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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吵散愁结 ...

  •   暮色漫过朱红廊柱时,最后一缕金辉正恋恋不舍地吻过将军府的飞檐翘角。
      蓝桉的影子被拉得愈发修长,像一道沉默的墨痕,沿着泞滑的石板路蜿蜒而上,攀附在斑驳的朱墙上,与墙内隐约的灯火交织成一片朦胧的昏黄。
      武弁的青衫在暮色里泛着冷光,他趋步至书房外,靴底碾过阶前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檐角铜铃被风拂动
      “叮铃”一声撞碎了满院寂静,他连忙躬身,声音压得更低:“将军,怀大人的遗孀已从丁虎镇接回,此刻在偏院安置着。”
      书案后,蓝启安身着玄色常服,领口绣着暗金云纹。他指尖正捏着半枚残棋,闻言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嗯”,声线沉得像檐下悬着的铜钟。 “让他先梳洗,打理妥当再引过来。”指节在棋案上轻轻叩了叩,他忽然抬眼,烛光在深黑的眸子里跳动,“丁虎镇那边……没出什么岔子?”
      武弁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抵到胸口,声音细若蚊蚋:“回将军怀夫人的身体早就熬不住了,能走到丁虎镇全是硬撑着在……腿上也受得伤,怀夫人见了咱们的人,知道我们能护着小公子,当时我们又被巡查的士兵看到了,然后……怀夫人……便一头扎进了镇口的冰里……”
      蓝启安捏着棋子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木棋与案面相撞,发出一声闷响,他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喉间滚动半响,终是化作一句沉叹:“终究还是未将她带回来,可惜呀……”
      二刻钟后,书房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女郎穿着一身月白襦裙,眉眼温煦如春日暖阳,怀中抱着个四五岁的孩童。
      那孩子裹着件半旧的锦袄,小脸红扑扑的,却透着一路风霜的苍白。
      他怯生生地抬眼,睫毛像两把沾了霜的小扇子,飞快地扫过屋内陈设,撞见蓝启安望过来的目光时,立刻像受惊的小兽般垂下头,发髻上缀着的绒球随着细微的颤抖轻轻晃动。
      蓝启安起身时,玄色衣袍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沉水香。
      他从女郎手中接过孩童,掌心触到孩子后背的震颤,声音不自觉放柔:“你且退下吧,对外只说是远房亲戚的孩子,莫要声张。”
      “是将军,初桃明白。”女郎敛衽行礼,退出门时,裙裾扫过冰凉的地砖,带起几缕微尘,在烛光里悠悠打转。
      他低头望着怀中小小的身影,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槐桉,还记得蓝伯伯吗。”
      孩童的肩膀猛地一颤。这个声音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强忍许久的堤坝。泪珠“啪嗒”一声砸在蓝启安衣襟上,紧接着便如断线的珍珠般轰然坠落,顷刻间浸湿了大片锦缎。
      “蓝伯伯……阿娘为什么不跟来?”他哽咽着,小手死死揪住蓝启安的衣襟,指节泛白,“他们说阿娘睡在冰里了……”
      蓝启安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只能任由那滚烫的涕泪洇透衣料,顺着温热的触感蔓延到心口。掌心轻轻拍着孩子颤抖的背,动作生涩却带着小心翼翼的疼惜,仿佛怀中有一件易碎的珍宝。
      偏院卧房内,药炉正“咕嘟”轻响,药香混着淡淡的乳香弥漫在空气中。婢女青禾踮着脚走到床边,声音压得像一缕烟:“夫人,将军从丁虎镇带回个孩子,听初桃说是……怀家的小公子。”
      宋唯谨正坐在床头,素手轻轻覆在小儿滚烫的额头上。她穿着一身烟霞色寝衣,乌发如瀑般垂落肩头,肌肤在烛火下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
      闻言,她秀眉微蹙,眼尾掠过一丝忧色,却偏要冷声斥道:“小声些,释儿刚睡熟。”指尖探了探儿子的颈窝,确认热度未退,才抬眼看向婢女,“丁虎镇离戍边地界不过百里,他倒敢在那地方动手,是嫌这府里的麻烦还不够多?”
      青禾偷觑着她神色,见她虽语气刻薄,指尖却攥紧了锦被,便识趣地闭了嘴:“奴婢告退。”
      屋内只剩药炉的轻响与帐中小儿均匀的呼吸。宋唯谨望着帐中儿子烧得泛红的小脸,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心内的火气便如野草般疯长。“那莽夫当真好生鲁莽!”她无声地啐了一句,指尖攥得发白,“从戍边路上抢人,这要是被捅到御前,别说护着谁,怕是连释儿都要被牵连!”
