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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祭台寒衣 中原说的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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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糙的麻绳深深勒进璇玑纤细的手腕,留下刺目的红痕。她被两个眼神漠然的匈奴士兵粗鲁地推进一座宽大、铺着厚实羊毛毡的帐篷。浓重的、混合着羊膻、皮革与某种刺鼻熏香的气味扑面而来,令人窒息。
帐内篝火熊熊燃烧,跳动的火焰映照着主位上那个男人的脸——阿勒坦。他并未穿着惯常的皮袄,而是裹着一身象征尊贵身份的赭红色王袍,金线绣着狰狞的狼首。当他的目光落在被推搡进来的璇玑脸上时,那双总是闪烁着贪婪与狠戾的眼眸,竟罕见地凝滞了一瞬。
像,太像了。
这张清丽绝伦却难掩倔强的面容,瞬间让他想起了那个被囚禁在金楼中的玉人——她的兄长,姚长卿。
(阿勒坦:中原说的故人之姿,这便是故人之姿么?)
他见过长卿数面。那个哪怕深陷囹圄、形容憔悴的青年,眉宇间那份遗世独立的风骨,那份如同高山皓月般清澈的疏离感,都曾让见惯了粗粝与残暴的阿勒坦感到一种近乎亵渎的震撼。那是个不属于这片腥膻浊世的人,如同坠入泥淖的白玉。他曾几次试图靠近,想亲手在那张出尘的脸上刻下世俗的污痕,却总被陆今安严密如同铁桶般的守卫隔绝。那份无法触及的渴望,如同跗骨之蛆。
如今,这近乎完美的“赝品”,更添了几分女子的清冷与一种引人不顾一切想要摧毁的孤傲,就活生生地、毫无反抗之力地站在他面前。
完美的祭品!苍狼神必定垂涎!
神明会因他奉上如此珍宝而赐予他无限的权柄与征伐的胜利!这念头让他浑身发热!
可是……阿勒坦眼中贪婪的火焰熊熊燃烧,几乎要烧毁仅存的理智。
不,不能献,这样的美人,不……
他甚至能想象她在自己身下哭泣挣扎的模样,那一定比战场上的杀戮更让他血脉贲张!一种从未有过的浓烈占有欲疯狂滋长。
但下一刻,权欲的冰冷立刻冻结了那点可怜的欲念。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眼神重新变得幽深、冷酷。
(阿勒坦:为了单于之位,为了瀚海大漠的王座,别说一个女人,就算要我献上我那几个还在吃奶的崽子……)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的信子吐了一下,他心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理所应当的漠然。
“松开她。”阿勒坦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王威。
绳索被解开。璇玑活动着酸麻的手腕,低着头,将所有的情绪深深掩藏。她知道是他——那个在宛城被她以一枚糖霜雷吓得狼狈逃窜的阿勒坦。他没提旧事,她便也绝口不提。此刻的形势,任何一点旧怨都可能成为点燃他暴戾的引信。
两名侍女捧着一个巨大的托盘上前。托盘上,赫然展开着一套衣服。不是寻常匈奴女子的皮袄皮裙,而是由整幅暗沉如夜空的墨蓝色厚重锦缎裁成,其上用极细的金线绣满了繁复、扭曲,如同活物般盘绕的苍狼图腾!在火光下,狼眼以细小的红宝石镶嵌,闪烁着不祥的寒光。衣襟、袖口、下摆,皆以浓稠如血的猩红貂绒滚边,华丽得刺眼,也沉重得如同裹尸布。这套衣服,与其说是祭祀袍,不如说是献给神魔的、禁锢祭品的华美棺椁。
“穿上它。”阿勒坦的视线在她清冷的脸上和那套华服上游移,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垂涎与审视,“苍狼神会因其荣光而……保佑你。”
璇玑的目光掠过那套充满死亡气息的华服,强行压下翻涌的恐惧。她抬起头,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直刺阿勒坦眼底深处那抹还未来得及完全敛去的、属于贪婪者的熟悉神色。
“你的眼神……”她的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抛出了她此行唯一、也是最后的目的,“你见过我二哥!告诉我,他在哪里?”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刀刃刮着自己的心脏。
阿勒坦嘴角扯出一抹毫无温度的、讥讽的弧度。
“放心,”他看着璇玑眼中瞬间燃起的微弱希冀,如同玩弄掌中濒死的猎物,恶意地欣赏着她为这一点点虚无信息而显露的痛苦挣扎,“他就在祭祀石塔之上。穿上它,”他抬手,指向那套华服,声音带着残忍的诱惑,“你很快就能见到你兄长了,很快。”
就在“兄长”二字落下的瞬间,璇玑的身体难以抑制地轻颤了一下!
