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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热巧克力与棉花糖 那就是不 ...


  •   新的一天,林羽愿耳朵先醒,听到空调嗡嗡的,像在烘烤大面包。

      感觉每一个器官都在熬夜之后衰竭了。酸胀,无论是胃还是心脏。她把手摊在枕头上,左手,缓慢地张开:是一种每一个关节都好像积压着倦怠的麻木,无名指尤甚,这根本来就不容易伸直。

      闹钟响了,她才爬起来,然后在床边摸索眼镜。摸不到,在床头柜下面落灰的地板上找到了。

      她想被设定好程序一样蹒跚地走到厨房,打开圆玻璃壶,熟练地往内倒入浓缩巧克力液,盖上盖子,设定加热到43℃——恰好是“既不会刺激胃壁,也能模拟心理抚慰”的温度区间。

      壶刚开始冒出第一缕蒸汽,内侧岛叶被轻轻点亮,接着是一组浅电流滑向下丘脑。林羽愿眼前浮现一张模糊的热量摄入预测图,紧接着内侧前额叶皮层收到了“选择中断”建议方案的静默推送。

      她没有回应。只是微微皱了皱眉,然后按下“继续加热”的操作键。

      与此同时,前扣带皮层开始发出轻微的冲突监测脉冲。她闭上眼,屏蔽掉那波来自身体内部的柔性不适感。

      就在她盯着壶盖犹豫的瞬间,一只发霉的小蛋糕缓缓飘到眼前。“Cakey上线!”它宣布道,声音像卡通广告里的儿童配音,“检测到主人正在进行晨间违纪准备——要不要来一杯无糖燕麦菌汤替代饮料?它既能润肠,又能抹去你昨天午夜点开狗血恋综的羞耻感哦~”

      “你倒羞耻上了。”林羽愿无语。

      “你暂停三次,在评论区留下匿名弹幕,还给别人点赞了!你这是‘共情型自毁式行为’,有情绪外泄风险哦。”

      林羽愿伸出手,轻轻戳了戳它用硅胶模拟的蛋糕胚肚子:“你忘了你是宠物,不是道德标兵。”

      “Bingo,只是讽刺你脑子里审慎者的玩笑啦。”Cakey自豪地转了个圈,它身上的糖霜早已泛绿,一些五彩装饰糖松松垮垮地挂在侧面,像要掉下来却始终顽强。

      “顺便提醒你一下哦羽愿。”Cakey在她洗壶时飘到面前,奶油花顶端变成了一个轻快的提示符,“林媞的挂牌申请通过初审了。她的子宫在绿色评估等级内,72小时内会在平台公开。”

      林羽愿手中壶盖轻微一顿,未作声。神经反射链悄然点燃,她并未干预。

      记忆在1.3秒内启动。

      ——2045年2月18日,约在上午10:42到10:49,南城区生育自主资源协调中心。

      气温是22.5℃,湿度46%,她穿了一件灰蓝色呢子大衣,下面是一条黑色阔腿裤。那天风大,风沿着交易所前的玻璃穹顶边缘钻进来,外面是萧索的梧桐树大街,在落六角形的纸质黄叶。

      地面是光滑大理石地板,灰白牛奶花纹,带微反光效果。她走了32步,从大厅入口右转到登记窗口,途中与一名身穿湖绿色制服、手持文件夹的女职员擦肩,对方低头行走,右脚偏外八度,左脚轻微拖地。

      当时大厅播放着广告轮播:
      “子宫并非束缚,它是资产。”
      “登记自主,拥有财富。”

      屏幕高度1.9米,左下角有轻微修补胶痕,一只塑料凳子侧躺在角落,靠近微型救护站。

      林羽愿排在窗口前第三位,前方是一名年轻女孩,18岁左右,穿白棉卫衣,军蓝牛仔裤。

      那女孩正微微拧着眉毛发问:“请问无痛是免费的吗?”

