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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誓言如铁 陆某在此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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璇玑跌跌撞撞冲入白虎军中军帐时,手中紧攥着那株已具人形的千年参。参须缠绕着几缕灰白头发,渗出的汁液猩红刺目,人形根须如婴孩蜷缩,滴落的血珠在帐内干燥的土地上拖曳出断续而诡异的痕迹。
“给他服下……”她嗓音嘶哑如砂纸磨过,嘴角不断渗出血丝,“快,来不及了。”
张平冷眼盯着她,手始终按在刀柄上:“将军重伤未愈,你此时出现,是何居心?”
璇玑摇头,踉跄着向前一步:“我没时间解释……”
张平“铮”地拔刀,冰冷刀尖瞬间抵住她咽喉:“你差点要了将军的命,这账还没算清,如今又演哪一出?”刀尖微微上挑,迫她仰头,“将军的伤,可是拜你所赐!”
帐内烛火摇曳,映出璇玑苍白如纸的脸。她张了张口,却猛地咳出一大口血,溅在张平冷硬的甲胄上,如红梅落雪。
“哥!”张顺突然厉喝,“你看她后背!”
张平一愣,移目看去,瞳孔骤缩——璇玑后背赫然插着三根乌木羽箭,箭尾染血,入肉极深,位置险恶,几乎箭箭致命。她竟一路带着这样的重伤,硬撑着跑到军营!
“苦肉计?”张平冷笑,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璇玑死死攥着的那株千年参上,那参竟似有生命般微微搏动,渗出的汁液愈发猩红。
璇玑眼前阵阵发黑,最后一丝力气耗尽,重重栽倒在地,尘土微扬。
“军医!”张顺急喝,“快看看她!”
老军医匆匆上前,小心翼翼掀开璇玑背后染血破碎的衣衫,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三箭皆近心脉,失血过多,气若游丝,这恐怕……”他摇头,声音发颤,“活不过三日。”
他忽地瞪大眼睛,凑近细看那三支没入脊骨的乌木箭——箭杆刻满密密麻麻的匈奴祭文,箭镞泛着诡异的青蓝色幽光。
军医手指颤抖地抚过箭尾染血的狼鬃:“是噬魂箭!匈奴萨满用以猎杀顶级对手的祭天礼器,中箭者据说会被狼神啃噬魂魄,永世不得超生!”他颤抖着掰开璇玑紧闭的眼皮,倒吸一口凉气,“瞳仁已现血环!活不过明日寅时了!”
张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另一只手下意识握紧那株千年参,参体竟渗出更多猩红汁液,粘稠温热。张顺突然一把夺过人参,目光灼灼:“哥,若真是苦肉计,何须赔上自己性命?!将军脉象将绝,不如赌一把!”
张平死死盯着那株诡异的人参,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若这是穿肠毒药,将军服下必死无疑!”
“那就让她先试!”张顺沉声道,目光转向昏迷不醒的璇玑,声音低沉下去,“若她活,将军或有一线生机;若她死……至少,我们不会因迟疑而后悔。”
张平沉默良久,目光在璇玑惨白的脸和陆敬风沉寂的睡颜间来回扫视,终于咬牙:“好!”
军医颤抖着手掰下一小截参须,投入药罐,很快熬成一小碗色泽金红、异香扑鼻的汤药,小心灌入璇玑口中。
帐内死寂,唯闻烛火噼啪,和众人沉重的心跳。
时间点滴流逝。忽然——
璇玑染血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颤了一下,苍白的唇边溢出一丝带着药味的血气。
张顺猛地抬头,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她……活了?”
老军医急忙探脉,神色惊疑不定:“奇哉!脉象虽仍微弱如游丝,但……但确实在恢复!有一股极强的生机在护住她的心脉!”
张平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弛些许,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榻上面如金纸的陆敬风,哑声道:“给将军服下。”
他亲手掰开陆敬风紧闭的唇,那金红色的参汁一滴、两滴,缓缓落入其口中。
就在此时,帐外旷野忽传来一声凄厉悠长的苍狼啸月!
几乎是同时,昏迷的璇玑猛然剧烈抽搐,后背三处箭伤骤然迸发出刺目的青蓝色磷火!磷火在空中扭曲、汇聚,竟凝成一个狰狞咆哮的狼首幻影,獠牙毕露,直扑榻上的陆敬风面门!
