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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兄弟之间——方牧遥与方牧遥 ...

  •   兄弟之间——方牧遥与方牧遥

      他的老家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小村庄,坐车绕过那蜿蜒延延上上下下的山路,绕过那座大山,它就在那里,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湖,湖水终年寒冷彻骨,湖边的土壤都是湿润的,一脚踩下去,没入半条腿,草长得比五岁的孩童还要高。

      他四岁那年,曾经坠过一次湖,是和一个刚刚认识的小孩子一同去的,很多事他都不记得的了,那个孩子他从来没见过,这件事后大人到湖里捞了好久,也没见那所谓的孩子在哪里,到了晚上,父亲全身湿漉漉的回来了,昏黄的灯光在他身上晃来晃去,打得影子忽大忽小,延伸到了他的头顶,像只奇形怪状的黑色生物在他头顶俯身下来,他仰头看着,父亲看他的眼神有点怪异,母亲急着问,找着了吗。父亲摇摇头,和母亲在小屋里谈了好久。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孩子,一家家跑去问了,没见说哪家丢孩子的。不会是撞鬼了吧。那个湖里很久很久以前,曾经淹死过一个孩子。那次之后,村里人再也不让孩子去那里玩了,成了禁地,没了人的涉足,湖边的野草长得愈发茂盛茁壮,将去往湖边的小路都封了个结结实实。

      ——他那时沉了下去,就像是两只冰凉的手缠住了他,贪婪的汲取他身体的热量,他的体温迅速流失,明明是夏天,水却如此的冰凉刺骨,那蝉鸣声在他耳中越来越小,终于消失了。

      直到一双坚实的手臂,抓住了他。那手臂温暖而有力,带他离开冰冷的世界,直达那阳光碎片般洒入的河面。

      因为是四岁时的事,他常常觉得,是不是自己做的一场荒唐的梦,哥哥脸上也不会有那般温柔又焦急的,几乎要崩溃的神情,理由,自然是——他是那个方牧家呀。

      是那个会冷冰冰的对他说,别用那可怜巴巴的眼神看我,这招对我没用——的方牧家。

      方牧遥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去过那个小村庄了。

      有时他也会想,如果他不是父亲母亲的孩子,不是方瑾玥的哥哥,不是方牧家的弟弟,那他们会喜欢他吗?会和他成为最好的朋友吗?

      从客厅到卧室,是一段方牧遥不愿意走的旅程,路突然变得又宽又大,大到他停滞在原处,心里念着,自己与老爸之间的距离有多远才不会被冲击到。

      他觉得他给自己挖了个坟墓,那空洞洞的大口正等着他跳下去。第一次反驳父亲的后果,是心惊胆战,他还处在愤怒的边缘,所以想要还击他父亲发出的某一种声响,他就像个竞技台上的拳击手,时刻准备着还击,他踩在那种愤怒与恐惧的交叉点,心脏狂跳的不像是他的。他的脚底发软,却第一次踩到了实处,尽管是战战兢兢,颤颤巍巍的。

      他讲那句话的时候觉得自己甚是伟大,然而伟大不到半钟头,便像气球一样瘪了。

      他的父亲经常会以一声轻哼的笑音作为句尾的结束,令他觉得很不尊重人。

      他常常在想,也许父亲与方牧家,才更像是一家人。

      哥哥年纪越长,脾性愈发的捉摸不定,就像是二点零版温和版的爸爸。

      他从未听他用这般温柔的语气同别人讲话,当然了,只对妹妹而已,他不否认他有些争风吃醋,他生来就不被喜欢。当他问出,我是不是很讨人厌这种话。他哥哥说,你不被别人喜欢,有你部分的因素,但也并非是你的错。他从来都不懂得与人的界限在哪里,这次,他明明白白的看到了那条线,这条被他哥说不可僭越的线。

      小时候的哥哥对于妈妈的请求,总是揪紧眉头,默然不语一会之后,才会答应,妈妈就会开心的像个少女,不情不愿的像个木偶人一般被母亲拉出门,他就在一旁偷乐,在他看来,哥哥在这方面很像老爸,但是是温柔版本的老爸。

      他在他爹面前说话,常常说到半路就没了底气,那股气只升到胸腹之间,便消失无踪。

      因为在你面前我总是那个傻瓜。他想要自暴自弃的对哥哥说。什么事情都是你出头,我就是负责闯祸的那个。

      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出生起就在的位置,哥哥,妹妹,弟弟,而这些约定俗成的习惯,决定着他们的伙伴,家庭,公司,甚至是爱情的位置。他的哥哥有着自己都觉察不到的控制欲,虽然这种控制是温柔的,而他,有时会叛逆的想,自己不想按照他说的去做。