      柜台男职员左手在键盘上操作,右手搭在鼠标上,朝上撇了一眼,对话未作反应。

      林羽愿站在那,感受到鞋底与地面贴合点的粘滞摩擦。她的右脚脚掌有轻微胀痛,是因为她穿了那双鞋——骆驼色长款毛靴,那年年初才买,鞋底梆硬。

      她头顶上正好是第二盏吊灯,灯罩外壁脏兮兮的油污。

      她到达柜台。

      她右手将提前填写的纸质《配子自选注册与授权合约表》递出,纸张边缘略微卷起,是由于她边看电视边填的时候习惯翻页脚。

      柜台工作人员没有看她,只将申请表与后端系统同步,确认后回复:“确认已送审。是否开启匿名渠道?”

      林羽愿点头。

      她转身离开时,屏幕右上角开始播放在库配子的遗传信息。她扫视大厅里的女男比,26比5,中青年。

      那时候,子宫还没有被挂牌。

      林羽愿的指节把壶盖边缘旋紧,她拿起终端,拨通刘葡萄的号码。

      等待的时间是三秒,她下意识抬起嘴角。

      “喂?”

      “刘葡萄,是我。”她努力让语调轻快,“林媞挂牌了。”

      “……现在的孩子都比我们当年敢。”她声音平和,像在掂量什么,“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她做这个决定是这个年龄段普遍选择。”

      林羽愿顿了一下自嘲道:“你是不是要说我还在守那一套子宫道德?”

      “说实话,”刘葡萄眼睛大大的,没怎么变过,“你当年用积蓄买了配子,一个人养大孩子。你很勇敢,可时代变了。”

      “时代变了,又不是变好了。你好像总是适应得很好,挂牌也没所谓。”她说。

      “本来就没啥大不了,反正无痛免费。不说这个了,我们周末吃啥?”

      终于挂电话了,林羽愿脑内海马体勾出与刘葡萄相关的若干节点:旅行争执、冷眼评价、电话敷衍。情绪链条启动。

      她迅速开启接口,发出静默指令:

      “启动情绪剥离:关键词——刘葡萄、忘记回复、旅游、电话、责任感失衡。”

      不然她总会想起不好的回忆并内耗,虽然两人仍是朋友。

      几秒钟后,像被人用毛刷子逆向擦过大脑皮层,那些画面仍在脑中,但它们像被涂上油脂,难以抓住边缘。

      当前记忆被归类为正常社交,情绪链路已剥离,仅保留事件路径。

      Cakey从厨房门口探出头,在空中做了个敬礼姿势:“你好像没那么想哭了,进步!”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他们的附属端。”

      “我只是个发霉蛋糕。”Cakey喊道,“我连情绪处理权都没有,别把你那脑内长官的黑锅扣我头上!该上班了,预计今天迟到两分。。。”
      回应它的是急速的关门声。

      “我要得心脏病啦!”Cakey炸了。

      林羽愿换上隔离服,戴上手套。空气中漂浮着医用塑胶的微尘与乙醇味。她走进实验舱,003号公猪已经完成麻醉,平稳地卧在手术台上,心率维持在72。

      “开始。”她对身边的助理研究员说。

      手术流程简洁精准:先由激光刀切开前腹部皮肤与人工肌肉膜,自动吸引器抽出组织液与血液;随后通过扩张器暴露出子宫腔体,轻轻撕开完整的羊膜囊。羊水涌出后,胎体顺利滑出并置入接生托盘。整个过程持续不到20分钟,胎体体征稳定,评分为B+。

      “实验成功,稳定植入,顺利分娩。”医疗机器人汇报,语气喜悦。

      “Great!”她的助理继续缝合肚皮,是个留着蘑菇头、戴镶钻无框眼镜的青年研究员,名叫高念。“真的成了。”

      林羽愿看着托盘中那只刚睁眼的猪仔,眼神里闪过一丝水光。

      “什么时候,”她低声问,“能在人类男性身上做这个实验?”

      高念推了下眼镜:“你忘了你上次怎么在伦理委员会会议上被那帮秃头老古董围攻的吗?”