“邪崇索命!”军医骇然尖叫,踉跄后退,“这丫头中了噬魂咒,煞气反噬,要索将军的魂啊!”
张顺暴喝一声,挥刀便劈向那磷火狼首,刀刃却被无形的狼牙死死咬住,进退不得!
千钧一发之际,本已昏迷的璇玑竟猛地睁开双眼,眸底血色金纹一闪而逝!她染血的手快如鬼魅,精准抓住一支噬魂箭的箭尾,猛地发力,竟生生将其从自己体内扯断拔出!带出的并非鲜血,而是丝丝缕缕的青黑雾气!
“拿……拿去……”她声音破碎,将那淌着诡异脊髓液、符文闪烁的箭镞狠狠插入地面,“祭文反写……贴、贴他额前……”
话音未落,她再次力竭昏迷。
张顺毫不犹豫,依言照做。箭镞贴上陆敬风额心的刹那,那狰狞狼首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骤然消散!
帐外风雪依旧呼啸。璇玑在昏迷中微微蹙眉,唇边无声呢喃着一个名字。而榻上,陆敬风冰凉的指尖,忽然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璇玑在空荡冰冷的军帐中惊醒,后背箭伤结出的厚痂因动作而撕裂,渗出几星暗红的血珠。榻边炭盆早已熄灭多时,冷风卷着从帐帘缝隙钻入的雪粒,在她裸露的指尖凝成冰珠。
她挣扎着起身,每一处伤口都在灼痛叫嚣,可她顾不得了。心底只有一个念头驱使着她——找到他。
她踉跄着冲出营帐,四顾茫然,寒风瞬间灌满她单薄的衣衫。她疯了一般掀开一顶又一顶营帐——药炉冷透,兵器架空空如也,连中军帐前那面猎猎作响的白虎旗都被撤下。雪地上只余凌乱不堪的马蹄印,迤逦向北,像一把冰冷无情割裂山河的刀。
“陆敬风……”她哑声唤着,赤足踩上冻土,寒意刺骨,却不及心冷。
帐外空旷,无人应答。唯有枯枝上寒鸦被惊动,振翅飞起,抖落一蓬积雪。
“连告别……都不屑么……”她喃喃自语,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可就在这时——
“咚——!”
一声沉厚如雷霆的钟鸣自遥远的天际传来,撼动大地。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比一声恢弘,一声比一声激昂,如天神的战鼓滚过冰原!
璇玑猛地抬头。
残阳如血,浸染了整片苍穹,云层被烧成赤金色的鳞甲,铺陈天际。
“呜——嗡——”
苍凉而雄壮的号角声震碎雪幕,连绵响起!那是周天子征伐蛮夷、凯旋时所奏的《恺乐》三叠!
第一叠《肆夏》如天河倾泻,金钲与玉磬和鸣,庄严盛大;
第二叠《采荠》似万马踏冰,骨笛穿透朔风,激昂澎湃;
第三叠《雍露》起时,雪原尽头的地平线上,骤然涌现出无边无际的玄甲洪流!
“胜了!我们胜了!”远处传来士兵们声嘶力竭、激动得近乎癫狂的欢呼,许多人甚至喜极而泣,“将军神威!斩敌五千!匈奴溃败,逃回草原了!”
