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翡钻之邸 矿洞外 ...
-
矿洞外那吞噬一切的黑暗和令人窒息的寂静被骤然打破。
洛奇和冈德并未等待太久。几乎是瓒尼尖声命令落下的同时，那群盲龙仆役便如同从阴影中蠕动的虫豸，无声无息地抬着两顶简陋得几乎只有骨架的“小轿”出现了。
洛奇被请上其中一顶。他的身形纤细，四个盲龙仆役抬着便显轻松。而冈德庞大的身躯则让另外八个盲龙仆役显得吃力万分，他们低吼着，脖颈青筋暴起，步伐踉跄而沉重，无论如何也追不上前方抬着洛奇那顶“轿子”的速度。
冈德坐在那吱呀作响的简陋“轿子”上，感受着身下剧烈的颠簸和仆役们粗重的喘息。在共享的魔力视野中，抬着他的仆役们依旧是灰扑扑的光团，如同背负着沉重的矿石。他沉默地看着前方洛奇那团稳定前行的亮白色光点。
终于，前方传来微弱的、带着硫磺气息的风，视野也骤然开阔——他们抵达了矿洞口！
洞口外，早已停着一辆造型奇特的“车”。拉车的并非魔驹或地行兽，而是两头体型健壮、肌肉虬结的龙族！它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鳞片黯淡无光，巨大的头颅低垂着，粗壮的脖颈上套着沉重的金属项圈，连接着后面那辆覆盖着深色厚布篷的车厢。它们显得极其疲惫，粗重的喘息如同破旧的风箱。
瓒尼早已在洞口等候。他走出矿洞，暴露在魔界永恒暗红天幕的微光下，那双并非盲眼、却因长期适应黑暗而瞳孔散大的眼睛猛地一阵剧痛，他立刻眯起眼，用手遮挡着，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
他眯着眼，辨认了一下，见洛奇和冈德已下车，便立刻换上谄媚的笑容，飞快地跑到篷车前，动作麻利地放下一个小梯子。他先是恭敬地对洛奇躬了躬身，随即猛地转向那两头拉车的灰白巨龙，扬起手中一条带着金属倒刺的短鞭，狠狠地抽在它们粗厚的皮肉上！
“啪！啪！”刺耳的鞭打声响起，伴随着瓒尼尖利的咒骂：
“没眼力见的蠢货！能载帕蒙大公这样的大人物，还敢蔫头耷脑？给我打起精神来！快走！”
两头巨龙被打得皮开肉绽，发出压抑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却不敢有丝毫反抗，只是更加用力地绷紧了肌肉，拖动沉重的车厢。
冈德皱着眉，好奇地打量着这从未见过的交通工具和那两头拉车的龙。他还想再观察仔细些，但瓒尼那尖利刺耳、如同金属摩擦的嗓音实在让他难以忍受。他只看了一眼那两头在鞭笞下更加萎靡的灰白巨龙，便迅速缩回头，钻进了厚布帘子隔开的车厢内部。
帘子落下的瞬间，车厢内仿佛被施加了静音结界。外界的风声、瓒尼的尖嗓、巨龙的喘息瞬间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车轮碾压地面的沉闷滚动声和车厢本身的轻微晃动。
“吃饱了吗？”对面传来洛奇轻柔的声音，打破了车厢内的静谧。
随着问话，洛奇手指轻轻一勾，冈德眼中那覆盖着的、流转着珍珠光泽的纯白魔力瞬间如同退潮般消散。冈德眨了眨眼，视野恢复了正常的视觉——虽然车厢内光线依旧昏暗，但不再是那种基于魔力本质的灰蒙蒙景象了。他这才真正看清他们所乘坐的“车”：内部空间比想象中宽敞，装饰着深色的厚绒布，座位宽大但略显陈旧。
冈德下意识地想回答“饱了”，但咂了咂嘴，回味起刚才那口龙肉的味道，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饱…不好吃。”
他嫌弃地吐了吐舌头，仿佛要驱散那残留的味道，“土腥腥的…怎么比矿石还难吃？”
洛奇笑了笑：“这就是血肉的味道了。毕竟，他们的身体并非完全由精纯魔力构成。”他顿了顿，解释道，“就像之前那个石头人潘斯洛夫，他的骨刃是龙骨打磨的。龙族在死亡后，血肉虽会缓慢回归地脉，但过程漫长。若用魔力加以特殊处理和保存，便能长久留存，成为材料或…食物。”
“他们自己也吃？”冈德难以理解。