      帐外的风卷着槐花香飘进来,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少顷,她扬声唤道:“玉疏。”
      侍立在外的婢女应声而入:“夫人。”
      “去看看将军在哪儿,让他回来用膳,我有话要与他说。”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只是指尖在锦被上轻轻划着,留下几道浅浅的印痕。
      半柱香的功夫,暮色已浓如化不开的墨。蓝启安解下腰间玉珏,指尖抚过鎏金门环,檐下归燕掠肩而过,翅尖带起一阵槐花香,簌簌落在他肩头。
      手掌落下,雕花木门“吱呀”洞开。屋内的药香裹挟着暖汽扑面而来,与他身上的寒气撞在一起,凝成细微的水珠,沾在眉梢。
      宋唯谨正坐在桌边,素手抚过案上的青瓷药罐。她今日梳着随云髻,鬓边斜插一支银流苏簪,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像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
      听见动静,她缓缓回头,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纵然唇间含着几分嗔意,那点愠怒也像是寒风吹过的湖面,转瞬便化作眼底的清寒。
      “你还知道回来?”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碴子,“将军如今可是大忙人,既要管军中事物,又要捡些来路不明的孩子,这府里的饭食怕是早入不了眼了。”
      蓝启安将玉珏随手放在案上,发出“叮”的轻响。他目光掠过她鬓边晃动的银流苏,落在窗台上那盆将谢的晚菊上——花瓣蜷着焦边,像被霜打过的蝶,蔫蔫地伏在枝头,正如他此刻欲言又止的神色。
      “释儿怎么样了?”他避开她的目光,声音里还裹着廊下的寒气。
      宋唯谨正用银筷拨弄着茶盏里的残茶,碧绿的茶叶在水中打着旋,沉下去又浮起来,像是解不开的结。闻言,她连眼皮都未抬,只将筷尖在盏沿轻轻一划,发出细碎的瓷响:“不好。”两个字从齿间挤出来,带着冰碴子,“还在发烧,刚喂了药睡下。”
      蓝启安“嗯”了一声,取过茶壶自斟了一杯。茶汤注满时,他随手将茶壶搁回案上,水汽氤氲中,两人之间的沉默像一道无形的墙。
      少倾,婢女已将碗筷摆好,水晶帘外的蓝桉树影斜斜切进来,落在青瓷碗沿,像一道洗不掉的旧痕。
      桌上煨着的莲子羹还冒着热气,琥珀色的汤汁里浮着颗颗饱满的莲心,旁边碟子里的酱鸭舌油光锃亮,是他素来爱吃的。
      可宋唯谨始终望着窗外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空碗沿。檐角的风铃被风撞得轻响,惊飞了枝上栖息的雀鸟,却惊不醒这满室沉寂。蓝启安夹起的鸭舌在唇边停了停,终究又放回碟中,油星溅在素白桌布上,像一滴洗不净的血。
      “怀兄在殿柱前倒下时,”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手中还……”
      宋唯谨猛地抬眼,眸中寒光乍现打断他道:“所以你就把这祸根从路上劫回来?蓝启安,你别忘了释儿!他如今病着,你倒有闲心管别人的死活!”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顿住,侧耳听了听帐内的动静,见没吵醒孩子,才压低了声音,眼底却浮起红丝,“这府里若因一个罪臣遗孤出了岔子,我看你怎么对得起……”
      “我会护好他们。”蓝启安打断她,声音低沉却坚定。
      宋唯谨怔住了,银筷从指间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望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忽然想起半年前那个雨夜——他一身戎装闯进来,靴底带着泥,手里攥着先姊留下的半块玉佩,哑着嗓子说“我会护好释儿”。那时的他,也是这样沉默着,肩头落满风雨,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执拗。
      药炉“咕嘟”一声,又沸了。水汽漫上来,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窗外,蓝桉的影子仍在青砖地上匍匐,像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却又在月光漫上来时,与廊下的槐影渐渐交叠,难分彼此。
      蓝启安忽然起身,走到床边掀开帐子。宋唯谨想拦,却见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释儿滚烫的额头,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蝶梦。帐外的风卷着槐花香飘进来,落在他发间,也落在释儿微蹙的眉尖。
      “我去看看槐桉。”他放下帐帘,声音轻得像叹息。
      宋唯谨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玄色衣袍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沉水香,与药香交织在一起。她忽然发现,那盆蔫了的晚菊旁边,不知何时多了朵新开的槐花,嫩白的花瓣上还沾着夜露,在烛火下闪着微光。
      檐下的风铃又响了,这次却像是带着暖意。蓝启安的脚步声渐远,书房方向隐约传来低低的哼唱——那是先姊生前最爱唱的童谣,他竟还记得。宋唯谨望着窗台上交叠的树影,指尖轻轻按在胸口,那里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暖融融的,竟分不清是药炉的热气,还是心底悄然化开的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吵散愁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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