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掀涌骤浪 米斯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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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斯坦的身影消失在厚重门扉之后，那刻意模仿的、带着洛奇轮廓的笑容也随之被隔绝。
但冈德紧绷的肌肉并未立刻放松，他维持着半警戒的坐姿，身躯在过分柔软、仿佛要吞掉他的沙发里，如同误入厚实菌毯铺就巢穴的巨兽。
“安静待着…”他低声重复着刚才的命令，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强迫着自己缓缓坐了下来。可心脏却在胸腔里擂鼓般撞击，每一次跳动都带着不安的回响。
龙族的安，只看到肩章便暴怒如火山喷发，巨大的龙爪将背叛者掼入地板的画面历历在目；埃托更是不可理喻，他甚至没看清对方的样子，就被拖入了诡谲的幻境毒藤；现在这个索文…看似笑意盈盈，手段却比前两者更让他感到一种黏腻的、如同蛛网缠身的窒息。他们翻脸的速度，比荒野上最善变的魔风还要快。他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他更不清楚刚才的行为会不会触怒索文。
冈德有些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身下深色绒毯的纹理。这里无法召唤焚尽万物的蓝焰，是他最大的劣势。如果索文翻脸，那些悄无声息、气息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魅魔就是最危险的刺客。他庞大的身形是优势也是靶子。
冲出去？
外面迷宫般的几何堆叠，他连洛奇去的方向都未必能找准。唯一的锚点，是胸口那道微弱却坚韧的契约链接，像一根风中摇曳的锚，唯一能指明的信标。他尝试集中精神去“攥紧”那根丝线，想象着顺着它狂奔的景象。或许…爆发全部□□力量撞穿这些墙壁？念头刚起，他便下意识地绷紧了肩背的肌肉，虬结的肌群在那已经松开的丝绒礼服下下隆起骇人的轮廓，仿佛蓄势待发的攻城锤。
就在这时，轻微的“咔哒”声响起，房门再次被推开一条缝隙。
冈德瞬间弹起！如同一头受惊的巨犀，庞大的身躯带起一阵风压，视线死死锁定门口。进来的依旧是米斯坦。他脸上已无之前的媚态，只剩下一种近乎职业化的恭敬。他手腕处缠着一条不起眼的黑色细带，隐约可见其下红肿的轮廓。他双手端着一个大银盘，上面摆放着几块烤得滋滋冒油、散发着浓郁肉香的巨大肋排，旁边还有一碟看起来酥脆金黄的、类似炸物的点心，以及一大杯深褐色的、散发着屋外发酵浆果味道的液体。
米斯坦将银盘小心翼翼地放在冈德面前的矮几上，动作麻利，目光低垂，不再与冈德对视。“大人慢用。”他飞快地说完，躬身，再次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没有一丝停留，也没有多余的眼神或话语。
门重新合拢。房间里只剩下食物诱人的香气和冈德粗重的呼吸。他瞪着那盘肋排，又警惕地看了看紧闭的房门，维持着戒备的姿势站了很久。时间在无声的紧张中流逝，预想中的袭击或陷阱并未出现。紧绷的神经终于一点点松懈下来，巨大的疲惫感随之涌上。他慢慢地坐回原位，换了个更舒服些的姿势，身体陷进柔软的靠垫里。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他瞥了一眼香气四溢的食物，喉结滚动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移开目光，闭上眼睛，将精神再次集中在那根微弱的契约蛛丝上，默默积蓄着体力。
隔壁房间，光线同样幽暗暧昧。索文斜倚在一张铺着雪白兽皮的宽大软塌上，姿态慵懒如休憩的猛兽。他面前悬浮着一颗剔透的水晶球，球体内清晰地映照出冈德在房间里的景象——从最初的惊弓之鸟，到现在的闭目养神。
米斯坦垂手侍立一旁，轻轻活动着依旧隐隐作痛的手腕。索文的目光并未从水晶球上移开，只是淡淡地问：“烙上了？”
“是的，大人，烙印初步完成了。”米斯坦的声音带着一丝心有余悸，“但…仅仅是在他暴怒抓住我手腕的瞬间，烙印才勉强完成。如您所见，我无法再靠近分毫，更别提更深层次的探测。”他摊开自己的手掌，掌心皮肤上浮现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如同烧灼留下的淡红色复杂纹路，正随着他的魔力催动而微微闪烁。“魔力造物的本质是火，这点显而易见。但烙印反馈回来的信息无法有效解析，与魔界所有已知的魔焰谱系…都对不上号。复杂肯定说不上…反而是太纯粹简单了，细分很难进行下去。”
索文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视线终于从水晶球里那个“安静”下来的巨大身影上移开，落在米斯坦掌心的烙印上。“魔王陛下的使魔，太普通反而可疑…”他喃喃自语，仿佛在品味这个意料之外的答案。他慵懒地起身，踱到软塌边的小几旁，拿起上面米斯坦下属呈递上来的资料卷轴。“车里的对话都听到了吧？有查到什么漏洞吗？”他一边随意地翻动着卷轴，一边问道。