阿勒坦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那苍□□致的脸上露出的脆弱与不顾一切,如同一滴滚油,猛地滴落在他本就燥热难耐的欲望之火上。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嗓子干渴得如同要冒烟。
哭起来,被撕碎时哭起来,一定……
那股暴戾的欲念几乎冲垮理智的堤坝!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手背上青筋虬结。
但他强行压下了。祭品,必须是洁净无暇的,这是古老仪式的铁律!亵渎苍狼神的祭品,会带来灾祸!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火光照映下投下巨大的、如同魔神的阴影,笼罩住璇玑。
“苍狼神不会等你太久。”他的声音带着某种被强行压抑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沙哑,“本王回来时,”他的眼神如同实质的粘稠液体,在她玲珑的身体曲线上舔舐,“你若还没换上这身荣耀……”
他故意停顿,向前半步,几乎要贴上璇玑,浓重的男性气息混合着熏香与权势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一字一句,清晰地、充满了淫邪的威胁:
“本王,亲自帮你穿。”
丢下这句令人骨髓生寒的话语,阿勒坦终于转身,大步流星地掀开厚重的皮帐门帘,走了出去。沉重的门帘落下,隔绝了他那道充斥着占有欲与毁灭欲的身影。
帐篷里只剩下璇玑和两名抱着衣服、如同木偶般无声的侍女。
篝火噼啪作响。那套华美的、象征着死亡仪式的祭祀服,被血色的貂绒簇拥着,在幽暗的光线下散发着冰冷的不祥气息。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无声地缠绕上她的心脏,一寸寸收紧。
她缓缓抬起手,冰凉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华服上狰狞的狼眼红宝石。宝石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迅速蔓延至全身。
她想抓住那根名为“二哥”的救命稻草,可阿勒坦的话语里只有冷酷的陷阱。她被骗了,被骗入了死局。
一股巨大的绝望如同黑沉的海水,灭顶而来。
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幕片段:
陆敬风在帅帐外冰冷的拂袖。
陆敬风面对糖霜雷时眼底深刻的痛楚。
陆敬风嘶吼着那句绝望的“不要动”。
她猛地抓紧了手中那冰冷的狼眼!尖锐的红宝石棱角深深硌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
赵阿贵临死前那充满蛊惑和急切的谎言,此刻如同冰锥再次刺穿她的神经!
她浑身剧震!电光火石间,那些被刻意扭曲、被她愤怒掩盖的线索碎片,突然被一道闪电般的直觉狠狠劈开!
不是二哥!怕蛇的不是二哥!是我!
那个怕蛇怕到做噩梦的是她自己!是二哥为了安慰她、保护她,才一次次强忍着恐惧去打蛇!为了保护妹妹,他逼迫自己变得“不怕蛇”!
她记得二哥举起沾血的石头,小小的身体颤抖着,却用最坚定的声音对蜷缩在角落哭泣的她说:“璇玑不怕,二哥在,二哥再也不怕蛇了……”
她被骗了……从头到尾,都被一个利用她对兄长安危的无尽担忧而精心编织的、恶毒的谎言,骗到了这里!
二哥是否真的在这里?还是从一开始,赵阿贵说的所有的话,就是骗局?
这份迟来的、因赵阿贵一个愚蠢破绽而猛然翻涌的剧痛领悟,远比面对眼前的死局更加冰冷刺骨!
她想起自己掷向陆敬风心口的那枚糖霜雷,想起他眼中那份难以置信的心碎和苍凉……明明他是她的仇人,她要杀他的,为什么几次三番会有这种愧疚的心痛之感?
帐篷的门帘,再次被粗暴地掀开!
夕阳熔金般的余晖,带着大漠黄昏的苍凉与最后的暖意,刺入这间充满血腥权谋与冰冷祭祀的帐篷,在她身上那件绣着狰狞狼眼的华服上,投下了一道长长的、如同通往深渊的血色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