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霜引》许家安

3、破庙夜话 黎

　　黎明前的废弃寺庙格外阴冷。萧云澜从浅眠中惊醒，左臂伤口传来阵阵刺痛。他微微侧头，看见谢清晏蜷缩在一旁的干草堆上，单薄的身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月光透过残破的屋顶，斑驳地洒在谢清晏的脸上。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从容笑意的面孔此刻眉头微蹙，似乎连在睡梦中也无法完全放松。萧云澜不自觉地多看了两眼，忽然意识到这是自己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一个人。

　　“唔...”谢清晏发出一声轻哼，缓缓睁开眼睛，正好对上萧云澜的目光。他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疲惫却温暖的笑容：“萧兄醒了？伤口还疼吗？”

　　萧云澜移开视线，撑起身子：“无碍。”

　　谢清晏坐起来，揉了揉发僵的脖子：“天快亮了，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他伸手想查看萧云澜的伤口，却被轻轻挡开。

　　“我说了，无碍。”萧云澜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左臂，“追兵不会善罢甘休，得想个法子甩开他们。”

　　谢清晏也不坚持，从怀中取出昨晚的锦囊，小心打开：“证据都在这里，包括几封密信和一本账册。只要能安全送回京城，就能定那些贪官的罪。”

　　萧云澜瞥了一眼：“你打算怎么回去？”

　　“原计划是走水路，但现在...”谢清晏苦笑，“恐怕沿江所有码头都有他们的人。”

　　萧云澜沉思片刻：“走陆路，翻越青峰山，从北麓绕道去临安。山路崎岖，追兵不易寻找。”

　　谢清晏眼睛一亮：“好主意！只是...”他担忧地看着萧云澜的伤臂，“萧兄的伤势...”

　　“不碍赶路。”萧云澜打断他，走到庙门口向外张望，“趁天还没大亮，我们出发。”

　　晨雾弥漫的山林中，两人一前一后谨慎前行。萧云澜走在前面，不时停下确认方向。谢清晏跟在后面，手里握着一根粗树枝当拐杖，脚步虽不如萧云澜稳健，却也没有落下。

　　“萧兄，等一下。”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谢清晏突然叫住他，蹲下身拨开一片草丛，“你看。”

　　几滴暗红的血迹沾在草叶上，尚未完全干涸。萧云澜眼神一凛：“不超过两个时辰前留下的，不是我们的。”

　　谢清晏站起身，环顾四周：“他们猜到我们会走山路，已经派人拦截了。”

　　萧云澜点头：“改道，往东走。”

　　两人刚转身，树林中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萧云澜瞬间拔剑，将谢清晏护在身后：“被发现了！”

　　十几个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出，为首的冷笑道：“三殿下好难请，我家主人恭候多时了。”

　　谢清晏面色不变：“你家主人是谁？胆敢刺杀皇子，诛九族的大罪！”

　　“死人不需要知道这么多。”黑衣人一挥手，“上！留活口！”

　　萧云澜剑光如电，瞬间刺穿最先冲上来的两人。但敌人实在太多，他又顾及左臂伤势，一时陷入苦战。谢清晏从地上捡起一把敌人掉落的短刀，背靠萧云澜，勉强自保。

　　“萧云澜，你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一世！”黑衣人首领高声道，“何必为了个不相干的皇子送命？”

　　萧云澜充耳不闻，剑招越发凌厉。但敌人显然训练有素，渐渐形成合围之势。

　　“萧兄，西南角！”谢清晏突然低声道。

　　萧云澜会意，猛然向西南方向突袭，剑锋所过之处，三名敌人应声倒地。包围圈出现了一个缺口。

　　“走！”萧云澜一把抓住谢清晏的手腕，冲向缺口。

　　身后追兵紧咬不放，两人慌不择路，竟跑到了一处悬崖边。下方是湍急的河水，深不见底。

　　“无路可逃了吧？”黑衣人首领狞笑着逼近，“乖乖束手就擒，还能留个全尸。”

　　谢清晏与萧云澜交换了一个眼神，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抛向空中：“看暗器！”

　　追兵本能地躲避，却见那物件在空中爆开，散出一团刺鼻的红色粉末。趁敌人视线被阻的瞬间，萧云澜拉住谢清晏：“跳！”

　　两人纵身跃下悬崖，坠入冰冷的河水中。

　　湍急的水流瞬间将两人冲散。萧云澜奋力浮出水面，四下寻找谢清晏的身影，却只看到翻滚的浪花。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潜入水中。

　　水下视线模糊，萧云澜拼命划动，终于在几丈外看到一个下沉的身影。他游过去，抓住谢清晏的衣领，带着他浮上水面。

　　谢清晏已经失去意识，面色惨白。萧云澜拖着他游向岸边，用尽最后力气将他推上一块突出的岩石，自己却因体力不支被水流再次冲走。

　　“谢...清晏...”萧云澜模糊地想着，意识逐渐涣散。

　　不知过了多久，萧云澜感到有人在拍打他的脸。他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谢清晏焦急的面容。

　　“萧兄！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谢清晏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

　　萧云澜咳嗽了几声，吐出几口河水，这才发现自己躺在河岸边，身上盖着谢清晏的外袍。天色已近黄昏，远处山峦如黛。

　　“你...怎么...”萧云澜嗓音嘶哑。

　　“我醒来后发现你被冲到了下游。”谢清晏扶他坐起来，递过一个用树叶卷成的水杯，“喝点水，慢些。”

　　萧云澜接过水杯，注意到谢清晏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嘴唇也冻得发紫，却只顾着照顾自己。他心头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低声道：“你没事吧？”

　　谢清晏摇摇头：“我水性不错，只是呛了几口水。倒是萧兄，你的伤口...”

　　萧云澜低头看去，左臂的绷带早已不知去向，伤口被水泡得发白，隐约有血丝渗出。

　　“得重新包扎。”谢清晏从怀中掏出那个奇迹般没丢的小瓷瓶，“幸好药瓶是密封的。”

　　他熟练地清理伤口，敷药，然后撕下自己里衣干净的布条包扎。萧云澜静静地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问道：“为什么救我？”

　　谢清晏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他：“什么？”

　　“你本可以自己逃走的。”萧云澜声音低沉，“带着证据回京，没必要冒险救我。”

　　谢清晏继续包扎，轻声道：“萧兄为我挡剑受伤，我又怎能弃你于不顾？”

　　“只是因为这个？”萧云澜不知为何执着地追问。

　　谢清晏系好布条，直视萧云澜的眼睛：“还因为...你是萧云澜。”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萧云澜心中激起层层涟漪。他移开视线，轻咳一声：“...谢谢。”

　　谢清晏笑了：“萧兄也会道谢？真是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