      他曾经与哥哥大吵一架,不欢而散,最后是他先掉转头,干!草!fuck,骂了一声,头也不回的走了,再待上一会,他怕忍不住憋不住眼中的泪水,哥哥的话太伤人,从未反省过自己,要是让他看见自己哭,他宁可去死,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笨拙的,绝望的,烦躁不安,内心汹涌的情绪,白痴也会传染,他啪的拍了一下墙壁,换来手的痛楚和旁人异样的注视,加上吓跑了一位姑娘。

      方牧遥习惯一觉睡到太阳公公上山头,便及拉着拖鞋睡眼朦胧的出现在楼梯口,梦游一样走到饭厅,坐下就像嗷嗷待哺的小鸡一样等着。奶妈把他支楞的那头乱发梳好,便到厨房端了碗热粥出来。那个年纪的老太太用唾液捛头发习惯还没消失,小孩子却是嫌不干净。

      一身冷气的大少爷在厅内穿过,眼中如有寒霜凝结,嘴巴上却是冷冷的笑,一句话也未答,看都不看他一眼,便往书房的方向走去,关上门,没一会儿便是一声沉闷的响声。他讨了个没趣,与方槿玥对视,方槿玥给了他一记无奈的眼光。用唇语说,又能怎么办呢。

      妹妹说,不知道是谁惹到他了。看他那样儿就是。他嘴巴里嘟囔,明明是个受不了气的主儿,偏要在外面装得和气,面上生笑,也不够憋屈的。二姐听了笑着说,你也别说他,你到了那受人气的地儿不见得比你大哥高明多少。

      我结交的都是真性情的朋友,哪像他那般虚情假意。

      他的心眼针尖小,你又不是不知道,方牧遥嘴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的说,我小时候就是弄坏了他的一只笺子,他在父母面前说的好听,过几天就把我的玩具给泼了水,还装无辜。小孩是聪明的,知道对付大人的办法,父母要求哥哥让着弟弟,哥哥表面是要让着的,背地里就不知道了。哥哥心情不好的时候,是不耐烦应付这些人情世故的,也不耐烦做自己不愿做的事,恳求也不成。

      大少爷最近火气大,所以他连动作都是小心翼翼的,大气都不敢出,宅邸内是红色警戒日。

      到底是谁惹到他了?自从小妹被冤的事件解决,大少爷的心思便如这晴雨表一般,愈发捉摸不透了。

      他抬头看了关紧的门一眼,继续码字,却控制不了自己倾听他打电话的内容的欲望。他听到了零散的几个字,然后,门开了,方牧家走了出来,手里握着手机,一副烦躁不安的神情。他们四目相对,他立刻将视线移回电脑上,一副做贼心虚的表情。

      方牧家最怕的就是爱的人离开他,他没什么主见,怕担责任,在他哥哥表示要同他一刀两断的时候,他第一个选择就是自己的家人,这是让林柏达心寒的一点。他哥就是吃准了他这点,性子太软,容易被动摇,容易被亲情胁迫,一有点风吹草动就害怕,更不用说严重的话了。他根本不懂得抗争,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他哥之前是不知道他和男人“厮混”的,知道后坚决反对,因为怕他得病,从此二少爷就成了囚在笼中的小鸟,哥哥在公司给他谋了份好职位,只为看着他。

      任他油嘴滑舌,说破了嘴皮子,哥哥仍是不为所动。哥你看我回来这么苦,又受了伤,不能明天再说吗。

      你说完了?哥哥抬眸看他一眼。

      他鼓足了勇气,同性恋不是这样的,是……当看到他哥哥的脸,他闭上嘴巴,决定不再说下去。又是那副微微嘲笑的,你不用狡辩的脸。

      林柏达曾经对他说,离开能让你更好的看清对面的生活。

      双方促成的这种寄生关系,一方给予,一方接纳,在旁人看来像吸血虫一样无耻,双方都想逃离这无法呼吸的处境,却谁都逃离不开,因为它是血脉联结的,至死方休的。一方只是另一方的影子,而归来便是舍弃尊严。一方负累前行。他们在一起,便是牢不可破的坚壁,任何人都难以打破,只要他们在一起,便不能与他人结成牢固的关系。他们延续着已经过时的模式,到最后,谁也无法成长与延展出去。

      你会觉得,你被这里困住了,每天都是重复的循环,你喘不过气,仿佛某种重物碾压你的心脏。奇特的是,人看不清的关系,会在幼稚与联想的对话之中,慢慢凸现,比如,你把自己比喻为水蛭,或者什么其他的动物。

