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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恋痛 “我也很 ...


  •   林媞的嘴唇肿了。

      上嘴唇疱疹泡破掉时,她正在套卫衣,帽子边缘刮到破口,疼得她啊了一声。

      “激活型HSV-1病毒确认。”系统提示冷冰冰的。

      她凑到镜子前观察它,肉眼看不出来和痘痘的区别,像嵌进肉里的小火山口——

      疱疹病毒不致命,因此科学界几十年来都不研发疫苗,社会新生儿监管局在婴儿出生时就注射过一次广谱疫苗,偏偏这种病毒漏网。

      手指靠近上唇,审慎者提示,“有卫生感染风险,不要摸。”

      真痛。发炎了。

      不是“算法内的疼痛管理”那种经过审慎者削弱的生理信号,是未经缓冲、跳过前额叶处理的新鲜神经刺激。

      她蹲下来收拾床底的东西时突然想,“我是不是……有点恋痛?样本数据不足。”

      橱柜里上次买的创可贴还没拆封,林媞没再深想。宿舍很快会被下一个人入住,她的东西只需分两类:保留或舍弃。

      宿舍系统会自动扫描“无主标签”的物件,变卖或回收,最后自动结算货币打入她账户。
      妈妈买的纯棉内裤,睡衣都让蓝珀叠好了,旧床垫、热水壶、一盒未拆的思觉调节茶包都留下。

      蓝珀全名蓝珀灯,是她六岁时母亲带她一起挑的电子宠物,全息形态是带有蓝色尾焰的小灯,闪着透明的靛蓝宝石光泽。

      正整理着,cakey来了消息。

      【蓝珀灯:Cakey请求是否可以将你的子宫挂牌信息告知林羽愿。】
      【cakey:虽然我有子宫管理中心的二级权限,但要先问小宝宝是否同意呀?】

      林媞盯着那个对话框好几秒。

      然后回了“是,cakey,你能帮我调用子宫中心的文件吗?”。
      【cakey:不好意思呢宝宝,我只效忠林羽愿一人!】

      林媞感到无语,还真是公私分明呢,但她没说什么要带给林羽愿的消息。她不原意和别人构成过度分享和情感依赖的关系。

      蓝珀思考一会儿,亮着天空仿色氛围灯浮现在她耳边:“媞媞,我觉得你现在和你母亲的关系,像是在进行一次大脑内的情感剥离手术。”

      林媞:“是啊。你们现在对我来说,都是fake friend。”

      蓝珀变出一个流泪云朵的表情。

      林媞把最后一袋书放进外送箱,准备离开学校。她要搬去子宫资源监管宿舍了。

      挂牌后,她的社会身份码变成“中等级资源贡献者”,系统为她分配了一个比现在大十平米带阳台的独立舱位宿舍。

      林媞看向窗外的榉树,冬天的枝丫是灰褐色的,正在蜕白色的树皮。她常在晚上看叽叽的喜鹊成群飞回,在树上调整睡姿,她喜欢它们蜷成白色毛团的样子。
      后面是学校的小亭子,翘着檐角,夏天会围着碧绿的枫树和结红果的南天竹。
      “不哭不哭,有分离焦虑啦,要不要情感--”
      “不用。”林媞打断它,“蓝珀,帮我留存全部影像和气味档案。”

      离开前,她接到学校系统发来的提醒:神经科学课程结业聚会将于当晚6点在市中心指定餐厅举行。该活动为学校与商业利益挂钩的“社会融入体验单元”考核,缺席将计为“社交评估-不及格”。

      她无奈确认参加。

      餐厅在市政广场外的第四道街上,街边广告牌在放电影海报:画面显示28年后,男孩登上尸骨累累的骷髅山。标语:Time doesn't heal anything。

      街心一个男人弹着吉他,用大白嗓唱一些民谣,有人在旁边吹哨。一个中年男人把薯条和汉堡放在消防柱上吃,有人在街边躺椅上拖鞋盘腿坐着。更多的人只是想休息一下拎购物袋拎累了的手,座位旁的购物袋比他们的身体还要胖。
      一辆巴士驶过下一条街,车身贴着:优秀。再更优秀。

