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何为岁月

3、故人遇 说着话

　　说着话，他将做好的煎饼果子用油纸包好再次递给路澄月，然后拿过一旁的干净抹布开始清理圆盘上的渣渣。抹布拍打拍打，老人忽地问了句：“小伙子?叫什么名儿啊？”

　　路澄月咬了口手中的饼子，道：“路澄月。”

　　听到他的回答，老人收拾圆盘的动作一顿，然后惊讶的抬头看他，神情是格外的认真：“你说你叫路澄月？小娃娃，你妈妈是不是叫敏然啊？”

　　老人说的有些急，几乎是脱口而出。路澄月微不可查地一怔，捏着油纸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开口时嗓音有些哑：“苏敏然是我妈妈。”末了，他这才后知后觉地看向老人，被岁月磨过的脸颊依稀有些记忆里的模样。

　　不等他开口询问，老人的声音就再次传入了他的耳朵：“哎呦！我就说一看到你就觉得面熟，原来是你小子。”说着，就见老人激动地站了起来，绕过木桌，拉住了路澄月的手，继续道：“我是杨爷爷啊！还记得不，小时候你特喜欢揪我的胡子了，常常趴在我的背上揪我的胡子，这么多年不见，你都长这么大了，老头子我差点没认出来！”

　　老人拉着路澄月吧啦吧啦了一大堆，开心的像个孩子。路澄月这下则是彻底怔愣住了，耳边絮絮叨叨的说话声唤醒了沉寂许久的记忆，面前人苍老的面孔逐渐与记忆重合，张了张口，终是艰涩地叫了声：“杨爷爷。”

　　“哎，是我啊！”杨爷爷笑了起来，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他松开抓着路澄月的双手，转而一手摸进了自己的口袋，一手拍了拍额头，有些懊恼地笑着：“瞧我这记性，这么大的事我可得给你虞奶奶说一声，她知道你回来了指不定要多高兴呢！”

　　路澄月来不及说什么，杨爷爷已然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还是个老年机的款式，表皮因为用的太久而磨损的厉害，失去了原先的光泽不说，就连外壳的那层红漆也磨去不少，而保护屏幕的那层薄膜也外翻了起来。

　　路澄月看着他握着年久的手机在一旁开心地比划着，似乎这样对方也能感受到他的情绪，的确，电话那头老奶奶惊讶的语气随着扩大的声量传了过来，可见这情绪传达的分毫不差。

　　路澄月偏回头，说不出什么感觉地吃着手里的煎饼果子，沉默不语。
　　不知何时老人挂了电话，两兄妹也吃完了各自的早点，除了路明若人小吃的不多外，基本也算是没有浪费粮食了。

　　杨爷爷走回路澄月身边，坐在了一旁：“我给你虞奶奶打了电话，她马上就能回来了，小澄啊，今天你就留在爷爷家吃饭。”

　　说着，他的视线看向了静静坐在路澄月另一边的路明若，问道：“这是……若若吧！”
　　路澄月点头：“嗯。”

　　杨爷爷偏了偏身，对着路明若和蔼地笑了笑：“若若，还记得杨爷爷不？”
　　原本是一声很慈祥的长辈问候，路明若却犹如老鼠见了猫一般缩了缩脖子，然后抓紧路澄月的衣袖，把头埋进了他的身后躲了起来。

　　路澄月握住她的手，转身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不怕，这是杨爷爷。”

　　听了这番解释，路明若只是将头缓缓挪了回来，抱着路澄月的胳膊，探出半个头来看着面前的老人不说话。

　　“这……”

　　杨爷爷纳闷，以为是自己吓到人家小孩子了，却见路澄月转头看他，解释道：“若若她……是自闭症。”

　　“自闭症？！”杨爷爷大惊，缓了好一会似乎也没有想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只是将复杂又不解的眼神投向路澄月，喃喃道：“怎么会得这种病？”

　　路澄月低了低头，双手不自觉地攥紧：“当年的火……刺激太大了。”

　　听到这，杨爷爷终是恍然大悟了，随之而来的便只剩一声长长的叹息。

　　杨爷爷的沉默足有一天那么长，好久好久，才又听到老人开了口，语气里是掩不尽的沧桑：“多好的丫头啊，怎么就……”

　　路澄月也沉默着不说话，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一瞬间，小院里就只剩下风起风落的声音了。

　　也不知道相顾无言地坐了多久，直到院门口响起一道嘹亮的喊声：“哎，都坐这里干嘛，快进屋。”

　　循声而望，路澄月便见一花白头发的老奶奶扬着愉悦的笑朝院里走来，双手还提着大包小包。

　　杨爷爷迅速朝老奶奶走去，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可算是笑了一下，道：“你可回来了，孩子们都等饿了！”

　　“这不是急着去买菜嘛！”虞奶奶看向已然站起身的两兄妹，紧忙走上前，抓着路澄月的手，来来回回看了好半天，这才心疼道：“真是奶奶的小澄，这么多年不见，都长这么大了。”

　　然后低头看向缩在路澄月身后只敢探出半张脸来的路明若，虞奶奶蹲下身，伸手去摸小姑娘的脸：“这是若若吧，快让奶奶好好看看，长高了没。”

　　可还没等她的手碰到路明若，后者便猛的缩回头，避开了虞奶奶伸出去的手。

　　虞奶奶收回手，有些担忧地抬起头，却见杨爷爷对着她的视线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叹了口气。

　　路澄月一时有些不知道干什么了，看着蹲在地上的虞奶奶，俯身将人给扶了起来，还不忘解释一下：“若若，得了自闭症，不怎么跟人说话。”

