随后颤巍巍地点起烛火，昏黄的光晕瞬间漫开，驱散了满屋的阴冷。

　　窗外的雨势骤然变大，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棂上，声响急促。蛊婆快步关上门窗，隔绝了风雨与寒意，这才缓缓坐下，目光温和地看向笙漫。

　　“阿漫，你该明白，我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教你了……”

　　她声音沙哑，却带着难得的和蔼。

　　“多谢婆婆多年教导。”笙漫垂着眸，不敢与她对视，身姿放得极低。

　　“你是我收的第二个徒弟，想来，也会是最后一个了……”蛊婆的话还未说完。

　　笙漫便忍不住小声嘀咕，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婆婆蛊术高超，世间能人众多，怎会没有徒弟？”

　　换做往日，这般冒昧的问话，定会惹得蛊婆责备，可今日，蛊婆却忽然笑了

　　“我收徒，从不论技艺高低，从不是什么人都肯收的。”

　　“我收下的两人，皆是上天注定的命格之人，只可惜……第一个，终究是没能成功。”

　　笙漫心头猛地一震，头垂得更低，心底泛起阵阵茫然，听不懂婆婆话中深意，却莫名觉得心慌，不敢再多问一句。

　　“我的第一个徒弟，与你生得极像，医术精湛，更身负上天赐予的凤命。”蛊婆顿了顿，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笙漫。

　　笙漫的眼睛瞬间瞪大，浑身控制不住地轻微颤抖，声音发颤，带着不敢置信的希冀与惶恐：

　　“是……是母亲，对吗？”

　　她猛地抬头，撞进蛊婆笃定的目光里，看着老人缓缓点头，心脏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在你母亲与大璟帝订婚前，大璟帝曾来季国做客。你母亲聪慧，在宴席之上，便早已察觉他身中奇蛊。果不其然，宴席刚散，他便骤然病发，气息奄奄。”

　　蛊婆轻咳几声，苍老的脸上泛起一丝苍白，又继续说道……

　　“他需凤血续命，世间身负凤血者，唯有两类，一类是你这般血脉天生传承，另一类，便是如容姬皇后那般，为真龙诞下皇子。那时他疯魔如饥似渴，跌跌撞撞闯入你外祖母的房间，竟直接下令侍卫，当场杀了她。”

　　笙漫倒吸一口冷气，浑身冰冷，止不住地颤抖，眼眶瞬间湿润，泪水在眸子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肯落下。

　　“他犯下这般罪孽，却未受半分惩罚，反倒换来了季国的一位公主。只因阿黎，也就是你母亲，是天生凤命，季国为求自保，便将她拱手送给了大璟帝。”

　　可他杀死的是外祖母啊……

　　笙漫嘴唇哆嗦着，磕磕绊绊地吐出几个字，眼神里满是绝望，仿佛整片天都塌了下来。

　　蛊婆睨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却藏着刺骨的寒凉：

　　“从季国到大璟，路途不过半月，可你母亲却走了整整一年。她中途逃了，跌跌撞撞，满身伤痕地跑到我这里，和你一样，心里揣着的，都是想要亲手杀了他的执念。”

　　笙漫紧紧攥起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后来的事，世人皆知，大璟帝安然无恙，母亲终究是失败了。

　　蛊婆看着她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满是惋惜：“你母亲失败了，来到我这里时，她的医心早已碎了。你们学医之人，心向苍生，最忌沾染蛊术邪道，一旦动了杀念，便是万劫不复。”

　　笙漫咬着泛白的嘴唇，声音低沉：“我知道。”

　　蛊婆忽然轻笑一声，眼底带着几分了然：“既如此，你祖母为何还肯送你来我这里？”

　　“因为祖母明白，就算她不送我来，我也会想尽办法，寻遍天下，学尽一切能复仇的本事。”

　　笙漫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蛊婆愣了半晌，忽然放声笑了起来，良久才停下：“罢了，今日，我便将复仇之法，尽数教你。”

　　她轻轻打了个响指，桌上缓缓铺开一卷陈旧的卷轴，上面绘着几株形态奇异的草药，脉络清晰。

　　“看清了，将这几味草文火慢熬成汤，取你指尖血相融，悄悄混在他每日的膳食里，神不知鬼不觉。”

　　笙漫紧紧皱起眉头，满心担忧：“他身边高手如云，太医无数，怎会察觉不到？”

　　“这是我毕生钻研的秘方，无气无味，寻常人根本无从分辨。东西你收好，今夜，便立刻离开这里，走得越远越好。”

　　“婆婆我不能拿……”

