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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雨诡踪   雨水敲 ...

  •   雨水敲打着大理寺的屋瓦,沉闷的声响在空寂的庭院中:回荡。裴真立在廊下,指尖捻着那张刚从袖箭上解下的字条。墨迹被雨水浸得洇开,唯有那枚残缺的八卦图案,犹如从三年前的噩梦中重新爬出,清晰得刺眼——“玉珏重现,血案再起”。
      仵作老周提着验尸箱匆匆而来,胡须上沾着水珠:“少卿,确定了,七星海棠混了当归和沉香木粉,毒性拖慢了至少半个时辰才发作。”
      裴真将字条收入袖中暗袋:“太医署?”
      “怪异得很!”司直崔焕撑着伞,泥点溅湿了袍角,“按记录宋白术申时就离署了,可守夜杂役咬定,戌时三刻还见他值房里亮着灯,影子映在窗纸上。”
      “影子…”裴真咀嚼着这个词,目光转向雨中奔来的差役。差役呈上一个油布包裹,沉甸甸的,浸着水汽:“大人,从陈府暗格里取出的东西。”
      包裹在廊下灯笼昏黄的光晕里解开,十几个瓷瓶泛着幽冷的微光。裴真径直拿起标着“廿三”的瓶子摇了摇,听响不似药粉。拔开软木塞,倒出的是一卷压紧的泛黄图纸——工部去年修筑西苑园林的详图,几处亭阁位置被醒目的朱砂圈了出来。
      崔焕凑近细看,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西苑图纸?陈侍郎私下藏这个作甚?”
      裴真不答,手指飞快地摸索着余下的瓶子。标着日期“十五”的瓶里是几页撕下的禁军口令换防记录;“初十”瓶中是半张漕运粮仓分布图;最靠近的“初一”瓶子里,只有一片干枯蜷缩的花瓣,边缘带着细微的锯齿,色泽暗红。
      “七星海棠。”裴真拾起花瓣,靠近鼻端,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香气钻入肺腑,“查陈明远近三个月的所有访客记录,特别留意…”话音戛然而止。
      回廊转角处传来皮靴踏水的声音,刑部侍郎杜衡带着两名健壮的差役走了出来,腰间鎏金腰牌在雨夜里闪着冷硬的光。雨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滑落。“裴少卿果然雷厉风行,”杜衡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不过,所有证物理应先封存刑部库房。”
      裴真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地将图纸卷起:“杜大人消息总是这般灵通。只是不知您手上这伤,”他目光轻飘飘落在杜衡紧握的左拳上,那虎口处果然包裹着细布,透出些微暗红,“练弓拉弦也要当心些才是。”
      杜衡脸上肌肉微微一抽,右手按上了刀柄:“本官的事,不劳裴少卿挂心。倒是裴少卿查案如此投入,莫要忘了令师的教训才好!”话音未落,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黑沉沉的夜空,瞬间照亮裴真骤然收缩的瞳孔——三年前雪夜,师父紧攥着那半枚血玉珏,喉咙里血沫喷涌,只挤出半句含糊不清的“…星…连…珠……”
      “下官命硬。”裴真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手下动作不停,将发现的纸卷与瓷瓶重新包好,“倒是杜大人,您这鞋底的红泥,”他目光如刀,扫过杜衡沾满泥泞的官靴,“太医署后门新翻的药圃才掺了朱砂土,颜色真是一模一样。”
      杜衡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恰在此时,一声沉闷的子时更钟响彻皇城方向。
      “墙头!”崔焕眼尖,厉声示警。
      裴真猛抬头,只见一道模糊的青影在丈高的院墙上一闪即逝,轻捷如燕,足下腾挪间,踩落一块松动的墙砖。正是太医署所在方向!
      太医署后院。裴真甩掉蓑衣,示意崔焕把守后门,自己翻身跃入湿漉漉的院墙内。浓重的药香混杂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药圃里的植物被暴雨打得东倒西歪。宋白术的值房孤零零地伫立在角落,窗棂紧闭。他快步走近,目光一凝——那把原本挂在门环上的黄铜大锁虚挂着,锁孔里被人硬塞进一截新鲜折断的柳条。
      “有人刚来过。”裴真低语,指尖捻了捻柳条断裂处渗出的粘稠汁液。他轻易地取下伪装的锁,轻轻推开沉重的木门。
      屋内没有点灯,黑暗如同凝固的墨汁。裴真擦亮火折子,微弱的光晕摇曳着,勉强照亮一隅。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苦药味。他直奔书案,白天还摊开的《本草拾遗》依旧在那里,但“七星海棠”那一页,却被人粗暴地撕去了大半,只留下边缘参差的锯齿痕。指尖拂过粗糙的纸面,能感到细微的墨迹残留和抓挠的指痕。
      书架第三层,几本厚重的医典堆在一起,看起来寻常。裴真手指逐一敲过木板,在第三格处,指尖传来的声音带着空洞的回响。他摸索到一个微不可查的凸起,用力一按,一块小小的挡板无声滑开,露出一本薄薄的蓝皮册子。
      是药材进出账。裴真迅速翻阅,目光锐利如鹰,每一笔记录都刻在脑中。很快,他发现了规律——无论哪年哪月,每月“初一”那一页的交易栏,都被醒目的朱砂笔触狠狠地划掉,留下一道道刺目的红杠。这些划痕新旧不一。
      他合上册子,目光移向床榻。一股微弱的、不同于其他药材的,带着一丝甜意的异香从榻下逸出。裴真蹲下身,手指拂开地砖缝隙的浮尘。靠内侧的一块方砖边缘有明显被撬动过的痕迹,四周的尘土被清理得过于干净。他用匕首插入缝隙,轻巧地撬开。下面是一个仅容一手探入的凹陷,静静躺着一个巴掌大的黑漆木盒。
      盒子里衬着深蓝绸缎,整齐摆放着七个鸽子蛋大小的白瓷小瓶。瓶身没有字,只贴着一块小小的干支年号标签。裴真拿起瓶底标着“甲子”年份的,拔开玉塞,里面是浅黄色的细腻粉末。凑近细闻,那甜腻的异香更浓了,还混杂着一种奇异的木质香味,像陈年的沉香被蜜浸泡过。
      就在此时,屋外猛地传来崔焕一声压抑的痛哼!
