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甘之如饴 宋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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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唯谨在厨下消磨了小半日。竹筛悬在梁下，蜜渍金橘裹着糖霜，阳光斜照时糖粒如碎星闪烁，倒比她腕间那只累丝银镯更添几分活气。
案角青瓷小罐是姐姐生前收腊梅干的，釉色被年月浸得温润，罐口还沾着半片枯瓣。她摆最后一块芙蓉糕时，衣袖扫过案沿，罐子“当啷”滚落，细碎金黄便簌簌落在蓝释鞋尖前，像撒了把碎金。
“阿娘！”蓝释穿石青杭绸小袄，领口滚着湖蓝锦边，腰间双鱼玉佩撞出清响，他捡起罐子凑鼻尖嗅，眼里盛着两捧日光：“这花好香，像槐桉身上的味道！”
槐桉着月白绫罗夹袍，袖口暗纹寒梅随动作轻晃，闻言从袖中摸出块腊梅糖——正是前日宋唯谨让嬷嬷送去的，糖霜半融，沾在指腹像落了层细雪。“是宋夫人给的糖香。”他轻声说，睫毛垂落时，在眼睑投下浅影如蝶翼。
宋唯谨俯身拢起腊梅，指尖触到罐底刻着的“岁安”二字，那是姐姐的笔迹。“你姨母总说，腊梅要趁雪后收，才留得住三分寒香。”她递过芙蓉糕，粉白糕体上的梅瓣碎像揉碎的霜花，“配着糖吃，甜得更久些。”
蓝释早咬了大半，梅香混着米甜在舌尖炸开，含糊嚷：“阿娘的手艺，该让月宫的嫦娥也尝尝！”槐桉小口抿着，嘴角漾开浅弧，眼里浮起星子：“像把冬雪揉进米里，清得能沁出蜜来。”
她转身剥蜜金橘，糖霜沾在指尖，黏意忽然撞开旧窗——那年深冬，姐姐坐暖炉边剥橘，炭火光映着她蜜合色的袄角，总把最饱满的瓣递来，自己嚼带籽的络，说“妹妹嘴嫩，该多沾些甜”。指尖微顿，正见槐桉把杏仁酥推给蓝释，蓝释又将金橘塞过去，两个小脑袋凑在一处，嘀咕着要给麻雀“铺梅瓣褥子”，声音脆得像檐冰初融，一滴，又一滴，敲在人心尖。
阳光移过窗棂，木格影投在桌上，蜜金橘的圆影挨着芙蓉糕的方影，像幅歪歪扭扭的画。蓝释伸手够影子里的“金橘”，指尖戳到槐桉手背，两人笑闹着用手指“抢影子”，槐桉忽然停手，指着她鬓边：“宋夫人头发上沾了糖霜，像落了星星。”
宋唯谨抬手拂去时，瞥见自己的影子正落在两个孩子影间，三团影子挨挨挤挤，竟像是天生该凑在一处。水汽漫过眉眼时，她忽然看清槐桉笑时眼角浅弧——与姐姐怀他时描眉的模样如出一辙。当年姐姐抚着孕肚笑：“等这孩子落地，替我陪着你，年年梅开，寒香不断。”话音像凝在窗棂冰花上，人却已成穿堂风，来去无痕，偏又处处留痕。
“阿娘你看！”蓝释指着院外，墙头探出几枝红梅，殷红花瓣沾着残雪，像打翻了砚台里的朱砂。“吃完糕去折些，”她忽然说，“阴干了收进瓷瓶，明年此时还能闻见冬香。”
蓝释欢呼着跑出去，槐桉留下收碟碗，青瓷碟摞得齐整，袖口寒梅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宋夫人，”他抬头时眼里盛着怯生生的期待，“明年收梅时，我能来帮忙吗？”
宋唯谨望着他，想起姐姐临终攥着她的手说“甜日子在后头呢”，那时只当安慰，此刻却忽然懂了。她点头，笑纹漫过眼角：“好啊，等雪片再落时，咱们一起晒梅如何？”
槐桉眼睛亮起来，追蓝释去了。院外折花的笑声混着梅香漫进来，缠上檐下的风铃。那串琉璃风铃是姐姐嫁来时带的，阳光照过，投下五色光斑，叮铃脆响里，像有谁在说“日子会甜的”。
宋唯谨摩挲着帕子上磨亮的腊梅绣线，忽见槐桉跑回来，小手捧颗红果，红得像盏小灯笼：“宋夫人，这个甜。”
她接过来，指尖触到孩子温热的手，像触到当年姐姐递来的橘瓣。将野果放进碟中，挨着半块桂花糕，两缕甜意轻轻挨着，像两截时光终于在这一刻，悄悄接在了一起。风卷着香，摇着铃，阶前的梅还在开，仿佛要把这暖，送向岁岁年年。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甘之如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