　　听到这，虞奶奶忧心的神色更重了些，但也不再问什么了。老人很快露出了和蔼的微笑，对着路澄月道：“我买了好些菜，都是你爱吃的，奶奶这么久没见过你们了，也不知道口味变没变，小澄，奶奶做饭可香了，看着你吃了我这心里的石头也能落下来啊。”

　　老人的表情带着一丝期待，更多的则是心疼，那种怜爱的眼神环绕着你，路澄月没办法忽视掉，也不想忽视掉，或许也是不舍吧，有多久没有过这种感受了呢？

　　路澄月还是点了点头，他看见两位老人眉眼弯弯，俱是笑了起来。他拿过杨爷爷手里提着的菜，牵着路明若跟着两位老人走进了那间熟悉的房子。

　　多年前的政府改造，淮城跟着时代新风纷纷朝着市中心发展，那时候的人们，争破了脑袋也要住在金融圈内，但是老一辈的人怀旧，不肯随着自己的儿女搬迁，用老人们的话来说就是：住了一辈子的地方，哪能说弃就弃。

　　但是这种城区边缘地带在规划里本就是要拆掉的，可想而知事情不会那么容易解决，老人们不搬，上头又有规定，这样僵持之下，就在政府将要采取强硬措施时，这份政策却又很突然的放弃了这里，要这么说还不准确，或许忽略一词倒更符合，如此，这片区域便成为了老城区——一个落后贫穷的代名词。

　　这里不同于那些高楼大厦，规规矩矩的的建筑只有五层高，像以前的大院一样，幸福小区作为老城区唯一的小区也有一个大院子。天晴的时候老人和小孩都会在院中待着，老人们或躺或坐在院落中，四月的阳光正好，对于淮城四季差别不大的城市来说这显尽了它的温柔。

　　就像此刻路澄月提着饭从杨老家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情景：院子周边的老人扬着手中的蒲扇，大妈们则边忙着手里的活边抽出空来训斥来回跑动的小孩，然而嬉笑打闹的小屁孩像条泥鳅般穿过零星几点的破旧健身器材，哈哈笑的更开心了。

　　措不及防，一个小孩跑向了路澄月这边，路澄月略微偏身躲过小孩的横冲直撞，这才避免手中的饭遭殃。

　　追在前一名小孩身后的几个小孩则是停住了追逐的脚步，纷纷停下脚步好奇地看着面前的这位大哥哥。路澄月没有多余的表情，一手提着饭拉着路明若便上了楼。

　　在他上楼后，一院子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还是张大妈眼尖的看到了探出门的杨老，连忙喊到;“哎——杨老，哪里来的两个大孙子啊？”

　　旁边的老奶奶插话:“胡说，老杨头可没得孙子！”

　　听这热闹声，虞奶奶也从屋里出来，乐呵呵的：“那孩子啊是敏然家的，还记得不？”

　　“啊呀！”张大妈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我说呢！”

　　他们当然记得，怎么会不记得啊。当年还没往市中心发展的时候，这里也是住着许多年轻人的，路澄月和路明若也算是他们看着长大的，怪不得这两孩子看着这么眼熟。

　　须臾，躺在摇椅上的一老头止住了摇椅，坐起身来：“我记得那孩子不是跟着他舅舅去了吗?”

　　杨老走进院中，对着说话的老头摇了摇头，却没说什么。

　　那一瞬间，风扫落叶，除却一声长长的叹息，什么也没有了。

　　路澄月将饭提上来的时候，三名工作人员正将装好的沙发推到墙边。爱笑的那名工作人员看他回来时手中还提着饭，了然道：“怎么还带了饭，我们等会出去吃就好。”

　　路澄月将饭放到一边装好的桌面上，开口道：“楼下奶奶做的，叫我拿上来给你们。”

　　这话属实不怎么样。原本是拗不过老太太的意，加之自己人做的饭再怎么样那也比外面买的好，可这份心思从路澄月嘴里说出来就莫名有点青春期叛逆少年的味道。

　　不过好在工作人员都是些五大三粗的人，没有那么多心思，听到他这么说便也停下了手里的活，三人坐过去揭开食盒说了句“麻烦你了”，当下也没再客气，大口吃了起来。

　　三名工作人员的速度很快，赶在天黑之前路澄月上楼叫他们吃饭时，就见三人已经将家具摆放整齐，就连地面也被仔细打扫了一番。爱笑的那位大叔用扫帚扫过角落的最后一点垃圾倒入一个大袋中，乐呵呵道：“吃饭就不用了，家里来了电话，等我们回去吃饭呢！”

　　说着话，另外两名工作人员打过招呼便提着那一大袋垃圾出了门，大叔将手中的扫帚放到角落归好这才走到门边，道：“打扫工具是车上留下的，我看你还没买，就先用着，到时候再换。”

　　路澄月道了声谢，然后便偏过了头看向门口。大叔摘下手套拍拍他的肩，笑的一脸宽厚：“说实话，叔也有个儿子，和你差不多大，就是叛逆的不行，哎，要是像你这么听话我也能多省省心。嘿嘿，不烦你们年轻人了，小伙子，走了啊！”

　　大叔的背影一摇一晃地消失在楼梯口，路澄月却迟迟没有关门，隔了会他这才关了门。

　　虽然大叔嘴上说着对自家儿子的嫌弃，但眼里笑里却是遮也遮不住的幸福。路澄月忽然听到有人在喊他，楼道的灯明明灭灭，透过围栏，他看见了站在路灯下，并肩站着的杨老夫妇，以及两人身侧那个小小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