      他的哥哥面上露出了意义不明的笑容,看得他心头发紧,那是种训练良好的微笑,像在说,弟弟又承蒙关照了,呵,不是吗,之后,他的哥哥又要以高高在上的态度指责他的颓唐生活,对自己不负责任,他的心脏里便淬了根拔不出废不掉的毒针,冰凉刺骨,就像幼时掉入井中的那一瞬,你知道自己在坠落,一脚悬空,与什么都抓不住的徒劳惶然,和失重的感觉杂糅一处,被正规军校与爷爷的调教打磨出来的哥哥从来没想过,他说过的话会有多么伤人。

      气氛异常苦闷,只剩下机扇转动的嗡嗡声,单调,无趣,让人昏昏欲睡,百无聊赖的一圈圈画弧线。

      他百无聊赖的托着腮,将桌上的哆啦A梦的玩偶拨弄来拨弄去,这么大了,谁还玩这种玩意。路过的员工有时会抬起头看他一眼。

      就这样闷了一天,在看到哥哥望向他手里那被蹂躏的哆啦A梦时,有些不自在的掩饰。他可是一向很霸道,从来不向自己解释什么的。他心中有了计较,心思剔透的弟弟,久经情场的弟弟,从不关心股票啊工作啊别人赚多少,嗅出了一点点猫腻。

      不知因为什么事,大哥和父亲吵了一架,在书房里,其实大哥和父亲很像,都是暴君。

      父子俩理念不同,老一辈与新一辈观念的对立是一定的,双方都不肯让步,在那平平和和过了很多年之后,原则问题上面临的对立,互不相让,父亲严肃沉稳,儿子面带笑容,英姿勃发,生气勃勃,一派自信之态。

      ——家庭战争到了最后,他在老头子身上看到了白发苍苍的迹象,然而他们谁都不肯认输,他鼻子一酸,在外面人人都尊敬的老头子,原来也到了这种年纪。

      之后回想起来,许多往事都不记得了,特别是餐桌上的,只记得快乐的回忆(大约是身体的保护机制),剩下的只有习惯,保留在身体内的习惯,那时候的我们,大概习惯了用沉默对抗和拒绝,而不是清楚的说出不字。

      在约定俗成的家庭关系中,人总要脱离才会学会成长。

      大少爷端着盘子,亲手给他们一个个递过去,让他们品尝,这时的大少爷一点都不像他们认识的大少爷,彬彬有礼,挂着含蓄的笑容,只有在与他们目光相触的一瞬间眼神流露出调皮的笑意,笑意又在他父亲走来的一瞬间没了踪影,变得严肃而拘谨。

      这场宴会,对方牧遥来说了无生趣,他抽了个空,沿着厨房的路,走出了这家豪华装饰的餐厅,走到了海边。

      在那里,他看到了方牧家。

      有那么一瞬,他认为自己看错了人,因为方牧家的眼眸是那样的依恋而决然,他们低声说了什么,方牧家低下头,笑了。

      那位穿着松松垮垮的外套,看上去却很干练,这是长久做警察的人身上的气息。那双一尘不染的晶亮眸子,意气风发。

      他们凑得很近,影子沉默的栖息在他们的脚边,隔着一层栏杆,大海在汹涌的翻滚,乌云也在头顶翻滚。

      海风挟着湿意,是水珠幻化的精灵。

      土地刚被雨水点润了嘴唇,他们却浑然不觉。

      哥哥的眼中裹挟着笑意,唇一触而分,是干燥的,熟稔的,是一种短暂的告别仪式,那位热烈的眼眸,暗沉沉的起了风雨,将他拉回。

      乌云骤然拉开一线,夕阳在他们的中间铺开了一条金色大道,乌发犹如透明的红色的雾,阳光在他们的皮肤上跳跃着,散着星星点点的晶子。

      方牧遥想起了大学上学时,与方牧家告别的时候。

      说来也奇怪的很,分别的时候,只要有一个人流泪,另一个就不会哭了,那天弟弟抱着哥哥哭得稀里哗啦的,哥哥抱着他笑得一脸满足。

      泪流过了,就好了。

      他知道方牧家并不是一个好哥哥。

      幼时父亲对他失望的那一眼,令他沮丧的明白,亲缘的影响力对他有多大,而他似乎变成了某种固体,坚硬的化合物,脏兮兮的,他再也飞不起来了

      是那双温暖的,有力的手臂,将他拉出那个闭塞的世界。

      蜗牛总是需要厚厚的壳的,在这个大家都装作成人的世界里,因为大家都怕受伤害。

      内心柔软的人在交往的过程中,难免有磨合,和退缩,逃避,但是又能在对方伤心的时候体贴,在对方强势的时候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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