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光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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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祭再次来到这里时，已经是次年冬天，喜鹊筑在门外柳树上的巢淋了层雪，风一吹就重重地砸在地上，她推开木门，伴着吱呀的声响，一阵风从和她一起吹进这个家。这里空落落的，一进的院子一眼就能看到底，正房门口种了树，寒冬腊日的也不知晓是什么，周围东西厢房倒是种了几株梅，零零散散开着花，散着丁点的香。安祭要拜访的人是这家的老太太，早年死了丈夫和小叔子，因着当时风俗守了寡，又因着还有俩未及冠的少爷和未出阁的小姐，没被压着殉夫，就在这房子里草草住下，再接着数十年未迈出外面那坎门，外面倒是称颂她为烈女表范，得了块圣上写的贞女匾。安祭倒是觉得她是真烈女。她曾因为助一人而来到这里，又因为机缘巧合结识了这家的女眷，安祭与她泛舟游于湖上，听她说自家老太太哪里宽容，哪里大方，又是如何地善解人意。这位小姐虽缠了足，早些年却跟过家里贩船生意，当时这情况不算多见，名声传得不够好，她父兄顾及家里儿郎名声早早让她退出又寻了这么一个烈女家将她嫁出去，她嫁时哭着闹着好似传了一整晚，她兄长一碗药灌进去哑了声直到洞房时才失了药效……说到这里时她转头看向安祭，微微笑了一下，说幸好我嫁的是个顶好的人家。
安祭这时才对这老夫人起了兴趣。老太太外面被人尊称一句王老夫人，提起来都夸赞说那是典范，不出家门又教导出了个好儿子，未过而立之年就有了五品官职，二儿子也刚刚科考，还未放榜就喜气洋洋的，虽说长子娶了个名声不甚好的，但嫁进去也没出什么祸端，王老太太也对新妇客气，这新妇的名声正又是转好了，人人又夸她贤良淑德，管家条条有理。这些话是安祭从街边听来的，都不用刻意打听，从酒楼里走一圈，和里面夫人小姐姐表个身份，里面门道就都清了——聊天或多或少地要讲点什么，这些人讲起王老太太露出一种惧怕又向往的神情来，还抱着一点安祭看不懂的意思，寥寥几句概括一下话题又转到家里那位刚科考完的林家二郎处，这时未出阁的小姐们免不得遮着手帕一笑，互相使了一个眼色又低低侧过头去与相熟或是自家的女眷说两句私语，最后由最年长也最有身份的夫人开头换个新话题，讲江南水乡新花种或是街头巷尾新出的胭脂水粉，总之不再讲刚刚那个话题……安祭就适时地退出去，她穿了很浅淡的一套衣服，发髻上却别了很大一朵牡丹花，没什么装饰，花下一只青鸟轻轻在颤。
她后来真的去拜访了王老夫人，以探访女眷的名义，才见到了这个人，大约不过知命而年，只穿很质朴的衣裳，也不超过十二只钗，素素地在园里和她见面，笑起来带着长辈的慈爱感。她们屏退所有侍女侍从，单只是王老夫人，林大夫人和安祭三人坐在湖心亭里矮凳上，周遭风吹过时荷花会打在荷叶上，莲蓬撞上去时有闷闷的声响，远处柳树枝条拍打朱色的院墙，三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就像这是和很亲近的人在一起的普通下午，茶水也泛起波澜。安祭依旧是浅淡衣衫和艳丽的牡丹花，她坐在那里像一尊观音像，好像含着大爱，林大夫人挨过身来，手搭上安祭的肩，这些年的生活好像没把她天性磨灭，语气依旧轻快，撞进风里带有了飘起来的架势，她目光紧盯着老夫人，说：“我们老夫人是个顶好的人。”安祭未回话，就像默默应下了，又像在质疑所有，于是林大夫人就直起身来，绕着她转了个圈，笑得很灿烂很漂亮，安祭看着她，这时候好像没有人注意到她被缠住的足，没有人想到她曾经风评不好，只有长长的发尾戴一只娟秀的蝴蝶，满头珠钗在光下往石上洒满了细碎的光影——好像这时候所有人才注意到她本身，哪怕只是这一瞬。林大夫人扶着桌角，王老夫人给她使了一个力助她站稳，她额角渗出一点汗，安祭看她仍旧笑着的脸，递了杯茶水过去，说很漂亮的样子，她没接，还没喘过气却着急低低地说了一声，我的闺名是淑兰。
她的名字是王淑兰，小时候外面的人叫她王家嫡女，下人叫她二小姐，姊妹们唤她二姐姐二妹妹，出阁后外面的人叫她林大夫人，府里的人叫她大夫人——她好像一直不是自己，是一个身份。王淑兰被一碗药嫁进了林府，洞房前王老夫人瞒着前厅客人来了一趟，她揭开盖头看见一张被泪妆花的脸，带满了对未知的迷茫和对死亡的冲动，王淑兰后来仔细想自己到底是为什么缓过来，大概就是老夫人非常用力地拥抱了她，泪珠滴进了她的嫁衣，对她承诺说，“好孩子，嫁进来我支持你想做的”。好像就是这样一句话，两个失了名字的人在这后宅里相扶着生存，透过高耸的围墙看外面的世界。
所以是什么让安祭深深记着这位老夫人呢？也许是在房间床榻下数不清的书籍，也许是她吩咐人吩咐事情时和蔼平和的语气，也许是她无论何时都不卑不亢的态度，更可能是这一切的总和让她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女性多像浮草一样的时代，开出朵花来。安祭从老夫人这里学到了在世俗认为女性软弱，认为女性轻浮，认为在这个女性无法自己独立生存的世界里生存，学到在所有的一切都不如意时如何想方设法让自己活下去，学到如何爱自己，她在无尽的岁月和时间的流逝中理解话语。
可惜时间流逝的不同，在安祭这里不过一年的时光，在这个世界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年。雪厚厚地压在屋檐砖瓦上，惊跑地上寻食的麻雀，从墙角的杂草能看出来这里已经荒芜……也许是最近也许是很久以前，安祭不知道，她抬头看正屋的檐角，有十二道光晕过太阳。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光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