璇玑怔在原地,耳畔回荡着震天战歌与欢呼,心跳如万鼓齐擂。她怔怔地望着那玄甲洪流越来越近,直到那抹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身影闯入视线。
地平线上,铁骑如潮水般奔涌而回。
为首之人,身披残破银甲,染血战袍在身后猎猎飞扬,碎星枪斜指苍穹,枪尖滴落的血珠在如血夕阳下折射出刺目而耀眼的金红色光芒。他策马而归,身后是万千将士山呼海啸般的拥戴,身前是誓要守护的山河无恙。
是陆敬风。
他勒马,停在她面前。战马喷吐着浓白的雾气,铁蹄不安地踏碎尘土。他的眉宇间仍凝聚着未散的凛冽杀伐之气,银甲上血迹斑驳,可那双看向她的眼睛,却如雪原寒星,锐利、坚定,深处似有冰雪消融。
“醒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穿透喧嚣。
璇玑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陆敬风已抬手示意,亲兵立刻牵来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他向她伸出手,掌心覆着厚厚的绷带,仍有血迹渗出,目光却坚定不容拒绝:“上来。”
璇玑望着他伸出的手,只犹豫了一瞬,便借力翻身上马,与他并肩而立。
战马扬蹄,并肩迎着如血残阳疾驰。风在耳边呼啸,卷着凯旋的号角与欢呼。
她听见陆敬风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砸在风中,也砸进她的心里——
“许老汉和小妹的仇,我报了。”
她心头剧震,猛地转头看他。
残阳映在他侧脸上,勾勒出锋利如削的轮廓。他的眼神清明如初雪,坦荡而炽热,没有半分虚伪。他继续道,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掷地有声:
“陆某在此立誓;”
“生一日,屠尽匈奴豺狼;”
“死之后,魂镇山河边疆;”
“骨成灰,犹护万家灯火!”
璇玑望着他染血的侧影,听着这以血与魂立下的誓言,忽然想起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的话,想起许老汉和小妹毫无保留的信任,想起这一路上,所有受苦之人提到“陆将军”时眼中燃起的光……
——这样的人,真的会是屠杀她族人的凶手吗?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将两人身影拉得很长,仿佛要彻底融入这片他们誓死守护的土地。
璇玑闭上眼,一滴泪无声滑落,瞬间被风吹冷。
她忽然明白,自己那份沉重的仇恨,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方向。
夕阳沉入远山,二人的身影融入凯旋的玄甲洪流。而在千里之外,摘星楼孤绝的顶层,“啪”的一声脆响,陆今安捏碎了手中一只血玉杯,杯中晃动的残影里,正是那并肩而立、沐浴残阳的两人。
暗卫跪伏在地,声音发颤:"主子,还有她让那些蛮夷互相指认,最后活着的那个被她踹下悬崖,摔成肉饼。她说蛮夷一骑至,华夏十户亡……"
陆今安忽然按住震颤的琴弦。
太像了。像极了他十岁那年,用离间计让仇家自相残杀的模样。
鎏金香炉"啪"地爆出火星,映亮他腰间悬着的玉竹簪——一开始长卿被他囚在摘星楼时,这支簪子曾刺穿过他的手掌。
"好手段。"他轻声道,眼底闪过一丝猩红,"倒像是某亲手教出来的。"鎏金香炉里的龙涎香忽明忽暗,映得他眉间朱砂痣如一滴血泪。
陆今安站起身,玄色锦袍逶迤及地,袖口金线绣的曼陀罗在烛火下泛着妖异的光。
他缓步走向窗前,摘星楼外云海翻涌,仿佛映出璇玑那双染血的眼睛——冰冷、狠绝,却又带着玉石俱焚的疯劲。像极了他年少时,屠尽后宫他所有的仇家后,站在血泊里低笑的模样。
"主上……"暗卫小心翼翼地开口,"要招揽她吗?"
"招揽?"他轻笑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悬着的玉竹簪——那是长卿的及冠礼,他亲手从对方发间取下的。
簪头的"卿"字被他摩挲得温润如玉,此刻却莫名泛着寒意。
"她可是长卿的亲妹妹。"
话音未落,他猛地攥紧玉簪,簪尖刺入掌心,鲜血顺着腕骨滴落,在青玉地砖上绽开一朵朵血梅。陆今安倏地回眸,眼底猩红更甚。
暗卫吓得伏地不起,却听陆今安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低哑缠绵,像是情人间的耳语,却让人毛骨悚然。
"你说……"他轻轻舔去掌心血迹,眼底翻涌着扭曲的欲念,"若是长卿亲眼看着他最疼爱的妹妹死在我手里,会哭成什么样?"
暗卫浑身一僵。
陆今安却已转身走向琴案,染血的手指抚过琴弦,带出一声凄厉的铮鸣。
"他哭起来的时候,眼尾会红得像胭脂,眼泪滚烫得能灼伤皮肤……"他低笑着,声音越来越轻,"若是舔去那些眼泪,会有血的味道,带着桂花的甜味。"
暗卫冷汗涔涔,不敢抬头。
"去准备吧。"陆今安忽然收敛笑意,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我要让他们兄妹一辈子都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