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洛芝麻

1、回乡 又是那条河

　　第一章回乡
　　禾川镇的天气总是长阴不晴，但今却像像苏文下葬那天一样，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还好，今天没有哭声，没有眼泪，只有苏倩手里的卤鸭。苏文死前求她买的，她没买，现在她年年都买，但一口也不吃。
　　“嘟…嘟…”苏倩迟钝地拿出手机，眼睛还没移开墓碑上的苏文：“妈，怎么了？”
　　“看完你弟了吗？还不回吗？”
　　“马上。”
　　“路上小心，绕着…绕着那条河走，慢一点也行。”一说起那条河，陈蛾的声音就颤抖。
　　“嗯，要骑车，我挂了。”
　　苏倩长长叹了口气，一步步走到墓地最高处，她举目四望，只有翠路的柏树和数不尽的墓碑。怎么逃了几年，还是回来了？她问自己，但其实答案在心里，她清楚。
　　咽下口水，吞刀片的感觉还在，痛苦的忍耐也有限度，苏倩还是得去看看。在烈日当头的时候，她还是路过那条河，忤逆了母亲，跨进了河边“济世堂”的门槛。
　　一进屋，厚重的药香就钻进苏倩的鼻子，高高的药柜子立在墙边，吊扇在头顶搅动着沉闷的空气，带不走多少热气，而窗的八仙桌那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人只低头写字，侧影清瘦。
　　“请问是你……这的医生吗？”苏倩试探道。
　　“啊？这还有别人？”他似乎还没写完，低着头回应。
　　“我……我是来看嗓子的。” 苏倩尴尬地抿嘴，暗骂自己蠢，开始解释：“ 我记得这里原来是个老中医的。”
　　“那我该染个白头发。”
　　“啊？”
　　“开玩笑，老中医是我外公，他病了，我替他一段时间。”声音里夹着合笔盖的声音。
　　苏倩听完，没再多想，僵硬的坐下，听着他的指令。
　　“抬头，张嘴。“
　　小手电的光照进苏倩的喉咙，木质压舌板压在舌根，带来微涩的触感，面前人身上混杂着的草药味比屋内厚重的药香更清洌。
　　他看得很仔细，眉头微蹙，然后，丢掉压舌板，收起手电。接着诊脉，三根微凉的手指搭在苏倩手腕上，他垂着眼，专注地感受着指下的脉搏。过了一会儿，他又示意换另一只手。最后，他松开手，抬眼看了看苏倩的面色和舌苔。
　　“用嗓过度，心脾两虚。这几天少用嗓，多喝温水，可以泡点金银花和胖大海。”他一边说，一边利落地抓起黄芪，党参等药材， “这药，你是要自己煎还是代煎？”
　　“代煎。”
　　“那你加个微信，到时候我告诉你过来拿，之后有其他问题也可以问。”语气里有职业性的温和
　　“可以。”苏倩拿起手机扫了码，看见他的名字，她猛得抬头，再仔细看了看他的脸，突然知道自己一进门看见他的熟悉感从何而来。原来是过了好几年，也多了副眼镜，和那张荣誉墙上的照片不一样了。
　　“我脸上有东西？” 姜适看着苏倩错愕的表情，感到奇怪 。
　　意识到自己的眼神有些冒昧，苏倩尴尬地到把头偏向一边，解释道：“不是，我之前在禾川中学的荣誉墙上好像看过你。”她无数次路过他的照片，也无数次看过他的大学。
　　“可能确实是我吧，不过好汉不提当年勇了……”姜适勾起嘴角，话音未落，便被手机铃声打断，他的手却微微颤抖悬在空中，只剩最后几秒，他还是接通了。
　　“我已经回来了。”他转身走远，温和无影无踪，声音压得很低，“……都已经这样了，祝福你们！”他挂断电话，捏紧手机，沉默了一会儿，好像想起还在背后的苏倩，带着礼貌的疏离问道：“还有事？”
　　苏倩听完这句“逐客令“，仓皇摇头，丢下一句”谢谢姜大夫“逃也似的离开屋内，带起来的风让她的蓝色衬衫轻轻扬起，连同门外的热风送往日头底下。
　　刚出门的苏倩刚想看看时间，可同事杨秀云一长串的语音消息让她顿感疑惑，迅速点开，只听见火急火燎的声音：“倩倩！今天我陪王磊过生日，你猜我们在KTV的时候看见谁了？是杨婷婷！那孩子刚开始缩在前台！我问她干嘛呢，她支支吾吾说帮朋友忙！你快问问！那种地方鱼龙混杂，万一出点事，你这班主任...”
