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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四章 梅花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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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花开得最盛那日,账房领来个小姑娘。
她缩在廊下的阴影里,粗布裙被雪水浸得发沉,手里攥着半块冻硬的麦饼,指节冻得像紫萝卜。牙婆在一旁絮絮叨叨,说这孩子是从梁国边境逃难来的,爹娘没了,性子却还算伶俐。
南枝正折了枝红梅要插瓶,闻言便停了手。她听见动静抬头,眼睛亮得惊人,像山涧里没被冻住的水,只是那点光亮很快就怯怯地暗下去,慌忙往地上跪,麦饼“啪”地掉在雪地里,沾了层白霜。
“起来吧。”南枝把梅枝递给侍女,弯腰拾起那半块饼。饼硬得硌手,想必是攥了一路。南枝拍掉雪递给她,“先吃点东西。”
她愣愣地接过去,咬了一小口,大概是太干,噎得直蹙眉,却不敢抬手抹嘴角的碎屑。我忽然想起自己刚到庆国那会儿,第一次吃庆国的酪饼,也是这般拘谨,怕失了梁国公主的体面,又忍不住贪恋那点甜。
“你叫什么?”
“回公主,奴婢元芷。”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却咬字清晰。
“元芷……”南枝念了遍这名字,倒像梁国山间的香草,“留下吧。”
牙婆喜笑颜开地去领钱,元芷还僵在原地,手里的饼捏得更紧了。南枝让侍女带她去换身干净衣裳,瞥见她转身时,后颈有道浅浅的疤,像被什么利器划的——许是逃难路上遭的罪。
头几日她总躲着人。南枝在书房看密信,余光瞥见她捧着茶盏的手在抖,热水溅在袖口也不敢作声,只咬着唇往下咽。夜里批阅文书,见她捧着烛台站在廊下,影子被拉得老长,像株没扎稳根的草。
南枝叫她进来烤火,她却吓得差点把烛台摔了。炭盆的火映着她的脸,才发现这孩子眉眼其实生得周正,只是太瘦,颧骨都突出来了。我拿起她白日里绣坏的帕子——庆国的针脚太密,她学不来,绣得歪歪扭扭。
“你看这里,”南枝拈起针,在帕子上补了几针,“梁国的绣法要松些,像云飘在天上,不用太拘谨。”
她盯着我的手,忽然红了眼眶:“公主……也会做这些?”
“小时候跟着母妃学的。”南枝笑了笑,想起母妃总说我绣的莲花像被水泡过,软趴趴的,“她还说我手笨,不如宫里的绣娘。”
元芷的眼泪掉在帕子上,晕开个小水点。我没再说话,只把那帕子塞给她:“拿去改改,明儿给我。”
第二日她把帕子送回来,竟真的改得像模像样——庆国的密针在外圈,里面用了梁国的松针,两种纹路缠在一处,倒有几分意思。我赏了她块桂花糕,见她捧着糕点退出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那日去库房翻旧物,想找支梁国的玉簪,却在樟木箱底翻出个布偶。是幼时母妃给我缝的,穿着小小的宫装,胳膊却掉了只,是南枝自己用红线胡乱缝的,针脚歪得像虫爬。元芷正好进来收拾,看见布偶,眼睛亮了亮。
“会补吗?”南枝把布偶递给她。
她接过去,指尖轻轻摸着断口,点了点头:“奴婢试试。”
傍晚她把布偶送回来,胳膊缝得整整齐齐,还用金线在接口处绣了朵小小的迎喜花——庆国的花,她说:“这样就看不出来断过了。”
布偶的脸对着我,朱砂点的痣还鲜亮,忽然就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下来。我从妆匣里挑了支银簪,簪头是庆国匠人打的迎喜花:“这个送你。”
她慌忙跪下,簪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奴婢……奴婢不敢。”
“拿着吧。”南枝把簪子捡起来,插在她发间,“在使馆住着,总要有件像样的东西。”
烛光里,那朵银花映着她的脸,竟也有了几分活气。她摸了摸簪子,忽然抬头看我,眼睛里的光又亮起来,这次没再暗下去。
后来有次宴饮,庆国的郡主见元芷端茶时手背上有冻疮,撇着嘴说:“梁国来的奴婢就是粗笨,连杯茶都端不稳。”
元芷的脸瞬间白了,手一抖,茶水差点泼出来。南枝接过茶盏,淡淡道:“她是我从梁国带来的,手粗,是因为替我浆洗了太多旧衣裳。那些衣裳上有梁国的梅香,她怕洗坏了,总用手搓,难免冻着。”
南枝把茶递到郡主面前:“这茶是她按梁国的法子煮的,添了点庆国的蜜,你尝尝?”
郡主讪讪地接了,元芷却在退下时,偷偷往南枝这边看了一眼,眼里的光像落了星子。
夜里她来给南枝捶腿,南枝正翻着母妃捎来的信,说梁国的梅子熟了,可惜我吃不上。元芷忽然说:“公主,奴婢知道个偏方,用生姜和艾草煮水焐脚,能治冻疮。”
不等我应,她第二天一早就跑出去,买回大包的生姜艾草,在炭盆上煮得咕嘟响,小心翼翼地用布包着,要给我焐脚。
“烫吗?”她低着头,声音里带着怯。
南枝把脚放进布包里,暖意顺着脚踝往上爬,熨帖得很。抬头时,见她鬓角还沾着点雪沫,许是出去时又下雪了。
“元芷,”南枝笑了笑,“你缝的布偶,比我母妃缝的好看。”
她猛地抬头,眼睛亮得惊人,像极了初见时那双眼,只是这次,再没怯怯地暗下去。炭盆的火噼啪响着,映得她发间的迎喜花闪闪发亮,忽然就觉得,这庆国的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梅枝上的雪簌簌往下掉,落在窗台上,融成小小的水点。我望着那支迎喜花簪,忽然明白,有些根,不一定非要扎在故土里。就像这孩子,就像我,在异乡的雪地里,彼此护着这点暖意,倒也能把日子过出点滋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