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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水中的河 ...

  •   (一)
      “妈妈呀,你在哪?”
      母亲,那个生她的母亲,应该和她有一样火红色长发的女人,从生下她就死去了,留下她一个人在这里,像黑色的海水漂游,荡出一片片浪花。
      父亲,母亲,好像童话绘本一样的词,拉着孩子的手,有红色的脸蛋和弯弯的眉毛,踏过一切不平的路,她在镇子里见过这样的画,那个孩子拿着叫蜡笔的东西,在雪白的纸上留下痕迹,柔软,抚摸过去有让人咳嗽的味道,和海里的腥味不一样的,一种来自山里或者矿上的味道,带厚厚的尾调,等她回过神时手指已经抚摸了上去,比她想象的要坚硬,指甲划上去会有痕迹——她偷偷的拿指甲剜下一块,油腻地存在着,她把这一点亮黄色的东西涂在自己的衣领上,经过灰蒙的杂货店时,芙妮娅在镜子里看到一个脏乱的孩子,嘴唇和脸都是灰红色,只有领子那儿一点点的亮色。
      她在那一刻想,眼睛都包含着对未知的迷茫,她一辈子都要这样吗。
      芙妮娅从这一刻开始恨她的父母,生下她的母亲是可怜的温房,一个只是被父亲用来传宗接代的海妖——被从海里捞起来的,无论生死的海妖,就这么被男人侵犯,成了他名义上的妻子。她太虚弱了,以至于一点儿力量都没有,住在海边却碰不到海水,只有晒出的粗盐混杂着鱼腥味环绕在她身侧,干裂的嘴唇用鲜血才能润湿,芙妮娅还未见过她就已经在腹中知晓她的味道,在后来的日常生活中这味道像一道魔咒锁在她身上,在奔跑中还能嗅到。而她的父亲是可怕的恶魔,他想拥有孩子却没有金钱,直到出海的人员带回一只虚弱的海妖,他想也许这就是他命定的妻子,不花一块金币地带走了她,将她锁在不透光的木屋中,灰白色的盐析出在木头上。
      芙妮娅的父亲想要儿子,一个可以传承家业的儿子——尽管他什么都没有,但是他仍旧会在母女二人前耍威风,幼时的芙妮娅害怕父亲的皮带,他裤子上的绳结,粗大的手掌,长大后的芙妮娅厌恶她的家庭,她的母亲已经死去,父亲流连在不同的妓院,企图能让那些女人为他生下一个儿子——但怎么会有这种好事?待在妓院的人都见惯了风花雪月漫漫人生,谁会因为他的花言巧语离开,更别说他一点儿额外的钱都掏不出来,只是一个在海里讨生活的穷光蛋罢了。芙妮娅厌倦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不到尽头的生活,终于在一天夜里慢慢走进了深蓝的海水,月亮像反光镜子一样亮,照出海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地将她包围,芙妮娅在水里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宁静,好像她那来自母亲的二分之一血脉在作祟,指引她向前进入静谧的大海——她缓缓地蹲了下去,双臂交叠抱着肩头,眼睛最后望着天空,冬日的海水比空气要暖和得多,她感受到像婴儿生活在母亲子宫那样的温暖……芙妮娅彻底闭上了眼睛。
      温暖的火光将她唤醒了,芙妮娅重新睁开双眼,黑色的天点缀着繁星,密密麻麻的树叶想着争光,不停地向上升,柴草燃烧炸裂的声音向外溅射,一点儿灰烬又飘到她的脸上,可能是感触到生命的美好,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和恐惧,芙妮娅撑了一下地面坐起来,泪珠一滴接一滴地滑落。
      “小姑娘你怎么哭了?可惜这林子里没有杂货铺,不然买块糖哄哄你。”
      陌生的男人的声音,像风吹过石面低低地唱歌,和她过去十年中遇到的男人声音都不一样,不夹杂方言的,慢慢的,非常悦耳的声音。那声音是从后方传来的,芙妮娅扭头去看,却只见到一个精灵。
      他像公告里贴着的图画,紫色的长发顺滑地流淌在地面上,淡淡的紫色眼睛紧盯着她,好像要从她的身上看出点什么,最显眼的是他的耳朵,尖尖的耳朵挂着枚耳坠,翠绿得显眼,衣服倒是常见的商人样式,许多铃铛叮叮玲玲作响……但直到芙妮娅感受到脸颊上的泪被人轻轻抹去,才发现那铃铛的声响是真实存在而非她幻想出来的——芙妮娅与男人对上了眼,一双朱樱的眼,一双轻紫的眼。
      “好了不哭啦,我给你擦擦泪,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不然我精心准备的晚饭算什么,它都不能哄好你吗?”