“恶魔吃的，龙族自然也吃。恶魔不吃的…”洛奇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龙族还吃。暴食之名，岂是虚传？”
车厢微微颠簸，冈德的身躯也跟着晃动。过了好一会儿，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抬起头：“…咪是魔王大人。他们都这样称呼。原来你…呃…也是龙族的大公爵？”他努力回想着“帕蒙大公”这个称呼。
洛奇被这跳跃的问题弄得失笑：“龙族领地高度自治。帕蒙大公…不过是个方便行走的假身份罢了。”他解释道。
冈德听得半懂不懂，魔王这个名号已经代表一切的权威了，假身份这种事对他简单的心智来说还是太复杂了。他低下头，不再言语。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等了一会儿，见洛奇也没有再说话的意思，冈德有些闷闷地撅了撅嘴，伸手再次掀开了旁边的厚布帘子，想看看外面。
这一看，他瞬间愣在了原地！
帘子外的景象，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郁郁葱葱、带着荒野气息的森林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规模宏大、极尽奢华的园林！
奇花异卉散发着迷幻的光芒，虬结的古木枝干上镶嵌着闪烁火彩的宝石，清澈的溪流底部铺满了光滑的彩色卵石，在魔界特有的光线下折射出七彩霓虹。巨大的假山由整块深紫色魔力晶簇雕琢而成，蜿蜒的小径铺着打磨光滑、如同镜面般的各色宝石碎片。精致的亭台楼阁点缀其间，飞檐翘角，廊柱缠绕着栩栩如生的宝石藤蔓浮雕，窗户由切割成无数棱面的透明魔晶构成。整个园林如同一个巨大无比的、活着的珍宝陈列馆，流光溢彩，奢华得令人窒息。
冈德的眼睛瞪得溜圆，被这突如其来的、远超他贫瘠想象力的景象晃得头晕目眩，一时间完全失去了反应能力。
洛奇感知到了冈德的异样和车厢速度的放缓。“到了。”他平静地说。
果然，龙车缓缓停了下来。车外再次响起瓒尼那标志性的尖利嗓音，带着十二分的谄媚：
“帕蒙大公！尊贵的大人！地方到了！”
瓒尼动作麻利地跳下驾驶位，迅速将小梯子摆放稳当。他小心翼翼地拉开厚重的车门，对着洛奇深深鞠躬：“万分抱歉路上耽搁了您的时间！”他抬起一点头，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语速飞快但重点突出，“斐迪南阁下此刻正在主餐时间，按规矩不见外客。您的专属客房已备好，餐食也即刻奉上！请您稍事休息，待阁下餐毕，小的立刻为您通传！您看…？”
洛奇没有任何犹豫，只是微微颔首。龙族与恶魔之间有些诸多差异，唯有这点让洛奇不得不服气，只要地位摆在这里，就算只会点头就能过完十分舒适的一生。
瓒尼如同得了赦令，脸上爆发出狂喜！他极其麻利地侧身让开道路，一边尖声吆喝着仆役准备餐食，一边引着洛奇和还有些晕乎乎的冈德，穿过那片流光溢彩、宝石点缀的奢华园林，走向园林深处一栋被精心打理的花丛环绕的三层小楼——斐迪南的“翡钻之邸”。
瓒尼口中的“专属客房”位于小楼二层。推开镶嵌着紫水晶的厚重房门，一股混合着昂贵熏香、魔力晶石清冽气息和顶级织物味道的奢华气息扑面而来。房间内部极尽奢华，金碧辉煌，拥有功能齐全的小会客厅、宽敞舒适的大卧室以及与之连接的小露台，及设备完善的侧边浴室。
“斐迪南的用餐需要很久，今天是见不成面了…”洛奇说着，便开始脱掉那身沾着矿尘的简便外袍。冈德下意识地看了看窗外，炽昏时的霞光还未完全褪去。他不禁咋舌：这龙族一顿饭要吃多久？
等他再转回头，洛奇已经换上了一件合身的、看起来异常柔软舒适的淡黄色丝绒睡袍。他正毫不见外地打开镶嵌在墙壁里的巨大衣柜，在里面翻找着适合冈德体型的衣物。
