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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同心傀(二) 废了那天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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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出法随,一阵强大到捆缚四肢的威压便从头顶处砸下来,将她扯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
须臾转瞬间,她第一个看到的是大师兄阮长风。彼时他刚与玄易等人跟至村口,正是洋洋得意的时候。
他俊朗的面容上挂着笑,冲元香一个劲儿地挑眉道:“就凭你和沈听寒那点三脚猫的演技还想骗过大师兄呢?大师兄以前混迹市井,什么三教九流的家伙没见过?还不是被我们跟过来了!”
元香闻言,抱臂站在他对面,与沈听寒互对一眼长叹了口气。
这倒霉催的还真能跟过来。
“阮长风,我们不告诉你还不是因为……”元香话音未落,就被玄易打断。
他叉着腰略微俯身看她,浑身上下和佛修沾边的估计就是穿着和那个醒目的光头。
他说:“若是惧死,何苦入道。”
沈听寒左右环顾,伸手按住了几人愈加扯远的话头,道:“此处阴险,莫要粗心。”
柳伏意刚从黑暗中爬起身,想要靠近些再看看伙伴们的脸,画面就转瞬间从她身前剥离,紧接着灵光一闪,续下去的就是阮长风被一群无脸人捆住的场景。
他被牢牢捆着,一日在脸上划出数刀。
阮长风硬是一声不吭,连喊痛和唏嘘声都不屑于和那帮贼人说。
于是那讨不到好,问不到另外三人行踪的无脸人便愈加变本加厉,割去他的舌头,又将他倒吊起来,任血流过他的眼睛额头,流了满地。
柳伏意早已恨的咬牙切齿,然而怒到极点她却不能不平静下来,仔细思索到底是否还有转圜的余地。
阮长风被折磨的奄奄一息,可他始终留着一条命。
他吊在房梁上过了几个日夜,又听见门外传来那伙人的交谈声。
“找到那个女修了,不知道她什么来历,剑修竟然还随身放着不少毒虫,折损了不少弟兄……总之我们尚且难以近身。”
“女修……女子比男子对村子有用的多,抓住她了别轻易让她死。”
“可她不轻易出来,又有什么办法?再让她往里深入,恐怕一个阵眼就要被拔掉了。”
阮长风痛的几乎神志不清,却还是听清了那句——
“索性,里头这家伙不还没死吗?修仙的都讲义气,那女修不来,她就得背见死不救的愧。”
“老大真是聪慧,有愧必将道心动荡,对修仙者来说怕是不肯冒这个险。”
阮长风从话语间听出那所谓的女修便是元香,扯着唇角冷笑一声,用尽全力只能从指尖使出一点点的灵力。
然而只要一点点就够了。
元香给他保命防身的蛊虫,就从他发丝中孕育而生。
小虫爬至他脖颈,爬来爬去犹豫了好几圈,终于在阮长风“呜呜呀呀”急得快要落泪时,它下口了。
毒素顺着伤口蔓延他全身,浑身的疼痛让他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快要死了。
柳伏意皱着眉,看清阮长风死前那释然的笑意。
她默了默。
一人死罢,转而是第二个。
黑暗如潮水般涌退,又似千万鬼魅一扑而上,生拉硬拽地让她直视元香的梦魇。
顾元香与几人分开后,她的任务倒是完整的十分出色,毁了阵眼,要了许多贼人的性命。
只是能把她骗出去送死的,仍然是与她有情有义的伙伴。
阮长风即便是死了,他的尸首也仍被挂在村内的瞭望塔上,像个战利品似的晃晃荡荡。
顾元香红着眼,她知道自己今日大约是走不出这同心村。
索性四道阵眼,她们已经破解了两道,算是已经完成了此行的目的。
元香转眼望去沈听寒与玄易的方向,知道那两方阵眼未除,怕是他们也无暇分身顾及到阮长风。
顾元香从来不是个贪生怕死的人,她手持双剑,一人便杀去了村口塔下不远处。
贪生怕死饮尽鲜血,闪着夺人眼球的红光,她碎发凌乱紫袍微脏,冷脸环顾四周将她团团围住的无脸人。
柳伏意微微怔愣,喉头揪着十分难受。
她竟然都不知道,元香已经将她的霜月剑法练得得心应手了。
她都不知道元香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回了灵剑派后对元香疏于关心,元香却还是拼着一条命不要来保她前路无虞。
柳伏意张了张口,不忍再看元香是如何被擒,如何被拿去凌迟刮骨。
然而那些画面岂是她闭眼就能够摆脱的,她闭上了眼,那画面就出现在她脑海,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元香平日里娇惯,然而面对贼人却是个实打实的硬骨头。
问她什么,不答。
要她什么,不给。
她也明知自己的下场不会好,活着恐怕被利用,冷哼一声挨了几个耳光,逞一通嘴强,便用早已藏好的毒虫又换了不少鬼魂垫背。
许是她的蛊虫太过恐怖,元香死后,村里贼人也并不敢再接触她的尸首,只敢随便找了块儿菜地埋了。
柳伏意看完了,她麻木到流不出眼泪,定定地,语气里掺着极度的不耐和冷漠。
“下一个呢。”
天道“哟”了一声,恨不能现身与她一起细观。
下一个死的是玄易,但他本可以不死。
玄易毁了第三处阵眼,正在前往找沈听寒汇合的路上,他知道沈听寒灵力算不上强,又是个医修,若遇到什么不好的怕是难以应对。
他刚要找到沈听寒,见着他使尽力气破除阵眼的样子,转眼便见到闻声而来的贼人。
玄易默了默,转而看了一眼沈听寒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便抢先从草丛中奔出去。
若是沈听寒也被抓了,只剩最后一个阵眼,功亏一篑,他可没有多余的力气再破一个。
可要是他被抓了,大不了一死。
死了,能见长风和元香,还能保住听寒和伏意。
没什么不划算的。
“各位施主有话好说啊不如小僧先给诸位念经静心啊?”