　　话音刚落，蛊婆便不由分说，直接将笙漫推出了门外，厚重的木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屋内的烛光，也斩断了所有退路。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笙漫彻底不知所措，她呆呆地立在院门口，冰冷的雨水哗啦啦地砸在伞上，

　　又顺着伞沿滑落，打湿了她的衣袖。

　　她就那样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蛊婆的话，还有那些关于母亲、外祖母的惨烈过往。

　　她从未见过外祖母，可听闻这一切，只觉得满心悲凉，压得她喘不过气。

　　颤抖着手撑开伞，提起脚边的竹篮，刚要迈步，脸颊忽然传来一阵冰凉，泪水再也忍不住，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滚烫又冰冷。她哽咽着，不敢发出半点声音，生怕被旁人看见自己这般狼狈模样，踉跄着走到墙角，缓缓瘫坐下来，将头深深埋进臂弯，缩在这个无人问津的悲伤角落，任由泪水决堤。

　　屋内，蛊婆望着紧闭的木门，深深叹了口气，浑浊的眼底满是惨淡与温柔，轻声喃喃：

　　“阿黎，你放心，阿漫会成功的，我们，就默默祝福她吧……”

　　恍惚间，她又想起多年前的那个雨夜，季黎浑身是伤，衣衫褴褛，跌跌撞撞地爬上山，惊恐地回头望着山下，满眼都是绝望与恨意。

　　她本不想再收徒，更不想收笙漫，看着这孩子眼底比她母亲更盛的仇恨。

　　终究是狠不下心，眼睁睁看着她重蹈覆辙，还是将她留在了身边，倾囊相授。

　　黄昏渐至，连绵的阴雨终于停歇，乌云散去，夕阳穿透云层，洒下漫天金辉，暖融融地落在笙漫身上。

　　泪水混着雨水，早已风干，她吸了吸鼻子，撑着墙，跌跌撞撞地站起身，脚步虚浮地往回走。

　　一路行至自己的院门，她却迟迟不肯迈步进去，死死掐着掌心，借着疼痛强迫自己平复情绪，可满腔的恨意如同藤蔓，在心底疯狂缠绕，无处发泄，几乎要将她吞噬。

　　“小姐！”

　　折柳远远瞧见她的身影，连忙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伸手拉住她的手，温声说道：“小姐，晚膳已经备好了，就等你回来呢。”

　　笙漫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掌心早已被掐出几道紫红的印子，声音沙哑：“今日的晚膳，为何备得这般早？”

　　折柳一愣，目光落在她掌心的伤痕上，轻轻叹了口气，眼底带着几分了然：

　　“婆婆不是吩咐过，要趁早动身离开吗？早些用了膳，也好赶路。”

　　婆婆说的？笙漫心头一震，她从未跟折柳提起过蛊婆让她今夜离开的事，折柳怎会知晓？

　　她满心疑惑，还未细想，折柳便已经拉着她往屋内走，连声催促：

　　“小姐，快些进屋用膳吧，不然饭菜该凉了。”

　　笙漫压下心底的疑虑，顺从地跟着进了屋，看着桌上摆满的佳肴，却毫无胃口。草草吃了几口……

　　“小姐，用完膳了吗？咱们该走了！”折柳快步打开房门，目光急切地看向笙漫。

　　“嗯。”

　　笙漫轻轻擦了擦嘴，起身走出门，刚踏出门槛，手腕便被折柳紧紧拉住，她微微皱了皱眉，却还是没说什么，默默跟在折柳身后，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去。

　　一路无言，笙漫满心都是混乱的思绪，只能被动地跟着折柳前行。走了许久，她忽然停下脚步，看向折柳：

　　“阿柳，我想回去，和婆婆道个别。”

　　“小姐！你在说什么胡话呢！咱们虽还没彻底下山，可也走了很远的路了，此刻回去，太危险了！”

　　折柳眉头紧蹙，连连摇头，语气里满是不赞同。

　　笙漫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忽然，山顶方向骤然腾起一片熊熊火光，瞬间照亮了漆黑的夜空，火舌疯狂肆虐，舔舐着屋舍木梁，滚滚浓烟伴着火星冲天而起，火势蔓延得极快，将整座山头都映得通红。

　　“阿柳！放手！”

　　笙漫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瞳孔骤缩，猛地用力甩开折柳的手，不顾身后的呼喊，头也不回地朝着山顶疯狂奔去，心提到了嗓子眼，只有一个念头：

　　婆婆出事了，一定是出事了！

　　“小姐！小姐！你不能回去！太危险了，快回来！”

　　折柳急切地呼喊着，想要追上去，却脚下一软，重重跌在地上，只能眼睁睁看着笙漫的身影没入山林，急得眼泪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