侍立在米斯坦身后的那名女性魅魔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清晰而冷静：“回禀大人。魔王陛下所述内容，经交叉核实多个目击证词以及我们安插在相关区域的暗哨回报，全部属实。冈德确是在陛下离开‘遗骨之巢’后不久，开始跟随在其身边活动。至于陛下提及的、被近臣攻占地脉节点后意外催生的那个恶魔…”女魅魔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其存在痕迹也已确认，只是目前行踪成谜，如果没有被陛下用掉的话，在当时那个情景估计也活不长。”
“‘遗骨之巢’？”索文的手指停在卷轴中关于那片区域描述的段落，鲜红的尖角在幽光下反射着锐利的光泽，他咂了咂嘴，语气里充满了荒诞感，“那片被地脉遗弃、魔力稀薄得只能生长最低等魔苔的流放之地？”他抬眼看向女魅魔，仿佛在确认自己是否听错，“居然能孕育出这样…强大的造物？”
女魅魔的头垂得更低了些，声音依旧平稳却少了分底气：“…传闻在其中的瑰蒂姆似乎可以创造一些简单的生命了。”
索文的目光在卷轴和米斯坦之间游移了一下，他明白女魅魔的意有所指，刚德是瑰蒂姆用他自身的魔力结合地脉养出的一个怪物。但是如此强大，成长起来必然时间十分漫长，在此期间他不可能毫无察觉。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关键点，转向米斯坦：“契约呢？他身上有洛奇的契约烙印吗？”
“有，大人。”米斯坦立刻回答，语气肯定，“但在这‘止戈’之地被规则压制得极其微弱，现在的猜测方向就是以陛下的意志签订的地脉契约。”
“洛奇的意志？”索文那双慵懒的眼睛骤然睁大，身子也坐直了起来，眼里面闪烁着如同发现稀世珍宝般的惊叹光芒，随即爆发出一阵低沉而愉悦的笑声，“好大的胃口啊，这小家伙！呵呵呵呵…”他笑得肩膀微微耸动，仿佛解开了一个绝妙的谜题，“这种强度的恶魔我之前竟从未听过一点儿风声…”他的笑声渐歇，转为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指尖轻轻敲击着卷轴。
“…属下失职！没有查清…”米斯坦脸色一变，以为索文在指责他们调查不力，慌忙单膝跪地。旁边的女魅魔也紧跟着跪了下去，头深深埋下。
索文被打断思绪，看着跪下的两个魅魔，见他们态度恳切不是说笑，夸张地翻了个白眼，身体向后重重跌回软塌的兽皮里，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犯蠢别在我眼前犯！这不就明摆着吗——陛下说谎了！只是眼下，我们不知道这谎是那句话以及对应的真相而已。”他顿了顿，不太放心的又补充道，“不用再查了。既然陛下费心思要我们相信，那就信着好了。毁了编排好的剧目可太失礼了。”他瞥了一眼水晶球里对食物依旧无动于衷的冈德，语气带上点嫌弃，“啧，没见我们尊贵的冈德大人看不上你送去的东西吗？去去去，给他换个真正能填饱肚子的！别怠慢了客人。”说完，他翻了个身，接着拿起了一旁小几上的另一份文件看了起来，背对着米斯坦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米斯坦和女魅魔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迅速退了出去。
某个奇异的小立方体内，是一间风格迥异的独立客房内。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熏香和一丝未散尽的情欲气息。伯德慵懒地斜靠在一张铺着华丽锦缎的躺椅上，纯白的发丝如同上好的银线，在昏暗光线下流淌着微光。他血红的羊瞳半眯着，带着一丝餍足后的慵懒，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蜷缩在他腿边、一名娇媚魅魔的头发，那魅魔依偎着他，如同温顺的猫——一个经处理和调教，五感只剩下触觉的肉畜娃娃。
洛奇站在窗边，背对着这靡靡之景，纯白的膜翅微微收拢，背影透着一股压抑的疲惫。
“…伯德。我想我已经讲得很清楚了。”洛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转过身，试图做最后的努力，“那个源头恶魔，他的目标自始至终只有我。这场战争…”
“可你下位了，这是事实。”伯德懒洋洋地打断他，绵羊的耳朵灵巧的动了动，他轻轻推开腿边的魅魔，那魅魔识趣地一边摸索一边退到一旁。伯德站起身，宽松的亚麻内衬领口滑落，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袖口宽大的荷叶边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走到洛奇面前，近一米九的身高带来些许压迫感，低头俯视着洛奇，纯白的睫毛下，那双非人的血瞳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这是对魔王权柄的亵渎！是必须被圣裁的罪孽！我要做的，就是代你执行这份裁决，将一切不忠者、觊觎者…屠戮殆尽！用他们的血，洗刷王座的耻辱！”他的声音清越，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残酷。