冈德站在那璀璨的水晶吊灯下，巨大的身躯显得异常局促。他被这铺天盖地的奢华晃得有些不知所措。自诞生以来，他一直在亡命奔逃或在荒野挣扎，唯一对“安定住所”的幻想，便是源自与潘斯洛夫战斗时惊鸿一瞥的那个简陋干燥的山洞。可眼前这如同梦境般不真实的华丽房间…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和理解范畴，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惶恐和无所适从。他像个误入巨人国度的孩子，站在会客厅中央，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洛奇翻找了好一会儿，终于拽出一件尺寸超大、同样是丝绒，质地却略显陈旧的深蓝色睡袍。他转过身，看到冈德仍杵在原地，脸上那副茫然又带着点畏缩的神情，让洛奇忍不住想笑，但笑意很快又化作一阵细细密密的心疼。
“我的小冈德，”洛奇放柔了声音，朝他招手，“别傻站着了，快过来～先洗个澡放松一下身体，这一路风尘仆仆的。再看看这件衣服合不合身…”他抖了抖手中那件深蓝色睡袍。
听到洛奇的招呼，冈德才像是解除了石化，缓缓挪动脚步。他刚走到卧室门口，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进！”洛奇扬声应道。
门被缓缓推开。冈德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巨大的身体猛地一缩，迅速闪进了侧边的浴室里，还顺手带上了门——只留下了一条缝隙。
一个穿着整洁的龙族女仆推着银光闪闪的餐车走了进来。她对着洛奇微微鞠了一躬，声音平淡：“帕蒙大公，这是为您准备的晚餐，请您享用。斐迪南卿大人特意嘱咐，向您表达诚挚的歉意，今日无法面见您了。”
“嗯，知道了。退下吧。餐后我会推出去。今日无需再打扰。”洛奇随意地点点头。
“好的。”女仆再次鞠躬，干净利落地退了出去。
洛奇这才看向浴室门缝，轻笑道：“出来吧，小傻瓜。躲什么？你要陪我再吃些么？会很好吃的。”他知道冈德刚才躲进去，八成是以为又要被安排“吃龙”了。
冈德迟疑地推开浴室门，探出头来。当他的目光落在餐车上时，眼睛瞬间瞪大了！金边银盘上盛放着烤得焦香流油的岩甲兽肋排、晶莹如红宝石的浆果冻、点缀金箔的魔力浓汤以及各种精美点心…诱人的香气瞬间勾起了冈德腹中的馋虫！
“既然是暴食的领地，好吃的自然是多的数不过来。”洛奇看着冈德那瞬间亮起来的眼神，带着笑意轻声哄道。
冈德再也忍不住，几步就跨到餐车前，抓起肋排大快朵颐起来。他狼吞虎咽了几口，忽然发现洛奇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咪咪不吃？”冈德停下动作，疑惑地问。他将自己觉得最好吃的肋排推到洛奇面前。
洛奇摇摇头：“我不饿，本身也不用吃东西。”
冈德看着洛奇，脑海中瞬间浮现芙希娅在工坊里埋怨的眼神。他立刻放下食物，态度坚决：“咪不吃，我也不吃！”
洛奇被他逗笑了。拗不过他，只能象征性地切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冈德依旧紧盯着他，显然糊弄不过去。洛奇无奈，只能认真地吃了起来。最终，大部分食物还是进了冈德的肚子。
饭后，两人休息了片刻。窗外，暗红的天幕被深沉的靛蓝色取代，暮夜时降临。
“好了，该去洗洗这一身尘土了。”洛奇站起身，率先走向浴室。
冈德跟了进去。洛奇像往常一样，拿起散发着清雅香气的药浴魔皂和柔软的鬃毛刷，准备帮冈德清洗。虽然之前在旅途中，他们常在自然形成的火山温泉或水潭里洗澡，但往往距离较远。而日常的清洁，则依靠洛奇用魔力生成的、如同凝胶般的水史莱姆进行简单的擦洗。但随着冈德心智的成长，他渐渐对这种被当作幼崽般照顾的方式产生了微妙的不满。
当洛奇的手拿着刷子伸过来时，冈德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巨大的手掌笨拙地伸向洛奇手中的刷子，声音带着点坚持：“我…自己来。”
洛奇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欣慰的笑意。他并没有坚持，只是将刷子和魔皂递给了冈德，叮嘱道：“好，那你自己仔细洗。够不到的地方叫我。” 说完，他便开始脱掉自己的睡袍，准备先帮冈德放好浴缸的水。