……
“你这么爱念经,就跟你日夜供奉的佛祖待在一起念到死!”
“切。”
玄易当真在那佛像的一片漆黑中一直念着经。
柳伏意听出了那是什么经文。
他是撑着一口气,在为长风和元香超度。
柳伏意更加不是滋味,然而剩下沈听寒的死状,她确实是有些不敢看了。
到底是多大的仇怨,连一个全尸都不肯给他。
他是破除邪阵的最后一关,所有贼人的恨都免不了在他身上加倍爆发,那是不是沈听寒生前会遭受更惨烈的折磨呢。
天道察觉出她的识海震颤,终于吐出了一句按捺已久的话。
“你果然很在意这个人。”
“可他因为你,死得七零八落。”
柳伏意冷哼一声,识海中她与天道对峙,一双发狠的眼睛死死盯着手里的神剑。
“所以呢,因为我想活下去,你就认为我背叛你,借妖邪之祸折磨死他们?”
天道与天命生的别无二致,只是更添几分薄情的神态。
他摇摇头,道:“我从来就没有不让你活下去,我说过你听我的话,我就会让你长生不死。可你又生凡心,又几番试探忤逆……”
“我可以让你短寿,自然也可以让你长命。吾乃天道,世间万物以吾的意志而存续,你也不例外。”
柳伏意终于平静了一些,即便她满脸藏不住的厌恨,语气中的狂傲也丝毫不愿收敛。
“我要如何才算听话?我听话,你就可以应我所求?”
她红着眼,倔强的很。
天道望着她竟是稍稍顿了,只回答了她第二个问题。
他的语调平静无波,解不开的偏爱之余,又带着些许的痛惜。
“对,只要你不再胡闹,我就会应你所求。”
柳伏意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猛地朝天道跪了下去。
“除了拜师礼时,我从未跪过也不愿意跪任何人。”
柳伏意俯下身,恭恭敬敬地,忍着满心的愤懑,朝他磕出三个响头。
“我知错了,求求你,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她不想哭,但一想起那三人死前的模样,想起沈听寒不知遭遇过怎样的折磨,眼泪就从她眼眶里溢出来。
柳伏意无奈了,她的声音都变得颤抖,染上极为明显的哭腔。
“天命,我的天命,求求你。”
“求你帮帮我。”
“我不想他们死。”
她跪在地上呜咽,一直保持着磕头求饶的姿势,泪水浸没了她的手背。
以至于她都不知道天道是什么时候消散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哭求,才换来了一点点生机。
天命似乎是听到她的求告,代替天道现身识海,而与天命剑灵纠缠不分的,似乎是那座古碑恨的发黑的怨气。
天命周身仍然沐浴着一层圣洁温柔的光辉,哪怕牵扯着怨憎,那抹温和的神光也仍然能给予柳伏意些许安抚。
她抬起头来,天命轻柔地替她逝去眼泪,然而却并未开口。
那无尽的恨意中,幻化出一个纯黑色的人形,更像是走火入魔后暴毙而亡的幻影。
那幻影肆无忌惮地站在天命身后,一双凉薄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柳伏意,将她的狼狈可怜都收进眼底。
幻影只说了一句。
“若你有胆,断了自己的天赐灵脉,那混账东西就再也窥视不了你的一举一动。”
天命没有对幻影的冒犯出言阻拦,反而小心地同柳伏意道:“既然你的伙伴愿意为了你付出,此处的凶险也已湮灭,不如就到此为止吧?与天道对着干,不会有好下场的。”
幻影饶有兴趣地托腮,见天命不打算让他的主人冒险,才又看热闹不怕事儿大似的,补充说:“天命剑主,神剑之主,自然有许多旁人不知道的秘法。”
黑影笑了笑:“我记得,时间之术,足以逆转乾坤,救回你的朋友。不过反噬极强,看你肯不肯用喽~”
天命终于恼了,可他似乎与那黑气缠绕相伴根本脱不开身,让黑影离开不再蛊惑柳伏意的方式,就是二人一道从她识海中剥离。
柳伏意醒过来时,她躺在同心村的泥巴路上,脸上的泪水风干,留下了许多道杂乱的泪痕。
“天赐灵脉吗。”她抬起一只手腕,看见筋脉中混杂着几缕梦幻的金银仙气。
柳伏意举剑,将浑身的天赐灵脉砍断。
她喷出一大口血来,顺手擦了擦嘴,又像个没事人似的,忍着所有的不适,搜索枯肠找到那所谓的时间之术。
“方寸混沌,光阴千秋。”
“时间之术,原来如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