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沉香亭秘   卯时的 ...

  •   卯时的晨光带着湿意,艰难地穿透灰蒙蒙的云层,落在万年县衙后那片阴冷的殓房院落。雨是停了,但空气中弥漫的土腥气和一种难以名状的腐败味道依旧浓得化不开。
      万年县令孙常禄早已在院门口等候,胖脸上油汗混着雨水,战战兢兢地躬身行礼:“裴、裴大人,尸首…就停在那边小屋。”他指了下角落那间更显阴沉的砖房,门楣低矮,窗棂狭小。
      裴真点了点头,玄色官袍的下摆扫过湿漉漉的砖石。崔焕跟在他身后,左手吊着绷带,脸色还有些苍白。两人都没说话,只有靴底踩过积水的声音。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更刺骨的寒气夹杂着浓烈的腐臭和另一种奇怪的、近似沉香的甜味扑面而来。屋中陈设简陋,一张硬木条案上,覆盖着一层脏污的白布。
      “发现的地方是西郊乱葬岗最北边,靠着废弃的‘积善堂’义庄后墙。”孙常禄捏着鼻子凑上前,声音发闷,“今早天蒙蒙亮,收夜香的老范抄近路,被…被一只手绊倒摔的……”
      裴真示意负责此间尸检的老仵作上前掀开盖布。
      布被缓缓揭开,露出一具身着青色太医署官服的尸骸。尸体已经开始膨胀,皮肤呈现不自然的蜡黄发绿,脸部的肿胀尤其严重,几乎难以辨认五官。然而那身官服确凿无误——染血的青色布片残留在肩袖位置,撕裂痕迹与昨夜典药寮中裴真撕下的碎片严丝合缝。
      崔焕倒抽一口冷气:“宋白术?真的…死了?”昨夜那个在药柜间凶悍搏杀的身影还历历在目。
      裴真目光锐利如刀,没有回应,而是俯身靠近尸体。尸体脖颈处的肿胀最为异常。他戴上仵作递来的粗布手套,指尖谨慎地探向死者咽喉位置。肿胀的肌肉触感怪异,像是下面藏着什么东西。
      “喉管被外力破坏了,大人。”老仵作低声解释,“而且…胸口伤不对。”
      裴真顺着老仵作的目光,落向尸体敞开的官服前襟。尽管肿胀变形,但心口处一处异常显眼的伤痕显露出来——这不是昨夜被袖箭擦伤的手臂,而是一个深入胸骨中央、边缘焦黑的圆形孔洞!伤口周围肌肉外翻,带着一种被高温灼烫过的狰狞痕迹,凝固的血液和分泌物附着其上,发出那若有似无的奇异甜味。
      “这不是箭伤。”裴真声音冰冷低沉,“像是什么极细极烫的物件贯穿…直击心脏。”他回想昨夜雨幕中宋白术最后踉跄奔逃的身影,这要害处的伤口,绝非自己造成。
      “死亡时间?”裴真问。
      老仵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尸身肿胀,又有雨水浸泡…不太好说。但尸僵刚缓解不久,尸斑按压褪色…至少也是下半夜,甚至…更靠近天亮时分。”
      下半夜!昨夜在典药寮擒杀宋白术未果是子时初,雨最大之时。如果宋白术在此之后才被杀,那么是谁干的?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精准地将逃亡中的太医毙命于荒郊野外?
      裴真目光转向尸体的面部。肿胀虽重,但面部轮廓,尤其是那三缕标志性的长须,确实与太医署存档的宋白术画像极像。然而,就在他要移开视线时,死者肿胀皮肤下、靠近左耳根处那几点异常细小、排列规则的深色印记,骤然攫住了他的目光!
      那是几点极其微小的烙印!形似针尖,但细看之下,似乎构成了一个……点状的小圈?
      这绝不是普通疤痕!裴真心中警铃大作。他猛地想起昨夜撕扯对方衣袖时,曾瞥见其手臂上一闪而过的狰狞八卦刺青!但此人耳后却只有这几点难以辨认的点状小痕。
      “把他翻过来。”裴真声音急促。
      两名衙役连忙上前,合力小心地将肿胀沉重的尸身翻转成俯卧。
      官服背后的撕裂口子完全暴露出来,正是昨夜自己亲手撕下的那一片位置!然而,就在破损衣料覆盖下的左臂上方、接近肩胛骨的地方——虽然皮肤肿胀青紫——但裴真看得清清楚楚:那里光洁一片,别说狰狞的八卦刺青,连一点旧伤疤痕都没有!
      “不是他!”崔焕也看到了,失声叫道,“大人,这个宋白术身上没有刺青!不是昨夜那个!”
      一股寒意顺着裴真的脊背攀爬而上。昨夜在典药寮与之激斗,并最终逃走的,是一个臂膀上有着清晰八卦刺青的“宋白术”。而此刻躺在这里的,却是一个面目酷似、穿着相同官服,但显然是被更凶残的手段击杀、且臂膀无刺青的“宋白术”!