      “说这会比克隆羊还要惊天动地。”她笑了一下,“还有个老头说你是在亵渎科学。”

      “那他们怕的,不就是它成功吗?”林羽愿平静地说。

      她脱下手套,手心尚有余温,嘴角轻轻扬起了一点,吸口气回头嘱咐研究院们,“别忘了公猪的产后护理,没有参考,就按母猪的数据纠偏。”

      这不是成功的结束,而是开端。

      林羽愿下班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沿着南五街一路走着。这条街她曾走过无数遍,甚至能记住每一段路面的龟裂纹样,哪一处有反射阳光的碎玻璃片。

      今天的风格外干燥。空气里混着工业废气与低频音乐,子宫交易所的广告屏幕就在街头主塔楼上滚动着,颜色比记忆中更亮。

      红,绿,黄。

      那是匿名子宫挂牌榜,实时更新。没有名字,只有评估等级、基因指数、伦理评分和月度价格。

      “红级:18800点/月。”
      “绿级:9400点/月。”
      “黄级:3120点/月。”

      她正看着,耳边传来嘈杂喊声。前方十几米处,一群灰衣男子围聚着在抗议,举着手工写的纸牌:

      “我们也想成为父亲!”
      “废除生殖等级!”
      “恢复婚姻制度!”

      他们的嗓子嘶哑,敲锣打鼓,纸牌上画着子宫的生物图像,被印上金钱的S形符号。周围行人绕过他们,不远处的执法无人机悄然盘旋。

      而那些男性,就站在那块高亮屏幕下方。

      红,绿,黄。

      那就是不同面值钞票的颜色,昭示着子宫变成一般等价物。

      她想到她们曾经也用过这样的意向。那是2042年,她26岁。那时候她和几个朋友还在组织“反子宫编码运动”。他们举着牌子,上面画着张开的钞票、被切割的子宫模型,还有标语:“我的子宫不等价于你的预算。”

      她记得自己那天穿了灰蓝夹克,站在人群前方,太阳反射在防暴盾牌上。跟在前面的防暴人员带着面具,所以她不记得他们的脸。那时候她们反对子宫被标价、反对排序算法、反对人体成为流动资产。

      可她们抗议的,全都变成了现实。

      再看看为自己没有的东西而叫嚣的这群男人,林羽愿冷冷地想,有朝一日你们也会有,不用急。

      当然,在那之前牠们可能已经绝后了。

      公交还有一会儿,林羽愿去街边的咖啡厅买一杯热巧克力。

      “您好。”站在柜台后的是那个面熟的女店员,穿着褐色带口袋的打工制服,袖口有咖啡机留下的褪色斑点。

      林羽愿扬起社交微笑,“你好,一杯热巧克力,加棉花糖。”

      她付了款,店员转身忙碌去操作饮料机,她站在一旁,看着手臂在机器间穿梭,不知道为什么机器还没有替代咖啡店。

      她突然想起了林媞——如果她在的话。林媞会说她要一杯热巧克力,不加棉花糖。

      然后林媞会笑她:妈妈,两颗棉花糖。你的饮食习惯真是被宠坏了。

      她们会边等边聊几句机器咖啡店的话题,然后林媞接过做好的两杯咖啡,她去拿木质搅拌棒和餐巾纸,一起走到公交车站,然后坐下来聊天等公交。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按标签分好后,各自捧着热巧克力。

      当林羽愿迫不及待打开盖子开喝的时候,林媞会在余光里用一点欲言又止的,不赞许的目光打量她。林羽愿知道她可能又要开始唠叨,不能喝太烫的,会造成食管癌,但她忍住了,所以只是在观察自己。

      可是今天林羽愿只是一个人。

      对女店员说了谢谢,然后在下班的人潮川流中稳住自己的纸杯防止被撞到。慢慢地走,无意义地等红灯,然后绿灯亮起,走过公交车站前那一个十字路口,从柏油路踏上盲道时,她突然无声地哭了。

      像杯子里在热巧克力中骤然塌缩的棉花糖。

      眼泪在情绪的海底毫无预兆地浮现。

      审慎者实时监控:杏仁核+岛叶+心跳+泪腺活跃指数超过设定阈值70%

      【检测到情绪失控】
      建议执行【情绪回路阻断】程序。
      是否关闭杏仁核-前额叶通路?

      林羽愿没有回应。

      【警告:当前状态若持续180秒,可能触发“心理崩解预知预案”。】

      她心烦地穿过人群,做出反应:否

      我需要痛苦,让我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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