      都什么年代了,所有的人还是要优秀。

      林媞右侧迎面走来一个长卷发的妇人,眼神大而空洞,因为她没有看过来,目光只是直直地往前,像一个方向死板的车灯。

      他们步履匆匆的摆动、移动、停顿——其实全都落在被计算过的序列中。

      她的审慎者轻微激活,提供可视化图像叠层:
      十七名路人的肢体运动轨迹在她视野中被标出,每一道曲线都是一条时间-行为函数。它们像潮汐汇聚,在人行道上逐渐形成密度流动图。每一个进入便利店的概率、每一条街角停驻超过五秒的频率,曾经都被城市行为测算中心进行过建模,且正在实时更新。

      擦肩错过,他们是空洞的玩偶。而一旦被他们凝视,你就会发现脑内产生一种全景监狱的焦虑。
      林媞沉默着穿过一片片有序混乱的图像,就像穿过一座有思维的城市大脑。

      过了路口,她看到那家常去的小卖部门前摆着新换的毛绒玩具,几乎堵住了入口——是那种颜色刺眼的热销品。

      小卖部女老板穿了臃肿的褐色棉袄,再柜台后面低着头,黑辫子垂着,圆圆的鹅蛋脸上没有表情。

      这是入冬以来林媞第一次见她穿这么厚的衣服,感觉很温暖,她也很少见她脸上不带微笑的样子。每次路过这里,林媞都会要么走进去每一张最便宜的彩票,要么放慢脚步看老板在干什么。偷看老板的时候,她并不希望对方看到她,会有社交压力。

      她心里突然升起一种说不上来的依恋感。

      因为老板每次都对她笑,声音熟络,喜欢聊些无关紧要的事,比如“街边那家餐厅我去吃过了”“啊,没有中奖”。
      她似乎对那些没有强烈记忆痕迹,没有太多利益牵扯但始终对她温和以待的人,总会不自觉地产生某种粘滞的情绪,像是……无所归属者对微弱好意的恋爱错觉。

      她正想计算自己产生这种感觉的频率来判断这是否是小概率事件,脑中审慎者系统发出提示:

      【当前环境脑电波匹配:“家庭替代依恋感”异常激活。建议执行轻度情绪分离。】

      林媞没理它。

      真烦。
      【我说过没有达到阈值就不要提醒。】
      【对不起,我以为那是当天的要求,是否设定为永远不要?】
      。。。。。。

      学校制定的场所是一家韩式餐馆,刚一踏进门,就能感觉到脑内多巴胺神经递质增多——

      三面墙体投影播放着不同MV:穿着鲜艳的人类舞者以过拟合微笑做出一连串律动动作,从不同方位“跳出”有景深的画面。

      餐厅里只有机器人服务员。

      一个穿黑衣的经理正对着后台面板快速滑动触屏,协调餐馆内所有物流与加工;

      另一个穿浅灰制服的站在前台,始终保持职业微笑,偶尔俯身倾听某位顾客的抱怨,然后用极其柔和但高度格式化的语调回应。那是“情绪经理”。

      每一家情绪导向场所都最好配备一名真人来抚慰顾客。

      她刚进包厢,就有人喊她名字。

      “林媞——你来啦!”

      走过来的是俞新,是神经科学课程的另一位同学。

      她一直擅长社交,总能在每次小组汇报时自然化解氛围紧张,脸上的笑纹一出现就能精准落在“非敌意区间”里。

      林媞盯着她的表情,脑内一闪念:

      “她为什么不节省些社交能耗,高适配度社交表情片段,可授权用于AI虚拟偶像表情训练数据包,每条售价约6.7B”。

      但她忍住了没说。这门课程的评分机制中有一项叫“情感界限礼仪感知”。如果当场冒犯别人,会被扣分。

      她想想也合理:俞新花费这么多社交能量,大概能在这门课拿满分吧。

      她默默走过去,在她相对熟悉的女同学鞠清梦身边坐下。

      最后几个男同学勾肩搭背地走进来,这几个人落座不久,气氛就由最初的礼貌寒暄滑向更松弛的冒犯边界。

      “听说了吗?南三区那边开始试点情绪超频插口测试了。”

      “是那个DLPFC替代回路?我以为那方案早被伦理局否掉了。”俞新接话。

      “他们用了灰色参数,把功能定位定义成‘辅助抑制冲动’,不是‘调节人格’,成功加强监管。”

      林媞默默喝水,眼角余光扫过菜单上的辣度标示。每道菜都标有“刺激指数”,从S0到S3。她点了一道S2的锅巴辣肚,只是因为她喜欢那种酥脆进入口腔后刺激三叉神经的快感。