      这世上竟有两个“宋白术”?还是说,有人假扮了其中一个?
      “查耳后小痕来历。”裴真沉声下令,又指着尸体的咽喉和心口,“这两处才是致死伤。特别是这心口的贯穿伤,看看是什么东西造成的。”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向孙县令,“立即封锁发现尸体的地点!所有接触过尸体的相关人等,全部单独看管,不许串供!”
      孙常禄忙不迭地点头如捣蒜。
      裴真脱下脏污的手套,转身大步走出停尸间。清晨的冷风灌进肺腑,非但不能驱散心头的阴霾,反而让昨夜碎片般的线索更加纷乱地撞在一起。碎布上“沉香亭”的字样;西苑图纸上被朱砂圈出的“沉香亭”;两个真假难辨的宋白术;以及三年前那个甲子年七月初一……
      “崔焕,”裴真声音冷冽,“带人去太医署宋白术的值房,一寸一寸再搜一遍!特别是与账册、暗格相关之物。另外…暗中查访,宋白术可有孪生兄弟,或是样貌极其相似的至亲。”
      “是!”崔焕领命而去。
      大理寺签押房内灯火通明,彻夜未眠的疲惫刻在每一个书吏脸上。裴真面前摊放着三样东西:昨夜典药寮夺下的青瓷坛、陈府暗格里带出来的标着“初一”的瓷瓶、还有从典药寮暗格里寻到的那个装着七个小白瓷瓶的黑漆木盒。
      青瓷坛的红绸布封泥上印着皇家御用库的标记,坛身正中的红纸清晰地写着“牵机”。此乃宫中剧毒,管制极严。
      而“初一”瓷瓶里的那片干枯七星海棠花瓣,边缘锯齿在灯下更显狰狞。
      裴真的目光最终落在那些小白瓷瓶上。他小心地拔开标着“甲子”(三年前户部尚书案发之年)年份瓶子的玉塞,浅黄色的粉末散发着奇异的甜香,夹杂着沉郁的木质气息。他屏住呼吸,用银簪尖端小心地沾取了一点粉末,轻轻撒入旁边盛有清水的白瓷碟中。
      粉末入水即溶,水色变得极浅的鹅黄,几乎无色。裴真再取一小片陈府得来的七星海棠干花瓣,极其谨慎地将其边缘在微黄的液体中沾了沾,然后迅速拿开。
      几乎是在那沾湿花瓣脱离水面的刹那间,银簪触碰过沾染液体的簪尖部分,竟然迅速浮起一层不易察觉的淡黑色!
      “毒…被中和了?”裴真眉头紧锁。七星海棠见血封喉,其汁液遇铁器便会显现毒性反应(发黑)。而此刻,这疑似中和物的粉末似乎能在一定程度上抑制甚至掩蔽这种毒性反应?
      他又拔开标着“乙丑”(上一年)和“丙寅”(本年)年份的瓶子。乙丑瓶里的粉末色泽略深些,甜香更重;丙寅瓶中的粉末则几乎是纯白色,沉香的木质气更浓郁。
      难道是某种解药或者压制毒性的秘药?
      他取出典药寮暗格里那本划掉所有初一记录的蓝皮账册,就着烛火,再次仔细翻阅。朱砂划痕覆盖下的字迹潦草纷乱,记载的不过是些寻常药材的购销。他尝试用指尖、甚至用水汽去浸润那朱砂划痕,均无所获。
      就在他将册子移近烛火,想靠热度试试是否暗藏玄机时,跳动的火焰光晕无意间扫过某一页被朱砂涂抹得最严重的角落。裴真锐利的目光猛地定格——那里不是墨迹,而是一块非常细微、几乎融入纸浆本身的暗色污渍。
      他心中一动,立刻拿起旁边研墨用的青花水盂。太医署用的明矾是净水常用之物,就在手边。他飞快地取了一小块明矾,放入少量清水中溶解。
      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明矾溶液被小心地涂抹在暗色污渍处。笔尖才落,奇妙的事情发生了——被涂抹的地方迅速浮现出清晰的墨迹!不是账目,更像是某种标记和数字!
      裴真屏住呼吸,如法炮制,飞快地将矾水涂刷在每一页被朱砂划去的“初一”日期的纸张上!
      一行行、一片片被刻意隐藏的字迹,如同黑暗中浮出水面的幽灵船骸,赫然显露!
      “甲子七月初一 西苑七号库二两”
      “乙丑正月初一 西市胡记绸缎三两”
      “乙丑七月初一 西苑七号库二两”
      “丙寅正月初一 慈恩寺大雄宝殿三尺”
      “丙寅三月初一 升平坊 王家米铺五两”
      ……
      “丙寅七月初一 西苑沉香亭十两”
      每一个“初一”,都记录着地点、物品(库、绸缎、尺寸、粮食、甚至亭子?)以及一个重量(两、尺?)。“甲子七月初一”对应的地点正是“西苑七号库”,而最近的“丙寅七月初一”——就是今年十几天后将要到来的七月初一——记录赫然指向:西苑沉香亭!
