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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糖煞争庖 你当陆某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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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腻的水槽里堆成小山的碗碟,在昏暗油灯下泛着冷光。璇玑攥着丝瓜瓤,指节冻得通红,浸在浮着油花的冰水里猛搓。铁甲摩擦的冰冷声响突然贴着脊背响起,陆敬风的声音带着初春夜风的硬刺,砸进耳朵里:
“把碗洗干净。”
玄甲沉重的下摆蹭过她湿透的手背,寒意激得她指尖一缩。
没想到啊,她饶了他一命,他竟然让她刷碗!
“是,将军。”她喉咙里压着铁锈般的应答,头也没抬。几十个伙头兵闲得在灶后打盹,偏盯着她!那双沾满糖霜的手,要发明各种武器造福一方的,就配洗他陆大将军的油碗?景明哥哥雪白清透的瓷盏搁在掌心轻柔擦拭的温热仿佛就在昨日……而现在,陆敬风用过的粗陶碗油腻腥膻!
他除了长得像,哪一点比得上景明哥哥?
恨意混着冰冷的洗碗水刺进骨头缝。
最后一摞碗重重磕在架子上,璇玑拖着发僵的腿挪到角落自己的小灶前。巴掌大的炉膛里,几点火星苟延残喘。她蹲下,指尖冻麻了,颤抖着往黑铁锅里丢了几块黄褐色的糖疙瘩。火光摇曳,舔舐锅底,映亮她眼底翻腾的执念——甜的浆水杀不了人!她需要……需要能把襄金台上那个罪人轰成渣滓的东西!在他身着蟒袍、头戴玉冠,站在高高的丹陛上受万民称颂、君王嘉赏的时候!
硝石冰冷的粉末被她狠狠撒进开始冒泡的金黄糖浆里!刺啦——!锅里瞬间炸起一片令人牙酸的细密声响。不够!远远不够!她抓起手边炭黑,像投掷武器般甩进去!琥珀色的糖泡剧烈翻滚、膨胀……
“砰——!!!”
地动山摇!
铁锅碎片裹挟着滚烫焦糖和漆黑的浓烟,猛地炸开!强大的气浪掀翻锅盖,狠狠拍在泥坯土墙上,留下一个狰狞的凹坑。满地狼藉,乌黑的糖浆块裹着炭粉、硝石末,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怪物,粘稠地冒着毒气般的泡。
急促沉重的脚步声劈开浓烟。陆敬风身影如黑煞,玄甲未披,只着单衣便撞了进来,腰间佩刀已拔出一半!寒星似的眸子在烟尘里扫射,瞬间钉在跌坐在地、一脸黢黑的璇玑身上,和她面前那滩焦黑恶心的“东西”。
他瞳孔微缩,按着刀柄的手松了几分力道,喉结却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绷紧的下颌线像冻硬的石头。
璇玑沾满黑灰的脸猛地抬起,一双眼睛在污浊里亮得惊人。她甚至咧开嘴,唇边白牙在黑脸上格外显眼,扯出一个近乎谄媚的笑,指着地上那滩:“将军……新琢磨的糖酥排骨……尝尝吗?”
陆敬风的目光在她脸上那抹刻意堆砌的假笑上冷冷一刮,随即移开,落在散落在地、极其刺眼的灰白色硝石粉末上。
刀尖,稳稳地指向那堆粉末。
“别装了,”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渣子,一字一句砸进死寂的灶棚,“捣鼓这些,就为了有朝一日,炸死陆某?”
璇玑脸上僵硬的笑,瞬间凝固。
璇玑叉腰挺直脊背,烟灰抹花的脸绷得一本正经:“将军冤枉!这真是糖酥排骨!专为齁死匈奴蛮子研制的!”她沾着黑糖渣的手指用力点向那滩焦黑,“鄙人虽愚钝,也知轻重!晋国可以缺一百个伙头兵,不能一日没有您这把镇北的刀!”
陆敬风下颌线骤然绷紧,像被无形的丝线狠狠向上提了一瞬。一股烫贴的暖流猝不及防撞进心口,几乎要冲破他冰封般的脸色。他猛地别过头,喉结生硬地滚动,挤出的话却冻得掉冰碴:“哼,巧舌如簧!既然不是炸陆某的……”寒星似的眸子骤然锁死她,“那你尝一口,证个清白。”
璇玑瞳孔骤缩,瞪着地上那块冒着丝丝黑烟、散发诡异焦糊与硝石气味的“排骨”,胃里一阵翻搅。不吃?就是不打自招!吃?怕是要原地飞升!
她指尖发颤地捡起半截炸豁口的木勺,慢慢剜起指甲盖大小的一团黑块。心里悲鸣:罢了,若能拉这恶人同下黄泉见爹娘,也算舍身取义!
黑块颤巍巍递到唇边,腥糊气直冲脑门。陆敬风目光如冷铁焊在她手上,半分松动也无。
眼一闭心一横!璇玑张口就要把那要命的毒物囫囵吞下——
“唰!”
一道冷风擦过她唇畔!那只豁口的木勺已落到陆敬风掌中。他捏着勺子柄,像拎着什么秽物,嫌弃至极地瞥了眼勺上黏糊黑块:“就这?”嗤笑声从鼻腔里喷出,冰凉刻薄,“多跟西营的周阿樵学学,你做的是什么东西,狗都不吃!”