      周围七嘴八舌的不是白噪音。这让林媞微微皱眉,在脑内调低了听觉中枢接收音量。

      “是啊,我们那次课上不是还讨论过这个话题?教授说下一阶段的审慎者升级版,会在出生前就植入预设干预协议。等于说,神经调控不是从行为发生后处理,而是提前几岁就开始引导结构性顺从。”

      另一个女生接口:

      “林媞当时还直接反驳来着,说那是‘对自由的更深层次迫害’。”

      几个人笑了一下:“林媞一直是真的敢说。”

      林媞把筷子搁下,头也不抬地说:

      “你记错了。那天是九月十七号下午三点四十左右,微生物楼三层左翼第七教室。你坐在第二排靠左第三位,我坐你右后方。当时是关教授提到‘边缘型行为预测系统’的伦理争议,我只回了一句——‘我认为预干涉协议可能对某些脑区构成深层迫害’。没那么文绉绉。”

      女生惊讶道:“你未免记得也太清楚了吧?不愧大神。”
      “……林媞你真不是在搞非法脑扩容吗?”

      林媞无奈笑笑,又恢复了夹鸡块的动作。

      饭桌有些冷场,墙上电屏开始播放高质量人类剧,所谓人类剧就是少有不是AI演的剧,但常人也很难分辨。

      男的对女的说,“我永远不会放弃你的!”
      韩文没有自动翻译,然后滤镜变黄,给明显年纪小的女主镀上一层“少女的弧光”。
      开始放重音拖延的抒情韩文歌。

      “反正现在也找不到配偶了。”方脸男把目光从电视移开,“配偶率比二十年前百分之八十。”

      “我们啊,哪有资本找配偶,哪像对面这些有子宫的人,根本不用担心。”另一个接口。

      话音刚落,饭桌上没人吭声了。

      林媞正好在给芝士鸡块蘸酱,动作停顿了半秒,然后面不改色地开口:“我已经将你刚刚的性别歧视性语言举报至审慎者伦理管控中心。”

      她抬起眼:“并上传了对你违法购买性别区分拓展坞的可疑证据。”

      与她比较熟的鞠清梦也轻轻接话:“我也举报了。”

      几名女生露出尴尬的表情,俞新转移话题问:“待会儿有人要去K歌的吗?”

      气氛重新回到了应试者林媞的社交温区。

      她开始思考这位男生的脑区拓展坞是怎么逃过审神者监管的,还是审慎者对男性性别本就有道德灰色预设区?

      不过,目前的审慎者模型本就预设性别歧视,将这些道德边界模糊为“性别行为差异”。

      林媞在测评界面提前打卡离开,说是“情绪过载”——按现在的规则,任何不适都能用这个理由。

      她敷衍过一些,“我相信你以后一定会发达的,以后别忘了我”之类的话,穿上外套走到街上寒冷的空气中。

      室内打氧太多了,让她确实有些头晕。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叫住她:“林媞。”

      她侧头,看到鞠清梦也出来了。她穿着浅灰色棉袄,手插在兜里。
      “你嘴唇,没事吧。”

      “疱疹病毒。”
      “应该快结痂了,不能抠哦。”
      “嗯。”

      “我今天看到一篇论文,说他们发现备孕期的脑区活动被系统默认为‘波动合理’,所以审慎者对这段时期的监管算法参数过低。现在他们建议管理局修复这个漏洞。”

      林媞疑问,“嗯?。”

      “你上次在学校小亭子里问过的,我决定还是继续留在神经科学方向了。”她轻声说,“我也很烦审慎者。”

      “你上次说你有打算子宫挂牌?”

      林媞看着红绿灯,评估价值后有些迟疑地共享自己的私密信息:“嗯,我挂牌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们继续往前走到一个长椅边,鞠清梦停下脚步,像是突然想出来什么:“……你挂牌,是为了这个?那...”

      林媞没有回答,只是突然张开手臂,轻轻抱住了她。

      冬天的空气让她们的外套变得臃肿。林媞聚酯纤维的羽绒服与对方柔软呢绒的棉袄之间摩擦出窸窣的响动,面料挤压变形,凹陷出褶皱。体温隔着衣料交换,慢了几秒才渗透到皮肤感知层。

      “加密说。”雾气在耳边形成。
      然后,林媞放开手,提上滑落肩膀的背包。

      鞠清梦笑了起来,“你的情绪社交课程,不会得零分,不,不会不及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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