      十两?十两什么?金银?药材?还是…人头?
      账册中多次出现的“西苑七号库”,正是昨夜从陈侍郎暗格得来的西苑园林图纸上,被朱砂重点圈出的几处之一!沉香亭更是核心目标!而三年前的甲子年七月初一,那个户部尚书毙命的夜晚,秘密交易的场所也是西苑七号库!
      陈明远死于半枚染血玉珏重现;一个酷似宋白术的替身被以更狠毒的方式杀死在乱葬岗;真的宋白术臂缠八卦刺青,亡命天涯;而他暗藏的账册里,指向未来的七月初一,西苑沉香亭……
      这一切线索,最终诡异地交汇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
      窗外天色已是大亮,薄云散开些许,投下几缕明亮却冰冷的日光。裴真坐在一片狼藉的案前,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紧紧攥着那张刚用明矾水显影出来的、记录着“丙寅七月初一 沉香亭十两”的账页。那墨迹仿佛刚刚写下,字字句句都滴着浓稠的阴谋之血。
      孙县令慌慌张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裴大人!不好了!西苑…西苑禁军把守森严,说昨夜发现有人擅闯,惊动了贵人!现…现在不让任何人进出了!”
      果然!背后之人反应比想象中更快!沉香亭是关键节点,这是要严防死守,彻底封口!
      裴真眼中寒芒暴射。沉香亭不能等七月初一了,必须立刻、马上进去!
      “备马!”他霍然起身,将显影的账页小心叠好收进怀中,“去西苑!”
      “大人,没有圣谕或宫牌,强闯皇家禁苑是死罪!”崔焕急忙提醒。
      裴真脚步不停,抓起横刀挂在腰间:“去找高公公。就说我裴真求见,请他务必通融一个牌子,事关三年前悬案、陈侍郎命案,还有…”他停顿一瞬,吐出带着血腥气的字眼,“关乎皇城安危!”
      西苑,大明宫之西的皇家御园,湖光山色本是极美,此刻却笼罩在一层无形的肃杀之中。裴真单骑快马,带着崔焕几人,顶着刺目的阳光直抵北侧玄德门。
      高大的朱漆宫门紧闭,门楼上,戍卫的千牛卫身披明光甲,强弓劲弩对准下方,阳光下箭头闪烁着刺目的死亡寒芒。带队的队正脸色冷硬如铁,手中令旗高擎,声音没有任何转圜余地:“奉羽林大将军钧令!西苑昨日进献瑞兽途中遭贼人惊扰,为护驾及祥瑞万全,即日起戒严!无陛下口谕或内侍省宫牌者,擅闯者格杀勿论!”
      “大理寺查案!”崔焕高声出示腰牌,“礼部侍郎遇害案已牵连西苑,我寺少卿……”
      “住口!”队正厉喝打断,手中令旗向下一压,数十张强弓几乎同时拉满,嗡鸣作响,“再说一遍!擅闯者格杀勿论!退后百步!”
      烈日下,裴真端坐马上,看着眼前紧闭的宫门和如林般的箭镞,面沉如水。时间在一息一息地流逝。高公公的宫牌还没到。西苑内的黑手正在抓紧清理痕迹。昨夜假宋白术的尸体被发现在西郊,而沉香亭在西苑内…这看似分割的地点,反而更印证沉香亭里藏着能颠覆一切的秘密,迫使他们不惜杀人灭口、假扮太医、甚至封锁禁苑!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官道响起!一名高府家奴装扮的汉子策马狂奔而至,隔着百步就高举一个物件嘶声大喊:“裴大人!宫牌!”
      阳光下,一块乌木制成的通行牌折射出光芒,中央刻着清晰的三个字——内侍省!
      裴真目光如电,猛地一夹马腹!胯下骏马长嘶一声,如一道黑色闪电,迎着玄德门楼之上骤然警惕调转的强弓劲弩和那个脸色剧变的队正,毫无畏惧地向前冲去!
      “奉旨查案!”裴真的声音如同撕裂布帛的刀锋,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炸响在寂静的西苑大门前,“挡我者,以妨害公务论处,杀!无!赦!”
      宫门在他骏马前蹄即将踏上的瞬间,被数名看清宫牌、脸色煞白的守卫拼死推开了一条缝隙!
      一骑绝尘,撞入了那片被阴谋浸染的皇家园林。裴真的身影消失在洞开的宫门深处,只留下门外羽林卫士惊骇的眼神和崔焕等人紧张的心跳。
      宫门在沉重的吱嘎声中再次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仿佛将汹涌的暗流与巨大的秘密一同锁死其中。里面等待着裴真的,究竟是终结所有谜团的关键证据,还是…一个早已布好、血淋淋的死局?
      阳光灼烤着朱红的大门,上面的鎏金门钉刺眼地折射着光芒,晃得人头晕目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