      这位精灵先生的话没有夸大其词,晚饭的确很美味,鱼肉很软绵地裹挟了所有的茄子汤汁,配上油润润的大米是非常出色的焖饭,还有浆果当甜点,大多是蔓越莓树莓蓝莓一类的东西,用溪水洗了冰凉凉地吃一把,脸颊都鼓起来。芙妮娅很久没有这么放松地吃一顿饭,何况是如此美味的食物,她家里只有瞪着眼珠的咸鱼和白水面条,刺鼻的酒味蔓延在每个角落,连老鼠都会被熏跑的地方,父亲的怒吼母亲的哭,一切都像噩梦一样把她紧紧包裹,芙妮娅大口地吞咽着食物,将苦楚一同咽了下去,她想,我不会再回去了,跑得越远越好,哪怕……哪怕只是跑远一个小镇呢?
      两个人安静地吃饭,篝火舔舐着木块噼里啪啦作响,精灵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扔了点东西进去,起初只是火燃烧得更烈了,慢慢的芙妮娅闻到一点儿不同的味道,像清晨在树林里摘花时在树叶上闻到的水珠气,凉凉的带着花香,一股一股地钻进她的鼻腔,她一瞬间就困了,但她还睡不着,精灵躺在她身边,拍了拍身侧的草地,说我给你讲个睡前故事吧,于是芙妮娅真的靠了过去,闭着眼听男人沉沉的声音,说什么很久很久以前,遥远的东方大陆有一个公主……她睡着了。
      芙妮娅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的身体还泡在海里,但灵魂已经飘在外面。她看到自己的躯干被跑得发白肿胀,头发像海藻一样飘浮挥舞,死人是飘在海面上的,她的尸体上方被飞翔的鸟啄食,下方被小心翼翼的鱼啃噬,半天多就只剩下了半副骨架。她看到鱼是从怀抱着胸的指尖开始吃的,芙妮娅的指甲很短,鱼从包裹着甲床的那个部位开始食用,后来转战到她的耳垂和上臂,鸟同鱼一起争夺食物,它们被自己口鼻溢出的血吸引,自然先啄食那里,鼻子薄薄的皮肤连同肉,两瓣唇带着下巴,与之相邻的眼睛更是不被放过,两只鸟抓着她鬓角的发丝,轻轻一啄,全靠着进食的本能,两颗眼珠就一起被啄出来,然后它们的头一挺,喉咙一动,眼球就到了充满酸性物质的胃里,再也消失不见了。芙妮娅看着这一切,她无法触碰自己身体却能摸到海水,冰凉透骨,好似灵魂都要被冻个粉碎,碎成一块一块的冰,再汇入海里一样——像要转世投进的那条亡河,所以她感到害怕,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怀抱住自己,企图求取一点安慰,这个时候她突然真的暖和起来,像有人给她披了件衣服,芙妮娅被冰的昏昏沉沉的脑子终于反应过来这只是一个梦,她早就被人救起来安心地睡在篝火旁了,她的四肢慢慢舒展开,平稳地再次睡过去,这次不再有梦。
      (二)
      “怎么偏偏是他,怎么居然是他,怎么我碰到的是他。”
      常说如果晚上看到星星,第二天的天气一定会好,果然能流传下来的话从不骗人,第二日清晨天空是非常漂亮的晴蓝色,露珠打湿草叶,芙妮娅滚了湿漉漉的一身,昨晚披的外套随着动作不一会儿就紧紧得包在她身上,全身只有小腿和脚还能动几下,她学着毛虫的样子努力把自己曲起来,但衣服实在紧绷,尝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最后还是精灵出手把她推着朝反方向滚了几圈,衣服才松垮地掉下来,芙妮娅看着男人忍不住地笑,簌簌抖动的肩膀,惊飞了路过的鸟。
      早饭是面包,宽宽圆圆的一大块,还是配着浆果吃,红艳艳一片抹在上面,芙妮娅突然就想起来昨晚的梦,透着点青的肤色□□,血丝凝固在鼻腔和口腔,皮肤被撕下后血淋淋的肌理,黄色凝固的油脂,像极了现在的面包和果酱。芙妮娅面不改色地吃完一块,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脑中的画面和现实的图像结合,让她感觉生活都更加有滋味起来,她眼睛半眯看着精灵,上下打量想着主意。
      “我叫芙妮娅,你呢?”