冈德拿着刷子和魔皂，站在巨大的黑曜石浴缸旁，显得有些笨手笨脚。他学着洛奇以前的样子，将魔皂涂在刷子上，然后开始用力地刷洗自己的手臂和胸膛。动作虽然生疏，却带着一种认真和尝试独立的劲头。
洛奇则打开了龙首造型的魔力喷头，温热清澈的水流哗哗地注入巨大的浴缸中，水汽氤氲升腾。他背对着冈德，专注地调试着水温。
冈德一边刷洗着自己，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洛奇的背影吸引。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洛奇的后背上——那道曾经狰狞可怖、几乎将他撕裂的巨大伤疤所在的位置。
光滑平整！
哪里还有什么伤疤？白皙细腻的肌肤如同上好的玉石，在浴室晶石灯柔和的光线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冈德先是感到一阵由衷的高兴——咪咪的伤好了！但随即，一股莫名的失落感悄然漫上心头。
冈德的目光下意识地下移，落在洛奇腰间连接着膜翅的根部。那对平时蓬松洁白的翅膀此刻被水汽打湿，软软地贴伏在洛奇的后背上，显得格外小巧。
这时，冈德才清晰地意识到：褪去了宽大的衣袍，也失去了那对巨大翅膀的视觉修饰，洛奇的身体…原来是这样的纤细小巧！那单薄的肩膀，那盈盈一握的腰肢…与他记忆中那个强大、威严的魔王形象似乎产生了某种割裂感。水汽氤氲升腾，模糊了视线。他看着洛奇赤条条的背影，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和晕眩感突然袭来。
“水温…比火山温泉低啊…”冈德迷迷糊糊地想着，巨大的脑袋靠在冰凉的浴缸边缘，眼皮越来越沉重。
他迷蒙着眼睛，看到洛奇也抬起腿，迈进了巨大的浴缸。温热的水面微微荡漾，洛奇轻轻撩动水流，带起的涟漪一波接一波地、温柔地拍打在冈德宽阔结实的胸膛上。那轻柔而有节奏的拍击，像是最为舒缓的催眠曲…
再一睁眼，冈德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那张巨大、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床上。身上盖着轻暖光滑的丝被。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露台方向透进朦胧的灰白色微光。
他转过头，看到洛奇正背对着他，坐在床边的梳妆台前。洛奇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带着暗纹的黑色简便衣袍，正对着镶嵌着魔晶的镜子，慢条斯理地重新梳理着他那标志性的、垂至臀部的白色长辫。
冈德又看向露台的方向。厚重的丝绒窗帘拉开了一半，外面是魔界清晨特有的景象——晨雾时。浓厚的灰白色雾气弥漫在园林之中，将那些璀璨的宝石造景都笼罩在朦胧之中。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
洛奇似乎听到了床上的动静，他停下梳辫子的动作，转过身来。晨雾的微光映照着他俊美柔和的侧脸，碧色的眼眸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睡得好吗？小懒虫。头还晕吗？”他站起身，走到床边，轻轻拍了拍冈德露在被子外的粗壮手臂，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今天我们要动作快些了，得尽快通过斐迪南，去见暴食卿。”晨雾的微光落在他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翡钻之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