　　苏倩无力地闭上眼睛，调转车头方向，发了一则语音消息告知母亲，但几秒过后四五条六十秒的语音消息把屏幕占了个满满当当，她一条也没点开，她理直气壮的走了。
　　电瓶车的速度不快，可禾川镇也不大，二十多分钟后苏倩就从萧瑟的禾川河边来到了禾川镇繁华的中心，她回来没多久，记忆中的月季路也变了模样，那新开的“巨石”KTV倒是十分惹眼。
　　包厢传出的刺耳的歌声，空中混杂的烟酒气，头顶眩晕的灯光让苏倩嗓子好像更加不适了，但她没花多少力气就看见了杨婷婷，或者说不想看见也难。
　　那时的杨婷婷正端着几瓶啤酒，往包厢送去，迎面撞上个大腹便便的男人，连人带酒稀里哗啦散了一地。离奇的是那胖子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大度地扶起杨婷婷，油腻的手指箍住杨婷婷火柴棍似的手腕，不怀好意地笑着 杨婷婷歪头避着他嘴里的酒气。
　　苏倩刚想上前，又见包厢里出来一个人，一个上身半敞着黑衬衫，下身穿着灰色西装裤的男人，指尖的烟雾升腾起来围绕着他，他脸上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他也上手搭在那胖男人的手上，不知道在说着什么。
　　那胖子好像没听，手指不老实的往杨婷婷衣服里钻，脸越凑越近。
　　手机点开录音键放进包里，高跟鞋在地板上砸出密集的鼓点，苏倩来不及思考，身体比脑子动得更快。
　　“滚开！”
　　“啪！”的一声，胖子右臂被黑色小包猛的一击，钳制的手立马松开，吃痛地叫了一声。边上的男人没反应过来，刚想伸手捞胖子，却没想到苏倩还没完，她又蓄力用半边身体把肉山往墙上推，“咚—！”的一声，肥肉乱颤。
　　脚踝处传来痛感，苏倩失去平衡，却没栽在地上，反倒跌进一个结实的胸膛里，预想中的怒骂没来。
　　霍海杨在瞥见她眉边的痣时，微皱了下眉头。
　　“我操！你他妈谁啊？”胖子虽眼冒金星，但酒醒了大半 ，“妈的！霍海扬！你他妈倒是怜香惜玉！”
　　“哎呦，坤哥，我这本能反应！”霍海扬把苏倩扶正，才抽身去拉地上的一坨，“您看您福大命大的，小跌一下伤不到哪里去的。”
　　“这他妈哪里的疯女人？霍海扬？”周坤扶着不大能看出来的腰，怒气冲冲。
　　“你们差点猥亵我学生，小心我报警！”苏倩把杨婷婷护在身后，寸步不让。
　　“打碎老子的酒，我他妈把她扶起来，我还有错了！出来卖的雏儿装他妈的什么清纯！”
　　“你！”杨婷婷感到无边屈辱，眼泪决堤而出。
　　“你他妈把嘴巴放干净点！”苏倩强抑恐惧 。
　　霍海扬的目光在苏倩涨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故作轻松的调侃道：“这位老师，火气不小啊 ，怎么使这么猛的劲推我们坤哥呢？”又转过头，力道不轻不重地拍着周坤的肩膀，“我的错！我表弟说这孩子是他同学，她也哭哭啼啼到我面前说家里有事，死活要来。她不懂规矩把您惹了，算我管教无方。 ”他下巴朝杨婷婷一点。
　　“这关我屁事！那些酒呢？再说了我这手还疼着。”周坤不满霍海扬的调节。
　　“我赔！”苏倩咬牙，对上周坤的浑浊的眼睛。
　　“你赔？”霍海扬轻笑一声，打断她，语气轻松却不容拒绝，“坤哥喝多少，我送多少！这点小事去局子多难看啊！尤其是学校老师和…未成年学生，多麻烦啊？再说了，我舅不刚把你保出来吗？这风头还没过呢……”最后几句特意压低了些声音，只有周坤听得清。
　　“好了！海扬，用不着你打圆场！”周坤不耐烦地挥手，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苏倩，泛起□□，“还没老师陪我喝过酒呢，要是…… ”
　　“我来的时候已经录音，刚刚也把你们猥亵未遂的行为拍了下来，再喷粪，你等着进去吧！”苏倩觉得再看一眼周坤就要吐出来，直接亮明底牌。
　　“你听不懂话？”霍海扬脸色一变，用不容抗拒的力道捏紧苏倩的手腕，压低声音，“删了！他有得是办法整你！”周坤敛了笑意，身后也多了几个五大三粗的人，蠢蠢欲动。
　　“别把小事闹大，你是老师，不该让我教你！”霍海扬再一次厉声警告。
　　苏倩用力抽出自己的手臂，慢慢伸进自己的包里，拿出手机，当着霍海扬的面删掉的所有的东西，强压屈辱感冷声：“够了吗？”
　　“坤哥，既然美女都这么识趣了，咱们是不是也该大度点呢？”霍海扬勾起嘴角后退，眼睛却一直黏在苏倩身上。
　　“我今天是给你面子！”周坤冷哼一声，扔下一句”懒得跟疯女人计较！“，便甩开搀扶的小弟，撞进包厢。
　　“酒待会儿送到 ！”说完，霍海扬嘴角就放下了，回过身看着有些狼狈的苏倩，笑声和喧闹的音乐声混杂在一起，“好魄力啊，能屈能伸 。”“
　　“谬赞！”苏倩打定主意他们一丘之貉，懒得多费口舌，直接问道，“杨婷婷能走吗？”
　　杨婷婷咬着嘴唇，泪流满面地藏在着苏倩背后，悄悄出声：“苏老师，其实霍老板他……”
　　“我要说不行，你也不肯吧？”霍海扬打断杨婷婷，一步步踱到苏倩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
　　“谢谢霍老板了。”苏倩仰头，皮笑肉不笑，和霍海扬鼻尖相对，“那我们就先走了。”
　　霍海扬从苏倩的眼睛看到嘴巴，最后还是落到眉边那颗痣，良久，他才开口：“请便”
　　可等到苏倩拉着杨婷婷一瘸一拐的离开，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紧紧盯着苏倩的背影，问道：“你在禾川中学上过学吗？到过禾川河吗？”
　　苏倩止住步伐，没有回头，拉着杨婷婷的手不自觉收紧，好像在回答空气：“当然，我弟弟死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