      “什么人!”
      裴真瞳孔骤缩,火折子倏然熄灭,身形如电闪向门口。推门瞬间,只见一个穿着太医服色的身影正从倒地的崔焕身边急速后撤,没入雨幕中的药圃。崔焕捂着左肩,鲜血从指缝渗出:“是…是医官服色!往典药寮去了!”
      裴真没有半点停顿,身影如离弦之箭冲向不远处的典药寮。巨大的木门虚掩着。他毫不犹豫一脚踹开!
      “呜——”
      一道锐利的破空声伴随着冷风扑面而来!裴真甚至来不及完全抽刀,身体本能地向左侧急闪。一道冰冷的银光擦着他右臂外侧掠过,“夺”的一声闷响,深深钉入他身后的门框。借着门洞外微弱的天光,看清了那竟是一把劈药刀!握刀的人,青白面皮,三缕长须,赫然就是白日画像上那位“文弱”太医宋白术!
      他竟穿着带血的太医官服!
      “裴少卿好身手!”宋白术一击不中,喉间发出一声沙哑的低笑,脸上却全无笑意,眼神阴沉得如同雨夜。他不再伪装,步法诡异,竟带着几分军中搏杀的狠厉,药刀划出一道阴狠弧线,直取裴真颈侧!“只怪你查得太深!”
      裴真腰间的横刀终于出鞘,“铛”一声震开药刀,火星四溅。两人在弥漫着无数药香、昏暗得几乎无法视物的殿堂里飞速交手。刀光闪烁,将堆积的药屉、悬挂的草药、甚至高大的药柜一角劈出道道深痕。
      “宋太医深藏不露。”裴真声音冰冷,格挡间步步紧逼,“脉案上可写得清楚,您上月才因风寒体弱告假休养!”
      宋白术并不答话,眼中掠过一丝凶戾,虚晃一刀后突然扑向一排药柜最高处,抓向一个不起眼的青瓷坛子,手臂向后扬起,显然要将其砸碎!
      “休想!”裴真心知不妙,几乎是同时射出袖中短箭!箭镞撕裂空气,精准地钉入宋白术抓坛的那只手臂!
      “呃啊!”宋白术痛叫一声,瓷坛脱手坠落。裴真早有准备,一个箭步向前俯冲,险之又险地将那沉重的坛子接在怀中,坛身冰凉的触感让他心头一凛。
      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宋白术竟强忍剧痛,借力撞向身后紧闭的后窗!“哗啦”一声脆响,朽坏的木窗连同糊纸被撞得粉碎!他矮身便要向外窜去!
      “哪里走!”裴真岂容他逃脱,左手弃了刚从宋白术臂中夺回的瓷坛(“砰”一声沉闷地落在地面,未碎),右手如鹰爪般疾探,精准地揪住了宋白术背后撕裂的衣襟!
      “撕拉——”
      一声刺耳的裂帛声响彻雨夜!半幅染着血的青色官服衣袖被裴真硬生生撕扯下来!宋白术惨叫一声,头也不回地翻出窗外,踉跄着栽入后方更深的黑暗,脚步声凌乱远去。
      裴真没有立刻追出去。廊外守候的崔焕已带人包抄过去。急促的脚步声、呼喊声在雨夜里散开。典药寮内重归沉寂,只剩下急促的雨声敲打着破碎的窗棂。
      他缓缓摊开掌心紧攥着的半片衣袖。破损的靛青色布料内侧,一道染血的印迹之外,竟绣着几行如蚊脚般细密的黑字!凑近窗边残余的天光,裴真眼中寒芒骤闪:
      甲子年七月初一 亥时
      西苑沉香亭
      甲子年七月初一!
      这日期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入裴真脑海——那正是三年前户部尚书暴毙悬案发生的日子!
      他猛地回头,看向被他接住后扔在地上、此刻安然立在原处、封着红绸布泥头的青瓷坛。坛身上贴着一张小小的褪色红纸,上面是端正清晰的楷体:“牵机”。
      五更鼓终于响起,穿透渐渐稀薄的雨幕。
      一名书吏浑身湿透,脚步踉跄地冲进一片狼藉的典药寮,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少…少卿大人!万年县急报!西郊乱葬岗…发现了…发现了宋白术的尸体!穿着…太医官服!”
      裴真握着那片染血的衣袖碎片,站在原地,如同一尊冰冷的石雕。清晨惨淡的微光穿过破损的窗棂,落在那行小小的绣字上——“西苑沉香亭”。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陈府暗格里,那张西苑图纸上被朱砂圈出的某个点…似乎就是一座名为“沉香”的亭子。
      晨光熹微中,整个长安城渐渐苏醒,而一张更黑暗、更巨大的网,似乎正从昨夜的血雨腥风中悄然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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