“不！”洛奇迎着他的目光，眉头紧锁，试图拨开对方偏执的逻辑，“现在王座虚悬，可见他对王座根本没兴趣！局势未明！战争完全可以…”
就在这时——
“砰！”房门被猛地撞开！
一名年轻的男性魅魔侍从脸色煞白，惊慌失措地冲了进来，甚至顾不上伯德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声音因为急促而尖利破音：
“伯德老爷！索文卿请您立刻过去！急报！‘蔑睨卿’阿拉斯特大人…刚刚向七境所有亲王及大公爵…宣告将承继魔王之位！”
“…哇哦～！”
伯德脸上所有的慵懒和不耐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端亢奋的、混合着惊讶与嗜血的笑容。他夸张地嘘了一声，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他立刻转头，俯身直视着洛奇的眼睛，纯白的发丝几乎拂过洛奇的脸颊，带着甜腻熏香的气息喷吐在洛奇的面庞，声音充满了恶意的调侃和一种扭曲的快意：“听见了吗，我亲爱的陛下？现在…王座要归我们尊贵的第一亲王喽？”
话音未落，伯德已直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向房间角落那面巨大的、镶嵌着暗金边框的魔晶镜。他姿态从容，甚至带着一种即将奔赴盛宴般的优雅，开始仔细整理自己微皱的衣襟，抚平袖口的荷叶边不整齐的褶皱，将纯白的长发马尾束得更紧一丝。镜中映出他完美无瑕的侧脸，纯白的肤色，血红的眼眸，还有头顶那对弧度优美的绵羊角，构成一幅圣洁与邪异交织的诡异画面。
洛奇站在原地，碧色的眼眸深处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剧烈地波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试图抓住最后一丝可能：“这是倒果为因…不，不对，这完全不是同一件事！阿拉他…”
“——所以呢？”伯德整理衣领的动作一顿，猛地转过身，血红的瞳孔锁定了洛奇的里面所有的戏谑和慵懒都褪尽了，只剩下冰冷的、如同淬火利刃般的锋芒，一字一句地反问，“我不该管吗？”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
洛奇所有未出口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伯德眼中那彻底点燃的狂热火焰，一股深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早该明白的。伯德的世界非黑即白，他看到的“现象”与他所知的“情报”，在他那简单而偏执的逻辑里，早已拼接成一个他深信不疑的“真相”——王座被窃，不忠者僭越。任何解释，在铁一般的“宣告”面前，都苍白无力。
沉默在奢靡的房间里蔓延，只有伯德佩戴的华丽宝石饰品相互碰撞发出的细微清脆声响。他拿起那魅魔身边的那柄造型古朴、剑鞘上镌刻密密麻麻符文的的长佩剑，随意地挂在腰间。
“…去做你觉得该做的事吧。”洛奇的声音最终响起，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也带着一丝彻底放弃说服的释然，可以将局势控制在阿卡斯特与伯德的局部战争么…不管怎么样，和平的最后一丝微光熄灭了。
门口的伯德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我猜，那位‘蔑睨卿’的宣告，大概就是给各位亲王发那种…要求效忠的令状吧？哼，跟人类那些无聊透顶的宫廷把戏一样轻浮可笑的东西。”他不再看洛奇，握紧剑柄转身，纯白的马尾在身后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身影消失在门外华丽的廊道阴影中。
洛奇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空荡的门口，仿佛还能感受到伯德离去时带起的那阵冰冷气流。窗外，危地希尔大窟那冰冷、沉默、几何堆叠的巨影，如同一个巨大的囚笼，也像一个冰冷的预言。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只剩下磐石般的决断。背后，那对白色的膜翅倏然展开，在昏暗的光线下流泻出珍珠般的光泽。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掀涌骤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