      精灵正在收拾昨晚烧尽的火堆,听到接受很郑重地转过来回复,还顺手拍了拍衣袖。
      “我是琴,唱歌很好擅长琴艺的意思。”天光淡淡地打在他面庞上,更衬得他肤色白皙,皮肤细腻,但他又是个很健壮的男人,能自己一个人胯很重的包,一次性把一整晚要用的木材搬到一起,说话的时候他衣角上的铃铛还在细细作响,有点吵闹,芙妮娅想,但是还是吵一点好,吵一点有活人气。
      “你要去哪呀……我是说你接下来要去哪里?你救了我,我要跟着你把这份恩情报了,我可不想给人留下白眼狼的印象。”
      琴却很开朗地笑了,他笑起来的声音也很动听,像村里教堂的那座钟,一到中午就开始不停地响,他伸手摸了一把芙妮娅的脑袋,还把她当个孩子一样对待,可能在他眼里她真的是个孩子。
      “我救人时又不是心里想着为了使唤别人,哪管得了这么多?你找个地方好好生活就是对我报恩了,没准我们还能碰到,到时候就是你请我吃饭,我也看看你过得怎么样,这样我最安心了。”
      不求报偿,这种话谁会信,芙妮娅把这句话在唇齿间转了个弯,最后咽进了肚子里,抬起头来又是一张很乖巧听话的脸,带着她惯有的楚楚可怜的神情,牙齿咬着唇瓣,十根手指都拧着破烂的衣角,用力得甚至有点发白。
      “您不让我跟着您吗……这一点小小的乞求都无法施舍给我吗……哪怕只是让我在您身旁伺候一下,比如说帮着您整理像今天一样的柴木,或者说采摘浆果……我也可以和您一起救人,无论是哪里的危险,山顶上的海里的还是地下,我都想陪着您……请求您让我跟着您吧,我自己一个人无法活下去的。”
      十足卑微的神态,芙妮娅在心里慢慢悠悠地转着圈,她笃定面前这个男人不会拒绝她,换句话说世界上哪会有男人拒绝在他面前扮可怜的漂亮少女呢?男人都是一样的,他们攀附权贵,绞尽脑汁地满足富家小姐的喜好和要求,但骨子里最喜欢的还是像她表演出来的这样娇滴滴需要人保护的女孩,被保护着甚至于需要男人的支持她才能站起来,讲话间用含着一汪热泪的眸子盯着他们,像没了他们她就无法活在世上——男人们喜欢一朵花只能绽放在他们身侧,在他们看来,一朵花而已,哪能威胁到人呢?芙妮娅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她默数着数,一,二,三,四……她想看看琴能坚持多长时间,会不会比村里的、镇里的男人好一些,毕竟他救了她呢。
      “不行。”
      芙妮娅睁大了双眼,她从来没想过会有否定的回答,她从琴的面部开始一点点观察,发丝,眉骨,鼻子,嘴唇,华丽的服饰,黄铜的铃铛……到底哪不一样,她见过比琴还要好看的男人,贵族的男宠,花街的花魁,他们有复杂的妆面,眼皮一翻一折间流泻出动人情意,红唇轻起吐出动人话语,这些比琴美貌和富足的人看到她都会忍不住垂怜,将手帕按在她的面上擦拭,渴求她的亲吻,即使芙妮娅还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但渔村及周边的镇看她的目光已经像看待正常女人一样,充斥着令人作呕的情欲气味,潮腥气。琴为什么能说“不”呢?他居然说不,不能带上她,哪怕她有卑微如泥土的神态,哪怕她的语气全是求他垂怜——他还是如此狠心地抛弃了她。
      琴要抛弃她,那他为什么要把她从海里救出,是为了赢得芙妮娅的崇拜再让她失望绝望吗?
      她恨他,眼睛中的火焰要灼烧掉瞳孔中琴的小像,她一把甩开了衣角,衣料大力地与空气碰撞发出“砰”的一声巨响。芙妮娅双腿站稳了以俯视的角度去看琴,用含火焰的眼睛一寸一寸地扫过他的脸,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一个仇恨的女孩,这仇恨使她目光如炬亮得吓人,她咬牙切齿一步步紧逼,她说。
      “凭什么你不要我和你一起上路,凭什么你不需要我?我美貌我聪慧我惹人怜爱,你为什么不再看我一眼?为什么我偏偏遇到你……你这个恶人!!”
      她满腔的怒火漫过长路心意烧到琴身上,炮仗一样炸起来,琴看着她有种无可奈何的感觉,他不知道这孩子经历过什么,像野草遇到风就要尽可能留下,遇到无法强留的就宁愿把东西撕碎也不让其离开,宁可自己受伤也不愿意让别人讨了好处,他想,从前种种哪能怪她呢,她还只是个孩子,如果实在没人教她,不如我去教教她吧。
      “那你和我走吧,但我这一路会遇到很多危险,我们要过海上山,什么都不像你想的那么美好,我问你最后一次,真的要和我走吗?”
      没有嫌弃她闹脾气,没有说她像个疯子一样破闹,没有对她动手,琴只是问她你是不是真的服了要和我走,芙妮娅的怒气就这么消散了,她直接拉住了琴的手,好像怕他下一秒就逃离。
      “我要和你走”,哪怕遇到危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水中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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