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半世》陌陌远上

3、赴宴

　　太平三十八年，十二月初五，不宜远行。
　　一早上，天开始洋洋洒洒的飘着雪花，天蒙蒙亮的时候，梨香和小月踩着院子里的雪从小院的一边到了另一边世子的房间。房檐间悬挂的大红灯笼还亮着，照得雪地显出红黄色。外间的守夜小厮看着两个人来，道了声安好，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悄然离去。梨香将世子今日要用到的东西安置好，回身看见站在门口的小月用力的搓着已经通红的双手，呼出的热气没有到达手上已消失干净，
　　“你去通知水房备下世子梳洗用的热水，今天是世子的大日子，千万别出了差错。”
　　“是。”小月巴不得立马去水房这种温暖的地方。她转身要走，梨香叫住她，让她顺便去厨房吃了早饭，等会来替换她。小月答应着，一溜烟没有了影子。
　　梨香轻轻推开内门，里面没有任何声音，昨夜点起的熏香已经燃烧尽了，香炉里面没有火光。
　　梨香熟练的从柜子里面翻出了一套米色绣着金色蟒蛇的外套，一双黑色绣祥云金边的鞋子，放到一边的椅子上，轻轻卷起里间的帘帐，没有想到世子已经坐起来了，一双眼睛不住的打量着在自己面前神情自若的梨香。
　　“世子今天醒的真早。”梨香低声说着，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去门外叫负责梳洗的丫鬟进来，反而是站在原地，灰蒙蒙的屋子中的光线映照不出任何神情。
　　世子忽而从床上跳下来，赤着双脚站在地上，惨白色的脸上露出深深的黑眼圈，活像在地狱中走过一遭的怨鬼。
　　“你到底是谁？”
　　梨香不说话，一双稍显细长的眼睛盯着世子，那眼神仿佛穿透了世子的身体，看到了更深处支配身体的灵魂，让世子不自然的打了个寒战。他在估计自己和对手的差距。
　　“我咬了这个猎物，这是我的了。”世子说着，声音尖细，梨香微微皱眉。
　　“你不是还没有吃下肚子么？”梨香回答说，世子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梨香回想了一下小兔所说的所谓“妖的生存法则”，但是却想不到有一条法则能适用于眼前的这个情景。何时人类的魂魄也如客栈中的面，咬过一口的就算印下烙印了？
　　“放开他。”她说，顿了一下，又接着说，“这个宅子的人你都不能碰。”
　　“哈哈，你以为你是老几？老子凭什么听你的？”他说着，右手已经向她袭来。
　　梨香确实想不出来有什么理由能让他听她的话离开世子本体，但是，她知道有一条定则是从古至今从未变过：弱者要屈服于强者。梨香虽然不屑于这种方法，但是她不否定，有些时候，这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
　　眼前小孩的手幻化出了黑色皮包骨的爪子，阴寒的尖指甲闪过银光出现在梨香的面前，梨香一记手刀，狠狠的劈下，世子大惊，他以为梨香是想要这个身体，笃定了梨香不会伤到世子本体，没有想到梨香用力准狠，若是被她打中，莫说是本体，就是他自己也会被伤到，他急忙回撤，却不妨梨香已经扣住了他的命脉。
　　世间任何生灵都有自己的弱点，不存在绝对强大的人，只是有些生灵善于隐藏自己的短处。梨香稍微用力，世子已经冷汗直下了。
　　“这个理由够么？”
　　“够够够，”世子答应着，梨香松开了手，世子左手忽而弹过来一个火球，梨香躲闪一边，右手迅速起印，将空间封闭起来，世子逃跑不成，又自知斗不过梨香，只能站在原地。
　　两个人维持着沉默站了一会，门外传来了丫鬟的声音，“梨香姐，世子再不起来就误了去太子府的时辰了。”
　　“知道了，世子这就起。”梨香应着，是时候做个了结了。
　　“两个选择，你自己出去，或者我散了你的修为，将你赶出去。”
　　世子恶狠狠的盯着她，他忽而闭上眼睛，浑身如软泥一般倒了下来，梨香上前一步接住世子，同时撤掉了结界，鼠精在结界消失的一瞬间已经逃出了这个府邸，梨香将世子扶到了床榻之上，趁着世子还未清醒，将屋内毁坏的物品恢复如初。
　　“梨香，”身后忽然传来声音，原本惨败的脸上已经有了一点血色，一双湿润的眼睛看着眼前熟悉的身影。
　　“奴婢在，”梨香回答，世子盯着她许久，说道，“我做了一个可怕的梦。我梦见父王不要我了。”
　　“梦呢，就是在现实中不会发生的事情。”
　　世子笑了，问道，“什么时辰了？”
　　“还有两个时辰就是去太子府的时候。”
　　世子忽而从床上跳起来，双脚站到冰凉的地面，又跳回到床上，不甘心的坐在床边，双脚腾空，有些埋怨的说道：“你怎么不早叫我。”
　　梨香招呼门口的侍女，里间门敞开，呼啦啦进来了一群女子，钗环相撞，声音悦耳。她们一子排好，轮流上前，这个端水，那个拿毛巾，一切仅仅有条。
　　穿戴完毕，小月端着一碗蔬菜粥进来，世子就着梨香的手喝了几口，便要出去，梨香跟在他身后，让小月去厨房包两块世子爱吃的糕点跟过来。
　　今日是世子的诞辰，因为简王不在，太子便自作主张，为弟弟的继承人办了个生辰宴。午时之前，世子与二夫人便要乘车到太子府去。既是生辰，世子出了自己的小院之后第一件事情，便是到后院去拜了亲生母亲大夫人的灵位，早已经站在后院门口的二夫人又说了几句话，一身雪白的狐裘衬得她小巧玲珑，颇有风姿。
　　拜祭了母亲之后，世子便一直不太说话，脸色也不是很好，梨香只当他是思念母亲，也并不多说话，只是上了车之后，用手帕捧着几块世子爱吃的糕点，放到他手中，让他路上垫垫肚子，等会到了太子府，虽说有山珍海味，但往来寒暄，不知能吃上几口。
　　“梨香，父王原本说是在我过生日的时候回来的，”世子说，他放下咬了一口的糕点。“不过我已经习惯了，去年也是，想来我们这种皇族，是体会不到普通百姓家的天伦之乐的。”
　　梨香帮世子用披风盖上腿，说道，“既有父母儿女，便有天伦之乐，只是形式不同而已。”
　　世子坐在那里，半饷不语，他盯着眼前的绿豆糕，忽而低声说道，“这绿豆糕，原是母亲最爱。”
　　“世子，天下的母亲最爱的便是自己的孩子。”梨香说道，“你能好好活着，便是你母亲最大的心愿。”
　　世子忽而有些害羞，他知道母亲对自己的感情，只是这些话经由一个外人嘴里说出来，总是让他觉得有些怪。他转过头，眼睛看着窗外的风景，低声说道，“我已经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