“你——!”璇玑气得浑身发抖,脸上黑灰都盖不住涨红的血气,“因为这是喂蛮子的!做得那么好吃干嘛?便宜了他们吗!”
陆敬风随手将那致命的勺子甩进泥灶膛,火光映亮他眉宇间一丝极难察觉的松动:“呵。”他扯了扯嘴角,玄甲在昏灯下掠过一道冷硬的流光,“陆某宁愿你在营外捣鼓炸药!你放过这厨房……也放过陆某的灶台吧!”
话音未落,他人已旋身挑起门帘,夜风卷着寒气涌入,只留下一个挺拔又决绝的背影。
灶棚死寂,唯余火星噼啪。璇玑死死盯着地上那滩失败的“凶器”,又猛地转向墙角堆满的锅碗瓢盆——那是他明日要用的!
一股混着不甘、羞愤的火焰猛地从脚底烧到天灵盖!
“瞧不起我的厨艺?”她咬碎了后槽牙,眼中燃起比研制炸药时更执拗的光,“陆敬风!你给我等着!”
她扑向灶台,眼中闪烁着危险又兴奋的光芒。明日早膳……定要让他毕生难忘!
天光未亮,伙房角落残烛将熄。璇玑顶着两个硕大乌青的眼圈,小心翼翼端起那口冒着诡异热气的陶罐。罐内米粥,竟在昏暗中幽幽泛出赤橙黄绿青蓝紫的斑斓荧光,咕嘟的气泡破裂时散出一股混合着焦糊与奇香的复杂气味。她干裂的嘴角扯出一丝近乎癫狂的满足——成了!
陆敬风的帅帐帘子被毫不客气地“唰啦”掀起,璇玑清亮又带着疲哑的声音直戳他耳膜:“将军!该用早膳了!”
(陆敬风:是她?从未见她这般早……莫非……特意来唤我?帐外露重风寒…… )
一股热流瞬间从耳根窜至心尖,熨帖得不可思议,他硬生生压下了被扰清梦的烦躁。
他故意翻了个身,面朝里,声音裹着浓浓的“被吵醒”的愠怒和不耐:“什么事情!你平日里都躲着陆某走,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要给陆某喂什么毒……”
话音未落,那罐七彩荧光粥已杵到他眼前。浑浊粘稠的液体间,几块可疑的肉块在七色光芒中载沉载浮。陆敬风的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他猛地坐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指着那罐粥,声音都劈了叉:“你当陆某是傻子吗?!下这种三岁小儿都骗不过的毒药来害陆某?!”
璇玑神色异常肃穆,甚至透着一种朝圣般的虔诚:“将军慎言!此乃鄙人殚精竭虑、彻夜翻阅营中医典食补孤本,融合十数种珍稀药材与天地精华精心熬制的‘十大进补粥’!仅此一口,精力充沛三日不馁!将军肩负边关安危,不补不行!”她将那罐冒着诡光的粥又往前送了送,荧光映在她疲惫不堪却异常执拗的脸上,“请将军品尝头啖精华!”
(陆敬风: ……什么大补粥……这分明是索命汤!可……这丫头的手指烫了好几个水泡,眼皮也肿了……熬了一夜?她就算想报仇,不至于傻到大张旗鼓端碗彩色的毒来……难道真是……想给陆某补身子?这傻劲儿……)
目光掠过她手上红肿的烫伤和浓重的黑眼圈,喉头莫名紧了紧。那句冰冷刺耳的“端走”在舌尖滚了几滚,终是没吐出来。他拧着眉,强作镇定地质问:“你说大补就大补?你自己尝过了吗?”
璇玑眼都不眨:“第一口饱含初晨精气与熬制者心血,乃天地间至纯至补之物,自然是留给将军您的!只有将军这般顶天立地的豪杰,才配得此头汤!”
陆敬风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张顺!”他扬声,“把阿黄牵来!”
亲兵张顺很快牵着那条油光水滑的军犬阿黄进来。平日里威风凛凛、见肉就扑的阿黄,在离那粥还有三尺远时便警觉地停住了,鼻翼急促抽动,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恐惧的呜咽。张顺硬把它往前拖了拖,陆敬风示意他舀一小勺放到阿黄嘴边。
阿黄凑近那勺散发着荧光的粥,小心翼翼地嗅了嗅。只一下!下一秒,“呕——!!” 阿黄痛苦地干呕起来,连带着昨晚吃的骨头渣子都稀里哗啦吐了一地。它挣脱张顺的手,夹着尾巴哀嚎着,头也不回地冲出帅帐,仿佛后面有厉鬼追赶。
“将军!”张顺脸都白了,心疼地看着爱犬狼狈的背影,又惊惧地盯着那罐粥,“这……这粥绝对有毒!剧毒啊!您万万碰不得!”
(陆敬风: ……连阿黄都……这下没跑了……可那丫头烫伤的手指还在眼前晃……直接说她下毒翻脸?不行……看她那倔样子,要是赌气……)
他内心天人交战,他盯着那罐五彩斑斓的毒粥,脸色如同开了染坊,额角青筋都爆了起来。身体每一寸都在尖叫着后退,可看着她那副“快夸我”的认真模样,硬是僵在原地没动,内心挣扎得翻江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